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讀者們也許還記得,2010年前后,在全國范圍內,大蒜、生姜、綠豆等農產品相繼大幅漲價,牽動國人神經。那段時間,“蒜你狠”、“姜你軍”、“豆你玩”之類的新詞兒滿天飛。其中尤以大蒜為甚,“蒜你狠”成為中國人的一個熱門話題,好多人因此一夜暴富,而之后出現的“蒜你賤”,又讓無數蒜農、蒜商血本無歸。因此,業內人士都把大蒜叫作白老虎,因為它會吃人。
大蒜為什么成了吃人的老虎?是市場規律使然,還是有游資炒作?《啄木鳥》于2013年第11-12期刊發了著名作家趙德發的長篇報告文學《白老虎》,這篇作品作者通過深入大蒜產地、電子交易市場,收集大量第一手資料,揭示了“蒜你狠”、“蒜你賤”背后的玄機,呼喚良好的法治環境和市場秩序。
《白老虎》刊發后引起強烈反響,入圍第六屆魯迅文學獎,為排名前十的提名作品。如今,距《白老虎》首發已逾四年,作者趙德發對此事的關注依然在持續。《白老虎》的主人公之一、當年的“蒜神”鄭威因涉嫌操縱大蒜電子交易,以非法經營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但是,鄭威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監獄,是拘束、限制人身自由的關押或勞動場所。對這個場所,周代稱圜土,秦代稱囹圄,漢代稱獄,明代稱監。清末,才把監、獄二字連起來,稱為監獄。在我的家鄉,則把它叫成了三個字:“監牢獄”。
小時候,我經常聽到這樣一句嚇人的話:“把你送到監牢獄去!”如果這是大人認真說的,有人會聞之色變;如果是小孩兒當玩笑話說,大人會立馬制止。在人們的心目中,“監牢獄”是一個十分可怕的地方。
現在經常有人討論幸福的標準,答案多種多樣。我聽一位老同事講過,他認定的幸福標準有這樣兩條:親人沒有進監獄的,沒有住醫院的。
所幸,我活了大半輩子,親人中有住過醫院的,但沒有一個進過監獄。不過,在五年前,我的一個遠親,一個叫我表叔的人,在四十二歲時鋃鐺入獄,至今沒有出來。
他叫鄭威,1970年出生,和我鄰村,是我一個遠房姑姑的侄孫。鄭威念完中學在臨沂賣藥,2004年起從事大蒜經營,包括現貨與期貨(這里說的期貨,指大蒜電子盤,即“中遠期大宗農產品交易”中的一種)。他曾經對大蒜行情判斷準確,賺過大錢,被人稱為“蒜神”;他曾擔任過兩家大蒜電子盤的總經理,成為大蒜行業的翹楚。2011年,他加盟江蘇恒豐商品交易服務有限公司,被任命為公司副董事長兼北方大區總裁,負責恒豐公司的大蒜電子盤交易。然而,2012年6月,恒豐公司崩盤,交易商頻頻上訪。7月,鹽城市公安局經濟開發區分局成立專案組,調查恒豐公司資金去向并追回資金,恒豐公司董事長張某主動向公安機關投案,鄭威被抓獲歸案。
我是在2011年春天認識的鄭威,此后多次聽他講述“蒜你狠”與“蒜你賤”的起伏跌宕,電子盤里“多頭”與“空頭”的血腥廝殺,以及他那獨特的人生軌跡和婚戀經歷。我還隨他去“中華蒜都”金鄉縣以及巨野、邳州、鹽城等地考察,掌握了大蒜行業的許多素材。恒豐公司出事后,我再次去金鄉、邳州等地采訪,寫出了長篇報告文學《白老虎》,2013年底在《啄木鳥》雜志發表,后在山東文藝出版社出版。此書獲山東省第十一屆精品工程獎,并在第六屆魯迅文學獎評選中進入前十,為提名作品。
就在《白老虎》被許多讀者閱讀并議論的時候,我一直關注著恒豐案的審理結果,惦記著監獄里的鄭威。我想,那么一個多年來在商場上馳騁征戰、自信自負的“蒜神”,突然身陷囹圄,是怎樣的心理落差?那么一個正當盛年、閱女無數的帥哥,會在獄中怎樣盤點自己的情感經歷,怎樣度過連一個女人都見不到的漫長日子?
想不到的是,在我惦記著獄中的鄭威時,在東北一所大學校園里,有一位讀過《白老虎》的女研究生也牽掛著他,且生出愛慕之心。
大約在2014年的夏天,一個昵稱叫“追隨”的加我為QQ好友,看頭像是個女生。她說,她是沈陽一所大學國際貿易專業的研究生,讀了我的《白老虎》,覺得鄭威是個經商天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真是可惜。此后,她加了我的微信,經常向我詢問鄭威案審理進展情況。后來她又問我,能否發給她鄭威的照片以及我與鄭威談話的錄音。這時,我已知道她的名字叫周敏,并覺察到她對鄭威有著非同尋常的熱情,就對老婆說,有人愛上鄭威了。我老婆說,那不可能,鄭威正蹲監獄,她一個研究生,怎么會愛上他?
然而,周敏對鄭威的熱情持續高漲。有一天她對我說,聽說鄭威要是交上三百萬,賠償一些蒜商的損失,就可以出來。她準備找表哥借錢,她表哥開煤礦,有錢。我聽了覺得好笑,立即勸她,鄭威就是交上三千萬也不可能馬上出來。
她聽了之后,當然覺得很沮喪。但我必須實話實說,鄭威的案子,真的不是那么簡單的。
恒豐一案,直到2014年冬天才開庭審理。11月17日,鹽城市亭湖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那天我有事沒能去旁聽,但通過律師,我看到了判決書。
法庭認定,2011年4月,被告人恒豐公司董事長張某與被告人鄭威合謀在恒豐電子交易平臺內新增大蒜交易品種。2011年7月18日,恒豐公司未經國家主管部門批準,擅自在恒豐交易平臺新增大蒜品種。2011年8月8日,恒豐公司與鄭威簽訂合作協議,任命鄭威為恒豐公司副董事長兼北方大區總裁,將新增的大蒜品種交由鄭威運作,在大蒜交易量達到十萬噸后,鄭威獲得恒豐公司30%的股份。
北方大區成立后,張某先后向鄭威提供其掌握的多個交易商賬號,注入虛擬資金,以便鄭威參與大蒜品種交易,導致大蒜品種交易時實際收取的首期保證金低于電子合約的20%。2012年4月至2012年7月1日,在電子平臺大蒜價格不斷上漲的情況下,張某繼續向其掌握的多個交易商賬號內劃入虛擬資金,安排工作人員使用這些交易商賬號參與交易。
2012年4月14日,被告人張某、裴某與江某(另案處理)協議,由江某負責操盤,張某出資一千三百萬,裴某出資一百萬,使用兩個交易商賬號,在恒豐電子交易平臺訂立兩萬噸大蒜合約,盈虧三方各承擔三分之一。2012年5月6日,鑒于恒豐電子交易平臺內大蒜價格波動較大,為防止盤內大蒜價格與現貨市場價格背離,張某、鄭威召開恒豐公司大蒜交易執行委員會會議,決定在基準價基礎上,如盤面價格波動,將提高漲、跌順勢方的保證金。但由于裴某與江某聯合大批交易商抵制,迫使張某停止發布執委會決議。endprint
2012年5月20日,張某、鄭威為控制盤面風險,決定在恒豐交易平臺新增混級蒜品種,并以恒豐公司名義在平臺上發布公告。但由于江某組織交易商抵制,張某被迫于5月23日撤回公告,將保證金比例提高至25%,漲跌幅比例限制在十元。此后,張某、鄭威與江某等人多次商量“救市”方案,但均未能有效實施。
截至案發,恒豐公司通過網絡、推介會、電話營銷等方式,在全國招募代理商(包括客服中心和經紀人)四百七十二家,發展交易商一萬三千余戶。恒豐公司成立以來,使用虛擬資金參與交易的三十個賬戶,累計虧損一億三千余萬元。其中,恒豐公司北方大區共招募代理商九十五家,發展交易商三千余人,盈虧總計兩千三百余萬元。張某、裴某與江某使用的兩個賬戶,實際盈利人民幣兩千六百余萬元。2012年5月21日,裴某將上述兩個交易賬戶所持倉單平倉,5月23日,張某、裴某通過銀行出金七百五十萬元,裴某分得六百八十萬元,張某分得七十萬元。
經國家清理整頓各類交易場所部際聯席會議辦公室認定,江蘇恒豐商品交易服務有限公司未經國務院期貨監督管理機構批準,采用集中競價和保證金方式進行標準化電子合約交易,并為買賣雙方提供履約擔保,保證金收取比例低于合約標的額的20%,從事的交易活動構成《期貨交易管理條例》第八十九條規定的“變相期貨交易”。因此,法院判決結果是,被告單位江蘇恒豐商品交易服務有限公司犯非法經營罪,判處罰金人民幣兩千萬元。被告人張某犯非法經營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一千萬元;犯挪用資金罪,判處有期徒刑九年,合并執行有期徒刑十八年,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一千萬元。被告人鄭威犯非法經營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三百萬元。被告人裴某犯非法經營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二百萬元。
在這份長達五十九頁的判決書上,我注意到有這么幾條重要信息:第一,張某向鄭威提供了多個交易商賬號,注入虛擬資金,讓其參與大蒜品種交易,導致大蒜品種交易時實際收取的首期保證金低于電子合約的20%。鄭威辯稱,這樣做是為了活躍盤面,別的大蒜電子盤也是這種做法。第二,張某、裴某與江某協議,由江某負責操盤,張某出資一千三百萬,裴某出資一百萬,在恒豐電子交易平臺訂立兩萬噸大蒜合約。但張某出的一千三百萬并不是真金白銀,而是虛擬資金。所以,最后張某只好被江某牽著鼻子走,無法實施救市方案,導致崩盤。這件事,他們是瞞著鄭威干的。第三,恒豐公司從事的交易活動構成《期貨交易管理條例》第八十九條規定的“變相期貨交易”。
對這個判決結果,幾個被告均提出上訴。
我決定,等到二審,去鹽城法院旁聽。
想去旁聽的不只是我,還有周敏。她經常向我打聽二審開庭時間,我說我也不清楚。但我見她心情迫切,就將鄭威辯護律師的電話號碼給了她,讓她直接與律師聯系。
半年過去,2015年的春夏之交,我才從律師那里得知了二審開庭時間:5月21日。我通知周敏,她說已經知道了,但還在猶豫,因為自己這一段形象不好。但她后來又說,她決定坐火車去,21號早上到鹽城。
我是和懂懂一起去鹽城的。懂懂是一位著名網絡作家,1983年生,曾在曲阜師范大學日照校區讀書。從十幾年前開始,他每天在QQ空間推出一篇七千字的“懂懂日記”,深受讀者喜愛,積累了海量粉絲。他很贊賞《白老虎》,關注鄭威的命運,經常在日記里評論《白老虎》和鄭威。我得知恒豐案將要開庭,在19日這天打電話給他,問他愿不愿去旁聽。他立即答應,于次日開車到了日照,拉上我們老兩口就去了。
路上才知道,19日那天他剛到平邑縣城,參加一個女老板籌劃的“向大海飛奔”騎行活動。那位女老板是他的粉絲,網名多多,計劃與懂懂一起騎著自行車,20號到日照,正好給懂懂過生日。懂懂答應了我的邀約,就推辭了多多的安排,將自行車放到小車上拉著,回到家鄉沂水縣,又到日照與我會合。
5月20日早上,我在電腦上寫了一封信,打印后帶在身上——
鄭威:
你好!
下午去鹽城,我不知明天能不能與你說話,先寫好這封信,連同《白老虎》一書,讓你家里人方便的時候轉給你吧。
前天我在超市看到新蒜,心想,又一個蒜季來了,可是鄭威還在牢里,就很傷感。不知不覺,你在里面已經將近三年。更沒想到,一審會判得那么重。
不管你在這個案件中承擔多么大的責任,我相信你當初對我說的那些,真想把恒豐的大蒜電子盤做好,而且要做成中國蒜業的老大……
但你也有你的弱點。你的心太強,而且鋒芒畢露,你的不幸遭遇,也有自食其果的成分。
我跟你說過,本來要根據你的事跡寫小說的,但恒豐案發,我決定寫一部紀實文學。我又去金鄉、邳州采訪,最后寫成一本《白老虎》,已經發表、出版。
可以說,許許多多讀者通過這部書知道了你,你出了大名。許多人認為你是經商天才,也為你感到惋惜。我這次是與著名網絡作家懂懂一起來的,他擁有大量讀者,在他與讀者的互動中,經常提到你。你還有了自己的粉絲,東北一個國際貿易專業的女研究生,一次次向我打聽你,要去看望你。昨天我告訴她,明天開庭,她決定趕到鹽城見你一面。
業內不少人都有《白老虎》這本書,包括中國蔬菜學會大蒜分會的陳明均會長。他前幾天說,許多人找他要這書,我給他又寄了一些。
這次不知是什么判決結果,但愿能夠輕一些。
祝你的下半生吉祥安康!
路上,我和懂懂議論鄭威的案子,他得知有個女研究生愛上了鄭威,明天也去旁聽,覺得不可思議,說這孩子是腦子進水了。
傍晚到了鹽城,找一家旅館住下,我對懂懂說,要給他過生日。他說這邊一個朋友已經安排好了。果然,一個長相粗獷的小伙子和他的女朋友過來,把我們拉到了一家酒店。原來,小伙子是懂懂的忠實讀者,從他的日記里獲知商機,做起了回收黃金的生意。他講了生意中的許多趣事,很有意思。endprint
21日一早,我們直奔鹽城市中級人民法院。鄭威的哥哥和他的兩個外甥以及辯護律師已經來了。鄭威的哥哥個子不高,長相普通,比鄭威差了許多。兩個外甥是他大姐的兒子,相貌英俊,有點兒像鄭威。跟他們說了一會兒話,周敏還沒露面,我發短信問她到了哪里,她說,正滯留在沈陽機場。看來,她沒坐火車,要乘飛機過來。
審判大樓開門后,旁聽人員排隊進去。因為不準帶手機,我將手機放在懂懂的包里,一起放在了存包處。
來到審理恒豐案的第二審判庭,旁聽席上稀稀落落坐著幾個人。一直等到開庭,旁聽者也不超過四十個,看樣子多是被告人的親屬。有一個燙著長卷發的中年女人坐在那里老是流淚,鄭威的哥哥說,那是張某的老婆。還有一個老太太,一進門就嗚嗚咽咽,鄭威的哥哥說,那是裴某的娘。
開庭時間到了,三位法官坐上審判席。主審法官面色白皙,語速極快,操一口帶鹽城口音的普通話。他宣布帶被告進入法庭,旁聽人員立即伸長脖子瞪大眼睛。
張某、鄭威、裴某等戴著手銬,被法警押了進來。我發現,鄭威狀態不好。他臉龐消瘦,面容蒼白,加上囚犯必須剃的光頭,和入獄前相比差別很大。
法官核實了被告的身份,問他們收沒收到判決書和開庭通知。確定后,一位審判員宣讀一審判決書。接下來是上訴程序,張某留下,其他被告被帶離法庭。張某陳述上訴理由,檢方、律師、法官輪流提問,這一套程序結束,張某被帶下去,鄭威被帶上來。
看來鄭威經過精心準備,他的陳述重點突出,條理清楚。他說,指控他犯罪的事實不成立,指控的罪名沒有法律依據。他強調,他在恒豐公司既不是決策者也不是實施者,恒豐公司北方大區沒有合法手續,僅為恒豐公司直接管理的一個辦事處而已,一切都是恒豐公司總部決定。另外,恒豐公司沒有履行和他訂立的協議,只是利用他在大蒜行業的名氣和人脈關系吸引客戶,他在恒豐公司沒有任何實際權力,對恒豐公司的內幕并不知情,尤其是,當時他不知道張某注入的資金為虛擬資金,他是被抓起來以后才知道的……
幾個被告的上訴程序還沒走完,已是中午十二點,法官宣布休庭。我出去看手機,有周敏的短信,她說,下午兩點到。
下午兩點半接著開庭,周敏還沒到。直到三點一刻,旁聽席后面的門突然打開,我回頭一看,一個中等身材的女孩兒怯生生走了進來。我起身招呼她,她到我身邊坐下。我注意到她臉色發黃,一副憔悴模樣。小聲交談得知,她頭一天沒買上火車票,改坐飛機,但到南京的航班也沒有了,只好在機場旁邊的旅館住了一夜,今天先飛到南通,再坐兩個小時火車到了鹽城。我在心里暗暗感嘆,這孩子,真夠執著。
這時,幾位被告背對旁聽席坐成一排,離我們有十來米遠。我指著鄭威讓她看,她說,不像那樣子了。但法官讓鄭威回答問題的時候,鄭威一開口,她立即說,對,那就是他!
看來,她已經通過我發給她的音頻,熟悉了他的聲音。
二審結束,被告向外走時,旁聽人員全都站起來目送他們。鄭威看到我,向我點頭微笑。我指了指身邊的周敏。
走出法庭,我送給鄭威的幾位親屬《白老虎》一書,還把給鄭威的信給了他大哥,讓他探視時交給鄭威。我向他們介紹了周敏,他們表現得很漠然。
他們走后,我問周敏什么時候回去,她說想從鹽城直接走。懂懂說,你跟我們一起去日照吧。我也說,去吧,那里有直達沈陽的火車。她點頭答應,但到了懂懂的車邊又猶豫了,她還是想從鹽城直接回去。懂懂又力邀她去日照,我和我家老杜也一再勸說,她終于坐到了車上。
上車后,我們與她閑聊,得知她是1988年生,父母在聊城農村,一個弟弟正上大學。我們勸她,不要再迷戀鄭威。我潑冷水說,鄭威有過兩次婚姻,有過許多女朋友,這次上訴,鹽城中院很可能維持原判,你難道要等到他五十多歲出獄?懂懂更是直截了當對她說,你別犯傻,抓緊另找對象。對我們的勸說,她表示感謝,說要慎重考慮。
路上,我在日照一家酒店訂了晚飯,還讓我給曲阜師范大學帶的三個研究生也過來吃飯,她們當中的一個是懂懂的鐵桿粉絲。車子跑了三個半小時,我們到了酒店,三個女生已經等在了那里。吃飯時,我們繼續開導周敏,她先是沉默不語,后來竟然哭了起來。見她這樣,我們就不好再說什么了。
多多和她丈夫找到了我們。原來,多多騎自行車到了日照,去書店買了我的五種書,近二十本,要讓我簽名。看著她那滿頭大汗的樣子,我滿心感動。
周敏從包里拿出一本《白老虎》,也讓我簽名,說是在網上買的。懂懂發現她在書頁上寫了一些字,要看,她堅決不肯,像保護隱私一樣。估計那是她讀書時記錄的一些感想,其中有對鄭威表達的心聲。我給她在扉頁上簽了名。懂懂說,我也給你簽!他拿過筆,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下了這樣幾個字:“做最美的新娘!”看了這話,我們都笑。周敏也羞答答笑著,將書收了起來。
飯后,懂懂與多多帶周敏到海邊一家酒店住下,我和老婆回家,三個學生回校。第二天上午,周敏給我發微信說:“非常感謝趙老師,要不是您的《白老虎》,我哪有這樣的機緣!收獲很大啊!”下午四點,她又發來微信:“趙老師您辛苦了,你對我這么用心,我都不知道怎么表達我對你的感激之情啦。懂懂老師早已安排好我回去了,我已經在回去的火車上了,明天11點就到啦。懂懂老師安排得太妥當了,感激懂懂老師的用心,我要時時刻刻向懂懂老師學習。這次的收獲太大了,用行動見證,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回復她:“很好,祝你返程順利!相信你經歷了這次出行,心態會有改變,讓你今后的生活充滿陽光!”
懂懂回去后,一氣呵成,寫了一部中篇小說《木老虎》,從5月25日開始分三次在他的自媒體上推出。小說用第一人稱寫,內容是“我”在一位朋友的鼓動下參與了文交所電子盤,從事紅木家具交易,結果進了監獄,下場悲催。從情節中看出,他是受恒豐案觸動而寫,有些人物能在現實中找到原型。
我看完小說后,在他的空間留言:“真佩服懂懂的小說才華,他能擷取現實中的一些素材,虛構出這么一個感人肺腑、發人深思的作品。主人公的形象很豐滿,心理刻畫特別到位,有些細節催人淚下。如做夢抱別人還戴著手銬,想象出獄后要擁抱每一個路人,法庭上回頭看母親卻不敢呼喊,等等。更重要的是,懂懂寫到了人性深處。一個人,在盛名之下是怎樣,在金錢面前是怎樣,身陷囹圄會怎樣,重獲自由會怎樣。作者有的經歷過,有的并沒有經歷,卻寫得細致入微。像結尾處,將恩人青阿姨淡忘,讀時讓人冷汗澆身——我們是否也會這樣,心由境生?祝賀懂懂,《木老虎》的問世,讓他的寫作邁向了新的高度!”endprint
此后,懂懂經常在他的“日記”里提到周敏,當然是用了化名,說她愛上鄭威,如何犯傻,又是諷刺又是挖苦。我知道,周敏回去后也成了懂懂的讀者,而且經常與他聯系,就問懂懂,你這么寫,周敏能不能受得了?他說,沒事,我就是要刺激刺激她,讓她清醒。
周敏從日照走后,與我繼續保持聯系,但她很少再說鄭威。
這天,她發給我一張支票的照片,附言說:“嘿嘿,昨天招了個學生進賬2500。我還是很高興的,可以繳稅了,我也是對社會有貢獻的人了,嘿嘿,我這也算是開業了,想跟您和阿姨分享一下,這是我公司的第一筆收入。”
原來,她辦了公司,從事培訓業務,已經收到學員的第一筆培訓費。我心想,學貿易的學生就是不一樣,沒出校園就開始掙錢。
到了學期結束,她告訴我:“這個月底我基礎班的課程結束,就可以給我結算了,差不多有2萬塊錢,嘿嘿……我是這樣安排的:拿出3000參加芭蕾形體半年,1000學游泳,1000學唱歌,先把自己的形象調整調整。我準備花1000請個專業教練給我規劃規劃……以前還總感覺是個小孩,不知不覺成了大齡剩女了,真得好好準備嫁人了,不然真成滅絕師太,沒人要了!”
看來,她下決心要放下鄭威,另做打算了。
2015年12月3日,恒豐案有了終審判決。我從律師那里要來鹽城中級人民法院的裁定書,上面最后兩段文字是——
……原判認定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定性準確,量刑恰當,審判程序合法。據此,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五條第一款第(一)項之規定,裁決如下:
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有意思的是,鹽城市亭湖區法院關于恒豐案的判決書上,提到鄭威,說他“綽號‘蒜神”。到了中院的判決書上,還是這么說。
我將這個結果告訴周敏,她卻說:“我不信他會在里面待那么長時間,我還是要等他。”我想,壞了,這孩子還是執迷不悟。
我讓老杜好好勸她,她倆就用QQ、微信頻繁交流。原來,她回到學校,也曾想過放棄,卻始終割舍不下。她從律師那里打聽到鄭威親戚的電話,經常打電話詢問鄭威的消息。得知鄭威被關押的具體地點,她寄去了五百塊錢。她還打算掙上三五十萬,等鄭威出來,讓他做東山再起的本錢。
得知這些,我和老杜一齊搖頭。這孩子,真是中了邪魔了。也真是奇怪,這天我再看周敏的QQ空間,發現她的空間名稱就叫“不瘋魔不成活”!
我知道,女孩兒情竇初開,往往被愛情沖昏頭腦,不管不顧。鄭威長得帥,有魅力,對于女性有很強的殺傷力。如果他是自由身,我會支持他倆,成全他倆。但是,鄭威正在坐牢呀,是十年刑期呀。周敏比他小十八歲,難道就這樣將韶華時光全都用于對一個囚徒的等待?
我和老婆討論說,要是咱閨女這樣,還不把咱氣死?
于是,我們再勸周敏,苦口婆心。老杜跟她提起鄭威的時候,從來不敢說他的優點,怕她更放不下。她甚至給周敏出主意,可以將鄭威當備胎,你該談戀愛還要談。周敏說,可以考慮。
有一天,周敏突然告訴我們,導師給她介紹了一個,是個運動員,正在北京學習。她還發來小伙子的照片,果然是個大帥哥。我們很高興,說這小伙子很好,鼓勵她珍惜緣分。她也“嗯嗯”連聲,但以后卻再也沒提這事。我們猜想,可能是沒有談成。
自從鄭威入獄,我一直想去看望他。懂懂也說過,要和我一起去看。未判決的案子,公安機關是不允許探視嫌疑人的,只能等到結案。等了三年多,恒豐案終于判下來了。我就和鄭威的哥哥聯系,問鄭威在哪里服刑。他告訴我,在南京江寧監獄。
2016年春節,鄭威的哥哥打電話告訴我,他已經去看過鄭威了,鄭威精神狀態不錯,托他向我問好,還說鄭威在獄中一直關注大蒜行情,預測價格走向,有人根據他的預測做大蒜生意,已經賺了大錢。原來,鄭威在監獄里還繼續當著他的“蒜神”。
鄭威的哥哥給了我監獄的聯系電話,告訴我路怎么走。我上網查了查地圖,江寧監獄在南京東南方向的淳化鎮,交通很不方便。
但我還是想去,就到網上查探視規定,看到其中有這么一條:其他親屬或他人,監獄認為對罪犯改造有幫助,經監獄批準,也可會見。我想,我是《白老虎》的作者,鄭威是《白老虎》的主人公,我去見見他,勸他深刻反省自己,對他的改造肯定有好處。我就打通監獄電話,提出申請,說了這意思,但監獄方面說,不行,非直系親屬一律不準會見犯人。
我不甘心,又通過114查到了江蘇省司法局的電話,司法局辦公室的人將監獄管理處長的電話告訴了我。那位處長聽我講了探監請求,也說不行。我說,不是有規定,非直系親屬,監獄認為對罪犯改造有幫助,也可批準會見嗎?處長說,以前是可以的,但自從黑龍江訥河監獄出了事,我們這個系統就管得嚴了。請你相信,我們的監獄管理者是可以改造好罪犯的。
無奈,我只好放棄了努力。當然,我也理解這位處長。黑龍江訥河監獄的事情太離譜了,前車之鑒,加強管理是應該的。但這個事情直接破壞了我的計劃,我看不成鄭威了。
我跟鄭威的哥哥說了這個情況,他說,不要緊,我今后每個月都去看他,會把你的心意捎到。我從他那里得知,監獄規定,親屬探視犯人,每月可以有一次,而且有規定的日期。
萬萬沒有想到,鄭威的哥哥看弟弟只看過三回,就再也去不了了……
他出了意外,去世了。
他的死訊,是周敏在4月16號打電話告訴我的。她說自己剛從臨沂回到沈陽,她的聲音中透出疲憊和悲傷。
原來,大年初一這天,她接到鄭威哥哥的電話,說鄭威收到了她的匯款,向她道謝。之后,他們經常通話,說起鄭威家里的一些事情。她了解到,鄭家兄弟兩個,鄭威當年在臨沂把生意做大,大哥和兩個姐姐都過去給他幫忙。鄭威給父母買了房子,讓他們到那里住。鄭威后來在老家建了新屋,父母搬回去,這房子就由鄭威哥哥一家三口住著。endprint
4月11號晚上十點左右,鄭威的哥哥和她通話,說他和一幫老同學聚會,剛剛結束。周敏聽出他喝多了,讓他趕快回家休息。鄭威哥哥說,沒事,他正往家走。第二天,周敏有事想問他,給他發微信,但他沒回。第三天,還是不回。周敏就打電話給鄭威大姐,問她在忙什么,大姐說,你若想等鄭威,就安心學習,等他回家。別的沒有說,就掛斷了。周敏覺得不對勁,再次給大姐打電話,問大哥為何不回她的信息。大姐說,他住院了。周敏吃了一驚,問住在哪家醫院。大姐說,在臨沂人民醫院。周敏當天買票上車,第二天就到了臨沂。
到了臨沂人民醫院,她打聽鄭威的哥哥住哪個病房,醫院答復:沒有這個人。她打電話給大姐,大姐不接。打給四姐,四姐說,大哥回家了。問清楚住址,她就趕過去了。一進門,她就覺出氣氛不對,大家都是滿臉悲傷。他們告訴周敏,大前天晚上,大哥喝了酒在街上走,讓車撞死了。周敏當然非常難過,在那里待到第二天早晨。回沈陽前,她給大嫂留下五百塊錢表達心意,但大嫂死活不要。
送站的是鄭威的大外甥,在政府部門工作,成熟沉穩。他對周敏說,他和二舅(鄭威)相差沒幾歲,從小在一起玩,他了解二舅的性情。二舅并不像趙老師書中描寫的那樣,是有很多毛病的。他勸周敏冷靜一些,好好想想,這樣等值不值得。最好是趕快放手,趁年輕找個好人家。
我問周敏是怎么想的。周敏說,我這次去臨沂,感觸很多,也更加了解鄭威了。我打算把他放下,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我說,這就對了。
過了一段時間我回莒南老家,三弟告訴我,鄭威的哥哥出車禍,等到處理完了,家人才把他送回老家安葬。因為是親戚,他也去吊唁了。我說,鄭威的父母怎么樣?我三弟說,一出事就瞞著兩個老人,鄭威的二姐早就把他們接到她家住了。
從臨沂回去后,周敏和我很少聯系,卻經常和我家老杜聊天。她告訴老杜,鄭威的哥哥不能去看鄭威了,他大姐去。鄭威問大姐,他哥怎么沒來。大姐就騙他說,出國打工去了,鄭威信了。大姐除了去看鄭威,每個月還能接一次鄭威的電話。監獄規定,犯人每月可給直系親屬打一次電話,時間為五分鐘。大姐每次去看弟弟,每次與弟弟通話,都會轉告周敏。周敏則把大姐的電話錄下來,反復回放。反正,只要是鄭威的消息,她都如獲至寶。
她對老杜說,我覺得,我在這四年中急需快速提升,目前的我實在配不上鄭威!
于是,她每天走路,減肥,經常在微信里曬出自己當天的步數。她還說,要拜老杜為師,向她學習怎么當好家庭主婦,輔佐老公成功。此后,周敏干脆就管老杜叫起了“師父”。
周敏還時常流露出不自信的心理,問老杜,師父你說,鄭威他到底能不能看上我?
有一天,懂懂忽然在空間的文章里說,在他的粉絲群里,除了周敏,還有一個女孩兒愛上了鄭威。周敏很緊張,很氣憤,說她為什么要來插一腿,難道不知道我對鄭威的感情嗎?
好在,懂懂很快又在文章中透露,那個女孩兒打了退堂鼓,放棄了。
周敏知道鄭威從前對感情不專一,對未來也有些擔心。但她對老杜說,她已經做了打算,只要和鄭威在一起,生一個孩子,即便鄭威離開,她自己帶著孩子過,也心甘情愿。
聽了老杜的轉述,我想起了我家鄉的一句老話:“想跳井,耳朵掛不住。”意思是,如果一個人想跳井自殺,就別指望他用耳朵掛在井沿上阻止計劃的實施。
在我居住的小區,郵局為每一戶居民都設置了信箱。7月29日,我像往日一樣打開信箱取郵件,里面躺著一封發自南京的信。一看右下角寫著“地址內詳”,我便知道是鄭威的來信。
回家拆開,內容如下——
趙叔:
您好!
得知您的地址,就給您寫信,有許多話想對您傾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大哥講您要來探視我,我非常高興,期待與您會見,聆聽您的教誨;可路途遙遠,又擔心您老身體,讓大哥勸您不要來,我在這邊一切都好,您老不用擔心。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進來快四年了,想想和您結識,您的睿智、儒雅深深印在我的腦海……您的佛學造詣很深,我看過一個小故事,大意是:施主問高僧有沒有開悟,高僧點點頭。施主又問高僧,開悟前后都在做什么。高僧回答,砍柴、吃飯、睡覺。施主很失望地說,沒有什么區別?高僧笑著回道,施主,貧僧以前的時候砍柴時想著吃飯,吃飯時想著睡覺,睡覺時想白天的事情;開悟后砍柴就專心砍柴,吃飯就專心吃飯,睡覺不再想其他事情,怎么會沒有區別呢?
看似簡單的事情,真正能做到卻很難。正如您所講的:一生只做一件事。我牢記在心。從您身上我學到很多東西,也正是您的精神感染、激勵著我,讓我有勇氣面對人生所遇到的各種挫折。
趙叔,我感覺有您、家人、朋友,我已很知足,如果能出去,我也想“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現在我不想拖累任何人。您還記得您的熱心讀者,沈陽一所大學的研究生周敏吧?我們就是去年在法庭上見了那一面,她卻要等我出獄,做我女朋友。在鹽城和家人會見時,我讓大姐回去好好勸勸她,可她前些日子卻到山東我老家和我的家人見了面,還相處融洽。姐姐來看我時,反過來勸我,四姐悄悄對我講等我出獄就結婚,弄得我哭笑不得。
不是我不相信緣分,而是怕自己沒有這個福分,這天上突然掉下個“林妹妹”,叫我如何吃得消?鹽城“相親”,南京“訂親”,出去“成親”,太離奇了,電視劇都編不出的情節,卻真實發生在我身上,真的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對于感情方面,歷來我都被動,所以“解鈴還須系鈴人”,趙叔,我想聽聽您對此的看法和建議。
……
這信是鄭威6月2日寫的,7月24日才從南京淳化鎮郵局發出,可見監獄通信審查制度之嚴格。
這是我有生以來收到的第一封來自監獄的信件。讀信時,還能聞得到煙草的味道。看來,鄭威是抽著煙寫信的。我自從認識他,他一直抽大中華,不知在獄中抽的是什么牌子。
從這信中我看出,第一,他入獄后心態有所轉變;第二,他不知道哥哥去世的消息。endprint
我把信用手機拍了發給周敏看,她說,好文采!不說別的,光從這封信上他就比一般人高出很多個段位。感情上其實他是愿意的,否則他就不會問你覺得怎樣。但她又生出疑問:我給他寫了好幾封信,怎么沒見他回一封呢?
我考慮了一下,給鄭威寫回信——
鄭威:
你好!
你的信,我前天收到了。從信中可以看出,你在監獄里心態平和,對自己的事情有冷靜的反思,這有利于你的改造。
我本來想去看望你的。上個月向江蘇省監獄管理局的領導提出申請,領導說,最近全國監獄管理抓得很緊,非直系親屬不準探監。我理解領導的意思。這樣,我就沒法與你見面了。
三天前,我給你寄去了兩本紀實文學《白老虎》和一本我新出的長篇小說《人類世》,你收到后可以仔細讀一讀。《白老虎》對你的優點和缺點都做了描述與分析,《人類世》雖然寫的不是你,但主人公的性格與你相似,他從成功到失敗的人生軌跡會引發你的一些思考。
四年來,我一直關注著恒豐案的進展,關注著大蒜市場的變化。今年又是一次“蒜你狠”,蒜農蒜商賺了大錢喜氣洋洋,但我想到大蒜市場上已經沒有了鄭威的身影,不免心中黯然。你之所以不在場,還是因為參與了恒豐電子盤的投機行為,才身陷囹圄。這是你犯下的嚴重錯誤,你要繼續反思自己。
佛家講,人生處處是道場。什么意思?就是說,在什么地方都可以修行。對你來說,監獄就是一個很好的修行之地。你不只是要反思自己的商業行為,對整個前半生也要好好回顧,對那些負面的東西要在心中做一番清理,從而確定今后的路,爭取下半生有一個好的歸宿。
在東北讀國際貿易專業研究生的周敏讀了《白老虎》之后,對你的商業才能十分欽佩,惦記你,關心你,漸漸地對你產生了感情。這個心路歷程,她對我和你嬸子都講了。因為她年齡小,與你差距太大,我們一直勸她,別耽誤了青春年華。你大外甥也勸,她也曾猶豫過,想作罷。但最近她下了決心,要等你出來,我們也不好再說什么。人生在世,各有因緣。既然如此,隨緣任運。
但有一條你一定要注意,人家是要托付終身,你要萬分珍惜她對你的感情。你不能只將此事滿足你的虛榮心,而是要把這份情感當作改造自己的動力。等到終于見到她時,你應該成為與以前那個鄭威完全不同的一位“新人”。
就寫這些吧。祝你身心安康!
我寫完信,發給周敏看,她回復道:“‘人家是要托付終身,你要萬分珍惜她對你的感情。你不能只將此事滿足你的虛榮心,這句話到位,也是最有力的提醒。”
2016年年初,我的微信公眾號連載長篇紀實文學《白老虎》。我讓我給曲阜師范大學帶的一位研究生幫忙打理,很少到后臺察看。這一天偶爾打開,發現了一個叫“空華水月”的讀者留言:“趙作家,你不了解真實情況,不能亂寫呀。”“空華水月”還說,她是鄭威的前妻。
我讀了留言,十分驚訝,想馬上問問她,哪些地方寫得不夠真實,但因為留言已經過了二十四小時,不能回復了。我在網上查找,也沒找到聯系“空華水月”的其他方式。
2013年11期《啄木鳥》封面設計
8月1日,她的留言又出現了,但只是問我好。我這次留了QQ號,她很快加了我。我又給了她手機號,她加了我的微信。我問,通話方便嗎?她說,現在就可以。我就用微信語音跟她聊天,談了四十分鐘。
“空華水月”說,她十八歲就跟了鄭威。當時她在臨沂財會學校上學,有空就去西郊市場幫姑姑賣藥,在那里認識了鄭威,跟他好上了。但他們同居十年才領證,領證兩年多又辦了離婚手續。
之所以離婚,是鄭威騙了她。當時鄭威說,因為做膏藥賣,欠了外面好多賬,有一兩百萬,辦個假離婚,能避免好多麻煩。她信了,就跟他辦了手續。離了婚,鄭威在外就不受約束了,后來,別人給他介紹了濰坊的一個小姑娘,他們結了婚。
講到鄭威做膏藥,她說了一個細節:因為不合格,賣不出去,成為廢品。她那時每次回娘家就捎一部分,讓娘燒火取暖。娘在冬天放在爐子里燒,燒了好多年才燒完。
我想,老太太年復一年燒著閨女前夫造出的假膏藥,煙熏火燎,心中會是怎樣的苦澀?
“空華水月”說,《白老虎》中提到,鄭威前妻再婚時,他給了一套房子,還有四十萬現金,那是胡說。那套房子是好幾個人一起買的,她出的錢最多,鄭威還欠她二十八萬。后來她向鄭威要過,鄭威不給。她跟鄭威生活十幾年,到她手里的錢總共只有二十來萬。
聽到這里,我向她道歉,說自己只聽鄭威的一面之詞,沒把他們婚姻生活的真實情況寫出來。她嘆口氣說,其實,我不該給你留言。事情都已經過去,我還怨這怨那的,干什么呀?我是三毒沒有除盡,嗔心太重。唉!
聽她說出這種話,又想到她“空華水月”的網名,我問,你是不是在學佛?
她說是。那一年,鄭威騙她離了婚,她萬念俱灰,皈依了佛門。她還想出家為尼,就到河北柏林禪寺住著。
柏林禪寺是晚唐禪宗巨匠趙州從諗的駐錫地,是禪宗史上一個重要的門庭。我就問她,剃度了沒有?
她說沒有。后來,江蘇一位佛友給她介紹了一個男的,江蘇人,也是居士。她倆相互感覺不錯,2009年就到了一起,生了一個孩子,去年才領結婚證。今年又生了一個,孩子只有三個月大。
我說,祝福你,祝你闔家幸福。
她說,鄭威出事,就因為貪念太重。他正在坐牢,他哥又死了,也真是可憐。我想去監獄看看他,不知能不能行。
我給了她監獄的電話,讓她聯系一下試試看。
寫《白老虎》時沒采訪“空華水月”,是我的一個錯誤。偏聽則暗,兼聽則明。寫紀實文學,要盡量做到全面采訪,公正表達,這樣才不會傷害到當事人。
2016年9月30日上午,我突然接到周敏的電話,她激動得嗓音都變了:“趙老師,我跟鄭威通話了!”endprint
我問:“你在哪里跟他通話?”
她說:“在大姐家。我昨天到了這里。”
鄭威大姐家離我的老家宋家溝有七里地。鄭威的大姐夫是我的老同事,三十年前我們一起在古城聯中教學。
周敏興奮地告訴我,她昨天到了這里,今天一大早,就預感到能接到鄭威的電話,九點來鐘,果然接到了。也真是神了,鄭威說,他早上也是預感到能跟她通話,趕緊向領導提出申請。本來,一個月只能和親屬通一次話,每次限定五分鐘,領導開恩,今天一下子批給他五次!
我一聽,也不由暗暗稱奇,就說,你倆算是給“心有靈犀”做注腳了。又問她和鄭威都說了什么。她說,鄭威感謝她的關愛,囑咐她,不要過于分心,誤了學業。他要在里面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兒出來。
周敏還說,她收到了鄭威的信。其實四月份信就到了,可沒人告訴她,是她三天前去翻公共報箱才發現的。周敏和我商量,在學校里收信不方便,今后能不能讓鄭威把信寄到我這里。我說,可以。然后我問她,鄭威大姐夫在家不?
很快,我就聽到了老同事的聲音。說起剛才周敏和鄭威通話,老同事抱怨,鄭威打來五次電話,沒問他大姐一句!我笑著說,他幸福得暈菜啦,光顧著和小周說話啦。
對他倆的事,我們交換了看法,一致認為,事到如今,就由著他們發展吧。
與他通完話,周敏又接過手機,告訴我說,過兩天大姐要帶她去看鄭威。我問:“監獄能批準嗎?”
她說:“努力爭取!”
10月3日,周敏又來了電話。我問:“見到鄭威啦?”
她聲音里滿是沮喪:“別提了,白跑了一趟!”
原來,她和大姐從莒南縣城坐大巴,晃蕩大半天到了南京,正要進站,四姐突然打電話給大姐,說她把探視時間記錯了,不是3號,是10號。周敏一聽,非常失望。大姐安慰她說,不要緊,以后還有機會,咱們難得在一起這么久,一塊兒逛逛南京也不錯。二人就找了旅館住下。周敏不甘心,問大姐,明天去監獄試試,好嗎?大姐說,不可以。以前她也弄錯了一回,到了那里,軟纏硬磨,好說歹說,人家才讓見了幾分鐘。這次又記錯了,人家肯定不會再批準了。
二人回到莒南,周敏接著轉車返校。回到沈陽后,她發給我一封郵件,是她寫給鄭威的信——
鄭先生:
您好。
現把最近兩周各地的大蒜價格報送給您(見附件一),其他事項大姐會和您說。截至今日,最近才收到您寫給我的第一封信,我和趙老師溝通過了,您把信寄到他那兒,等大姐去看您時,辛苦您告訴大姐您寫了幾封信,分別在哪天寫的,寄到哪兒了。上次難得的機會,很多話未來得及和您說。
我是2014年5月1日通過《白老虎》這本紀實文學知道的您,隨后趙老師給了我您的采訪錄音。2015年5月21日,鹽城庭審,起初通過背影我無法識別您,但一聽您的聲音,腦中刷的一閃,就知道是您。庭審結束,您回頭向趙老師致意時,我看到了您。匆匆一別,至今已有512天了。
我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沒有過感情經歷。高中時忙著考學,難得有自己空余的時間。到了大學,一下子空閑時間多了,不知道該干嗎了,泡在圖書館看些書。可能是我自身不漂亮吧,也不懂得打扮,更不知道如何和異性打交道。同班男同學倒是有能經常說說話的,但是沒有男同學向我表白過。雖然有時看到自己中意的男同學,卻沒有主動追過,覺得我得矜持,若主動去追,就會被別人看輕。我就這樣過完了自己的大學生活。
您是我第一個鼓起勇氣去追的人,我的心情就像躲在草叢里的小白兔,滿心滿意想要,又怕被拒絕,一點點的風吹草動,就時不時地鉆出頭來看一看。心中滿滿的都是憂慮,覺得女孩子太主動是不是不好?會不會被您輕視?明明想要,又擔心。那天您大外甥問我,喜歡您什么,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因為我說不出來我喜歡您具體哪一點,潛意識告訴我想要接近您,就是那么一種感覺。聽您的聲音,看您活蹦亂跳的狀態我就很高興。
我真的不知道我喜歡您具體哪一點,只是覺得失去了您,我會坐立不安,心里很煩,控制不住地就哭了,跟犯了神經病似的。中間我也試著放棄過五六回,每次想放棄了,做夢就會夢到您,第二天就會有您的消息傳來。這次為啥突然想去大姐家了呢?我也不知道,我是臨時起意。28號下午看著看著書就突然發瘋似的想去了,就是那么一種強烈的感覺,我也說不清。
那時已經沒有去臨沂的票了,我晚上7點44從沈陽坐火車經菏澤中轉到臨沂,再從臨沂坐汽車到莒南。我是29號下車,下午五六點鐘到的大姐家,正逢十一長假,一路站票呀,除了下車時滿心的反胃外,倒也沒覺得累。2號我和大姐去看您,到了南京發現探視日期記錯了,3號坐汽車返回,我4號一路站票回沈陽……
您說您只是個普通的商人,咱倆各方面差距都挺大,我除了在年齡方面比您有優勢外,其他方面我是白紙一張,您的高度我是可望不可即的。但我從內心沒覺得您比我大,真的沒覺得。趙老師為人正派,他的《白老虎》如實還原您的前半生。一聽您的聲音,一看您的信,我就知道您還是那股勁頭,尤其您在做生意方面的天賦和那份專注,我很是崇拜,真心想要追隨(“追隨”是我2014年5月3日開始使用的網名)。
鄭先生,我真的想要追隨!不知您是否接受這張白紙,是否愿意揮毫潑墨?有時我在想,是什么樣的一種信念支撐我走到了今天,我想是因為心中有愛,是對您的這份愛意,讓我有勇氣,風雨無阻與您相依為命。陳小春的《相依為命》用心唱給您(見附件二)。
……
說實話,我讓這封信感動了。
一個女孩兒,披肝瀝膽,向心上人傾吐心思,表達愛意,信誓旦旦,要追隨他,與他相依為命。而且,她這個心上人,還不是自由人,是個囚犯!
這樣的愛情,可謂驚世駭俗!
現在的年輕人,手機在手,可以隨時隨地與情人聯系。你來我去,多是只言片語,幾乎沒有寫情書的了。但我讀到了周敏寫給鄭威的這封長信,深受感動。endprint
讀過這封情書,我做出決定,不再勸阻周敏,而是從內心里祝福她,祝她遂心如愿,獲得幸福。
我和老婆說,我轉變了態度,她笑罵,鄭威這個熊家伙,在監獄里肯定牛起來了。一說外面有個女研究生等著他,誰不眼饞?
后來,我就成為周敏的信使了。
鄭威寫信給周敏,都是寄給我。我接到后問周敏,我轉寄給你?她等不及,讓我拆開,用手機拍了給她看。
其實,這些信都是經過監獄管理人員檢查過的,也沒有多少私密性。如果說有談情說愛的內容,在鄭威寫于2016年7月21日、我在12月8日收到的那封信上,有這樣一段話:“好多年沒有過生日了,謝謝你給我制作的精美生日賀卡,我會好好珍藏。看到美輪美奐的××大學的照片,從心里為你高興。你是個幸運的女孩。特別是你本人的照片,讓我眼前一亮:好靚麗的姑娘。‘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在我心里你是最美、最善良的女孩。”
信中,鄭威經常與周敏交流對經濟形勢的看法與判斷,大蒜、大豆,期貨、房地產,等等。看得出,因為周敏的專業是國際貿易,他倆在很多領域都能深入討論。
對于大蒜行情,鄭威雖然人在獄中,卻十分了解。他說,他預料到2016年會出現“蒜你狠”,而且價格會創新的紀錄,事實果然如此。他讓周敏傳話給親友,讓他們明年就不要做蒜了,因為價格會大跌。到了2017年初夏,周敏家鄉的蒜價,濕的賣九毛一斤,干的只賣一塊三,蒜農叫苦不迭。
從信中得知,周敏給鄭威寄去了好多書,讓他在里面學習。還給他打印了許多資料,包括期貨K線圖等。當然,鄭威也沒忘了囑咐她,要寫好論文順利畢業,云云。
周敏把自己的照片寄給鄭威。鄭威在信中直夸她漂亮。這些照片,周敏也發給老杜一些,老杜也說漂亮。我看了看,發現她身材苗條,面容清秀,比在鹽城的時候漂亮多了。
佛家講,相由心生。周敏心中有愛,相貌也隨之大變,真是不可思議。
春節后,鄭威通過大姐告訴周敏,他調到監區后勤,負責夜崗,而且擔任組長,監區領導和警官對他非常關心。他和幾個組員一起,白天睡覺,晚上站崗。
鄭威還說,在里面過了一個熱熱鬧鬧的春節,大年三十搞聯歡,大家紛紛登臺獻藝。他唱了一首劉德華的《中國人》,并祝同改積極改造,出去后做一個堂堂正正、有擔當的中國人,贏得全場同改的共鳴。在監區為慶祝春節辦的板報上,他畫了一幅《雞年大吉》,登在了《江蘇法制報》上。
周敏說了這事之后,我上網查到那天《江蘇法制報》的“江蘇監獄”欄目,果然發現上面有一條“服刑犯人喜迎新年”的新聞和兩張黑白照片。其中一幅拍的是一個宣傳欄,畫面上有一只引頸高唱的雄雞,兩個犯人站在前面觀看。我一眼就認出,其中一個是鄭威,但是很瘦。
老杜看了,發微信對周敏說:“雞很胖,人很瘦。”周敏先是大笑,后來又為鄭威的消瘦心疼不已。
4月份,鄭威又寄給她一封信,說他身體還好,一年四季洗冷水澡,已經堅持四年多了,就是血壓有時會高。周敏很擔心鄭威的血壓,請教“師父”該怎么辦。老杜說,在里面不好辦,只能讓他減輕心理壓力,等到出來后好好調養。
端午節到了,周敏說,不知鄭威在里面吃沒吃上粽子,她在學校替他吃了一個。
我見她對鄭威那么癡迷,就發給她一個在網上傳的段子:“很多女生都喜歡這樣的好男人:早上6點準時起床,晚上9點準時上床睡覺,不抽煙,不酗酒,不逛夜店,不泡妞,更沒有緋聞。生活中沒有什么秘密可言,不藏私房錢,不玩微博微信,連曖昧短信都沒有一個。穩重、隨和,平時不是靜靜地待著思考著未來,就是讀書學習,非常聽話,衣著整潔常新。這樣的男人,在我們這里,很多,很多——江蘇省監獄管理局”。
她懂得我的意思,是提醒她別忘了鄭威的身份,就回了個齜牙的表情:“好男人都進監獄了,自由太珍貴了!反諷……”
鄭威對大姐說過,女兒九歲了,他很想念,想看看照片,看她長成了什么樣子。家里人就和鄭威前妻聯系,但沒有要到。這天鄭威三姐又打電話到鄭威前妻家中,聽見孩子接電話,就問那孩子,你想不想你爸爸呀?孩子反問,我有幾個爸爸呀?鄭威前妻就接過電話說,你們不要再打擾孩子,孩子認不認她爸爸,等她十八歲以后讓她自己選擇。
周敏對老杜說到這一段,這樣表態:以后,我要讓這孩子喜歡上我這個小媽媽。
從這話看來,周敏的心夠大,夠寬容。
2017年初夏,周敏的論文順利通過答辯,取得了碩士學位。
她參加山東公務員考試,報的兩個崗位都進入面試。因為時間沖突,她選擇了省直一個部門,面試結果正在等待中。
她向濟南一家民營高校求職,經過面試、試講,已被錄取,校方讓她教“考研數學”。
2017年6月7日,是周敏生命中的一個重要日子——她面對面見到了鄭威。
那天,她從江寧監獄出來,就打電話告訴了老杜。第二天,在回老家的路上,還是繼續向老杜講述探監的經過與感受。
她說,那天她坐火車到南京南站,大姐從莒南縣城坐大巴也到了那里,二人會合后,就上公交車去淳化鎮。如果坐出租車,要花五十多塊錢,她們不舍得,因為她和大姐到江寧監獄一趟,每人來回路費要花七八百。
到了淳化鎮,二人找旅館住下。周敏說,那一夜她沒有睡好,心里想這想那,甚至擔心鄭威見到她,發現和照片上不一樣,不同意了,那該咋辦?早晨四五點,她就起來打扮自己,化了個淡妝,穿上專門為見鄭威買的連衣裙和高跟鞋。二人吃點兒東西,就坐三輪蹦蹦車去了江寧監獄。
那個監獄很大,建在淳化鎮外,三面環山。她倆下了三輪車,就往監獄里走。周敏平時從不穿高跟鞋,用她的話說,“本來想展示一下光輝形象,這下慘了”。她不會走,走不動,大姐在前面走一段,就要停下來等她。好不容易走到探視登記處,值班女民警問周敏與鄭威是什么關系。周敏說,是他的女朋友。民警又問,有孩子嗎?周敏說沒有。民警說,那就更沒資格看望了。endprint
她倆一再央求,周敏的眼淚都出來了,女民警還是搖頭。
那天太陽很毒,二人在烈日下站了好久,又鼓足勇氣去央求。一直等到十一點,有關領導終于批準了。二人千恩萬謝,隨民警進了會見室。
會見室里豎著一道玻璃墻,隔幾步就是一個會見位置。二人看到,鄭威早已等在那里。因為他是管理崗,穿著一件紅色馬甲。與鄭威隔著玻璃坐下,周敏說,那一刻她感覺恍惚,上一眼下一眼,連連看鄭威,眼睛都不夠用。她發現,鄭威雖然瘦一點兒,但顯得很年輕,臉上沒有皺紋,頭上沒有白發,還像以前的照片上那樣派頭十足。
鄭威向她們笑笑,拿著電話筒和她們說話。先是大姐和鄭威說,周敏在一邊坐著。坐了一會兒她著急起來,心想,會見時間一共只有三十分鐘,大姐你得留一些給我呀。好在大姐很快就把電話交給她了。
周敏癡癡地看著鄭威說,你3月12號寫的信我收到了,我想讓你再說一遍我聽聽。鄭威笑了笑,就重復了信上寫的一些話。他問周敏,你覺得怎么樣?周敏說,我這不用行動回答你了嗎?從鹽城見你第一眼我就認準你了,一直擔心你看不上我。鄭威說只要你覺得好就行,我目前啥都沒有,小周你不在乎我年齡大,我覺得很幸運。周敏說,你看起來也就三十四五歲,我除了比你年輕幾歲,其他都是菜鳥。
鄭威笑了。他說他在里面反省了,以后要低調,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了,出去之后老老實實做點兒事,養活個小家庭毫無問題。到時候結婚也要低調一些,簡單一些,以前做的事情、種種折騰,真沒意思。
他還說,出事之前心里靜不下來,就想找個寺廟清修幾年,沒想到,和尚沒當上,自己進監獄了。也好,這地方比寺廟還要清靜。鄭威說他現在信佛了,信緣分了。
周敏對鄭威說,提前祝你生日快樂。明年是你的本命年,要穿一雙紅襪子。
說著說著,電話突然斷了,時間到了。鄭威看著周敏,起身抬手;周敏也起身抬手,眼巴巴地看著他。鄭威想抓住她的手,但隔著玻璃,只能與她做了個擊掌的動作。二人的手,同時拍在了冷冰冰的玻璃上。然后,鄭威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走了。
周敏說,她離開監獄,一上車就哭了。這次會面來之不易,非常難得。她知道,以后再見他很難,因為監獄不可能老是給她特批。但是,雖然隔著玻璃,鄭威的樣子,鄭威的話語,卻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上。
從南京回到莒南,周敏隨大姐去看望了鄭威的父母。老太太見了周敏非常欣喜,說周敏“真俊”、“怪好”,說鄭威“對不住這閨女”。八十六歲的老太太,還動手煮了面條給這個準兒媳婦吃,說這叫“常來常往”。
周敏在回聊城老家的路上,給我發微信說,她很快就到濟南那所高校上班。那里的待遇不錯,每月能拿八千元以上。她要好好攢錢,讓鄭威出來之后能有生活保障,有做事業的基礎。
她說,我看上鄭威也不是因為鄭威的錢,是為了鄭威那一身才華,只要有才,就不愁錢。我也是個有事業心的人。人若沒有一點點理想,沒有一點點想法,沒有一點點作為,就只剩下睡覺吃飯了,活著和咸魚有什么區別?我這一輩子就白活,浪費掉了,實在是太過可惜。希望我能和鄭威共創一片事業,他坐鎮指揮,我去執行,才不枉此生。
她還說,她回家要透露一點兒鄭威的信息給父母,讓他們慢慢了解。了解多了,他們應該會接受的。她會處理好鄭威和她媽媽的關系的,只要她過得幸福,媽媽會同意的。
2017年7月3日下午,周敏突然給我發微信,說她到了日照,來參加求職面試,競爭日照市直一個部門的事業編。我和老杜請她過來一起吃飯。
時隔兩年,周敏變化很大,開朗了,健談了,也更有氣質了。與我們吃飯時,她說有出版方正約她寫一本《考研數學》。老杜評價她:“才貌雙全”。
在我家,我將鄭威寫給她的幾封信拿出來。她雖然通過我傳去的照片看過,但還是一頁頁讀,愛不釋手。讀完,她從包里拿出折成長方塊的白紙,說這是鄭威給她寫的第一封信,讓我看看。我發現,這信沒有信封,紙頁折角已經磨損,就問這是怎么回事。她說,十個月來,她一直帶在身上,信封磨壞了,只剩下信瓤了,就不舍得打開了。她把它疊好,整天放在包里。其實,信的內容她都會背了。
周敏對我說,去年上半年她給鄭威寫了好幾封信,一直沒有收到回信,她經常去傳達室翻找,直到9月份才找到這一封。那一刻,她的心和手一直抖,覺得上不來氣,眼淚嘩嘩直流。她拿不動這封信,更拆不開這封信,感覺全身失靈。緩了好久好久,她才把信拿走,回去放在床上,卻又不敢拆開。一是害怕鄭威拒絕她,不敢看;二是覺得看完就沒有了,下一封還不知道猴年馬月呢。放了幾天,終于沒能忍住,就把它拆開了。一共三張紙,她急急瀏覽一遍,想看看有沒有鄭威拒絕她的字眼。還好,沒發現。又擔心看完就沒有了,看一句話,合上,忍不住又打開再看,看幾句又自責,后悔自己讀得太著急……
聽她講述這個過程,我感慨萬端,久久無語。我想,在當今社會,誰能理解一個癡情女孩這樣的心理與舉動?正在監獄服刑的鄭威,你能理解嗎?你能珍惜嗎?
去年周敏與鄭威第一次通話時,鄭威說,他在監獄里養了一棵梔子花,等到養大了,出來的時候送給周敏。后來,周敏在給鄭威的信中談到這事,還抄了《梔子花開》這首歌的歌詞讓他看。又過了好久才知道,是她聽錯了,是橘子,不是梔子。
周敏說,無論是梔子還是橘子,都說明鄭威心里裝著我。
此后,鄭威在給周敏的幾封信里都提到這棵樹,冬天里,說它“蓄勢待發”;春天里,說它“生機勃勃”。周敏去探監時,鄭威又告訴周敏,那棵橘子長得很旺,正在開花,可好看了。等到結了橘子,他要與周敏共享。
但愿那棵橘子樹金果滿枝,祝福他倆的愛情終成正果。
補記:2017年8月24日晚,周敏興高采烈給老杜打電話報喜:鄭威減刑八個月。
(文中部分人物為化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