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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出名要趁早,路易絲·布爾喬亞卻說:“人越老越聰明。”25歲以超現實主義繪畫出道,后來又嘗試雕塑,在70歲的時候創造力井噴,98歲因心臟病在曼哈頓離世,路易絲·布爾喬亞這位具有傳奇色彩的祖母級藝術家的名望卻隨著歲月流逝而不斷增長。
全然沒有想到,這個遍布在西班牙畢爾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館、倫敦泰特、東京六本木新城、
紐約中央公園等地的巨型蜘蛛雕塑來自一個女人之手,并且年逾古稀。這個經典的表達母性和充滿張力的大蜘蛛雕塑名為《媽媽》,是路易絲·布爾喬亞在90年代創作的一大高峰,世人也因此稱她為 “Spider woman”。
“蜘蛛,為什么是蜘蛛呢?蜘蛛是我母親的頌歌。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母親,她是個紡織工,她每天就像蜘蛛一樣聰明、耐心、靈巧。”這些母親身上的品質提煉于童年難堪的記憶:父親與女家教有染,母親卻忍受一切,布爾喬亞被三位最愛的人背叛,她蘊釀起氣憤、妒嫉、與痛苦,但她最終理解了母親的品格:蜘蛛小而圓的身體蘊藏女性特有的纖細,而沉重結實的青銅質感卻表現出母性的剛強,夸張地放大尺寸后又具有威脅性和保護性。蜘蛛就是為了傳達我愛上母親的訊息。布爾喬亞的助理杰瑞·高羅威也提到過,站在蜘蛛雕塑下面會給布爾喬亞一種莫名的安全感,讓她能感受到母親的存在。
在2008年6月,紐約電影論壇首映了由馬里昂·卡喬里與艾美·沃拉奇自1993年開始拍攝的紀錄片《路易斯·布爾喬亞:蜘蛛、情婦與橘子》,完整記錄了這位長期與痛苦為伍的藝術家的內心世界。紀錄片題目中所提到的三個詞語:蜘蛛(母親)、情婦(家教)、橘子(自己),聽起來毫不相干,卻在布爾喬亞的生命之中相互串連,纏繞了她的一生。布爾喬亞痛苦地說道,“我必須對和我們住在一起的父親的情人視而不見,對我母親的痛苦視而不見,對我姐姐和街對面男人的變態關系視而不見。”
布爾喬亞1911年出生于法國巴黎的一個地毯商之家,童年時期的隱忍讓她一直處于焦慮和不安的狀態中。1932年,母親過世,布爾喬亞自殺未遂,開始接觸藝術。她在巴黎美院和一些小工作室里學習畫畫。有一天,老師看到她的畫,隨即拿起一根木頭掛在樓梯上,木頭就自己轉動了起來。老師對布爾喬亞說:“我不明白你為什么選擇畫畫,你應該去做雕塑。你看,這根木頭被這么掛起來,即是雕塑。”受此啟發,布爾喬亞去了意大利,在木頭和大理石上歡快地找到了自己的藝術表達語言;再后來,她遇到了美國藝術評論家羅伯特·戈德沃特。于是她決定把自己嫁給他——那預示著生活從此將從大西洋的彼岸開始——她終于得以逃離巴黎。
可剛到美國的那些年頭,等待她的只有沉默。她擁有一個享有名望的丈夫,卻背負著逃離法國的負罪感。為此,她領養了一個法國孤兒——“我一定要從法國帶走些什么東西放在我的身邊,而一個法國孩子的眼睛給了我這份缺失的安全感。”
藉著對法國的溫柔思念,1949年經由馬塞爾·杜尚的鼓勵,她在紐約舉辦第一次個展,展出的木頭雕塑細長、呆板而單調,她給它們取名為“人”。一直到1960年代,她的雕塑才展現出形態的層出不窮與獨特性,以其“柔軟的風景”為代表:大理石的圓球彎曲而油滑,仿佛看到了一些正在沉睡的生命潛伏著的膨脹與蘇醒,力量無聲地迸發。布爾喬亞給這些石頭編了一些小故事——一個如無頭袋鼠般的石頭,被叫做“對大自然的學習”,散發著母性的氣息;另外一個石頭則被稱為“家里的女人”;而最讓人情有獨鐘的則是一個其上滿布圓球的不規則石頭,布爾喬亞說其靈感來自于幼年時的捉迷藏游戲。身在異國的日子仿佛一切太平,她生下了兩個兒子。他們跟她的姓,讓·路易絲·布爾喬亞和阿蘭·布爾喬亞,這也是她割舍不下的法國情懷,悲傷鄉愁的血脈延續。
“我破壞任何接觸到的東西,因為我是暴力的。我毀壞我的友情、我的至愛還有我的小孩。人們不用費心去猜測 ,因為這些殘酷都在作品里。因為恐懼,所以我不斷破壞又不斷花時間去修補,我是個虐待狂,因為我內心充滿不安。人與人之間永遠不會有和平調解的時候。”
在父親病故、丈夫猝死之后,童年的恐懼終于再一次地襲擊了時已年屆70歲的布爾喬亞;而與之相輔相承的,貯藏于她體內的真實創作力量也在這個時期大肆爆發了。她無所謂自己的作品賣不賣得出去,也無所謂出不出名,藝術只是她進行自我療傷的工具。缺愛的童年毀了她一生,也塑造了她的藝術王國。
1990年,以“密室”為題的一系列雕塑作品為例,每間密室都代表著不同形式的痛苦與恐懼,身體上的、感情上的、心理上的、精神上的與理性的……觀者對于每間密室有一種偷窺的樂趣,而這些密室又刺激著人們的感官與記憶。她的作品開始更關注人物命運和人性主題,從外在來看,那些金屬尖銳的雕塑變得悲傷而暴力——一只兔子被刨膛破肚,一只眼睛脫離身體。仿佛看到了一個孤獨的老太太內心深處的不安與恐怖,塵封的回憶突然蘇醒,多舛的命運和無常的人性開始顯山露水。
帶著無限的工作熱情,她工作到了最后。去世前一段時間,已經沒有力氣再繼續做雕塑的布爾喬亞選擇了在紙上作畫,攝影師Alex Van Gelder用鏡頭紀錄下了她最后的時光。她像所有暮年老人一樣疲憊脆弱,卻依然保持童真和強勁。她是最兇猛、強硬的老太太,最溫柔、敏感的小女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