葉瑞芬
女人蹣跚著走進了超市,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不遠處,一個男人尾隨著女人,也悄悄走進了超市。
女人徑自朝著食品柜走去,眼光依次掃過面包、糖果和飲料。正是下午上班時間,逛超市的人并不多。男人遠遠地盯著女人,努力地辨別著她身上的氣息、臉上的輪廓。
女人終于在副食品專柜前停了下來,把一盒六枚裝的雞蛋放到購物車上。男人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把原本握在手里的紙幣輕輕地塞回褲袋里。
女人突然抬頭四顧,原本跟在后面的男人趕忙拐進另外一條購物通道。看看左右無人,女人把衣服下擺努力塞進褲腰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購物車上的一盒生雞蛋打開,一枚一枚撿起,從領口一一塞進衣服里……
男人驚呆了,他的手指重又塞進褲兜里,尋找方才那沓紙幣。
“哎呀呀,還不抓住你這個小偷!”正坐在電腦屏幕前的收銀員超“嗖”的一聲,箭一般射了出去,三步兩步就截住快要走到超市門口的女人。
“連雞蛋都偷,你這個小偷真不要臉!”超的聲音像響雷一樣炸響了整個超市,連門外的路人也被吸引了進來觀看熱鬧。
女人嚇得臉一下子白了,“我還給你們,我還給你們!”她一邊說,一邊慌忙揭開衣角。哪知道越急越忙,六枚雞蛋瞬間一個接一個滾落地上,黃的白的攤開一大片,一副肝腦涂地的樣子。
超無名火起,一個耳光甩了過去:“你是專門來搞事的吧?我看你還搗什么亂!”想著要打掃地面,超就血往上沖,惱火得不行。
躲在暗處的那個男人,臉氣得通紅,可是他緊緊咬著牙關,腳下紋絲不動。
女人驚呆了,捂著臉龐杵在那里一動不動,淚水嘩啦一下流個滿臉。
“賠錢!不賠錢就報警!”超大吼。
女人戰戰兢兢地努力從兩個褲兜里往外掏,除了一串鑰匙,就只剩下幾張零鈔,一張一元的紙幣,又一張一元的紙幣,最后一張五角紙幣,逐漸顯現在眾人面前。
女人看上去六十多歲,幾縷白發從腦后一條打了結的橡皮筋里溜了下來,原本垂在脖頸一側,現在已經被不斷冒出的汗水黏在皺紋叢生的臉頰上。她一臉困迫地繼續挖掘她的褲袋,好不容易又掏出來一個一元硬幣。
忽然,一個一毛錢的硬幣滾落地面,女人連忙挪動身子緊追兩步撿了起來,卻不留神腳底一滑,原來踩到打碎的雞蛋上了。女人身體后仰,摔了個四仰八叉。圍觀的人群瞬間哄笑起來,仿佛看的是一出滑稽劇。
站在人群中的男人終于熬不住了,顧不得遭人恥笑,他從人群中趨步上前,一把扶起了女人。
“您為什么要這樣?您為什么不用我給您的錢?”男人低聲質問女人,卻又仿佛喃喃自語。
女人微微抬眼看著男人:“我不能用你的錢,你的錢都是貪圖了別人的,你的錢……臟!”
“媽,我錯了,求您別這樣!我……我去自首就是。”男人跪倒在地,緩緩扶起了母親。
曾幾何時,作為開發區負責招商引資的官員,只需稍稍暗示一下,就有人自動自覺地送錢、送物,甚至送女人。可是,隨著“飛地經濟”監管的消息傳來,他開始坐立不安,終于忍不住想逃離,去另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臨別前,他想最后看一眼母親,然而,只這一眼,卻把他攔截了下來。
男人扶起了女人,賠償了超市的損失后,又細心地找來拖把打掃干凈了地面。在女人欣慰的目光里,男人扶著女人一步一步,平靜地離開了眾人的視線。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