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鐘山
馬天陽從長春坐火車趕到了哈爾濱。
上火車時,雪一直在下。坐在火車上,車窗被霜封死了,外面什么也看不到。車廂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幾個,其他車廂也大抵如此。而且冷得出奇,自己哈出的氣,一團一縷的。
幾個小時的車程有些難耐,他伸出手掌在車窗上使勁擦,手掌的溫度融化了巴掌大的一片霜。他扭著脖子向外面看,目光所及之處,田野白茫茫的一片,一個人影也見不到。不一會兒,融化開的那一小塊又被霜封死了,他索性不看了,跺著腳。他發現,其他人也跟著在跺腳。
他的目光很快被角落里的一個青年女子吸引了,那女子穿灰格子呢大衣,身上背著個小包,樣子像個大學生。
女孩兒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注視,抬眼向他這里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專心地在窗霜上畫著圖案。
這姑娘長得悅心悅目。他戀戀不舍地扭過頭,不過,因為發現了這個姑娘,幾個小時的時間,變得不再那么難熬了。
那姑娘也是在哈爾濱車站下的火車,一下車就被另外一個女人接走了,兩人小聲地說著什么,走得很快,連頭也沒回一下。
他站在出站口,看到一個穿警察制服的小伙子手里舉了一塊硬紙殼,上面寫著他的名字:馬天陽。他想,接的就是他了。他向小伙子走過去,路滑差點兒跌倒。他背著行李卷,手里提著包,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了。
小警察咧了下嘴,吸了吸鼻子問:“你就是長春……哦,新京來的馬天陽?”
他點點頭:“我是,辛苦你了。”
小警察沒搭他的茬兒,轉身就走,走了兩步才說:“跟我來。”
他跟在他身后,路面都結了冰,他走得分外小心。
不遠處停著一輛三輪車,小警察把寫著他名字的紙殼扔到三輪車上,沖他說:“上車吧。”
他把行李和提包放到三輪車上,小警察從兜里掏出鑰匙,蹲下身。這時他才發現,車輪被一條鐵鏈鎖到樹上了。打開鎖,小警察騎上去。他猶豫一下,還是坐到車上。小警察弓起身子用力蹬車。
他心里有些不忍,不知說什么好,半晌,他沖小警察的背影問:“貴姓?”
“姓張,以后你就叫我小張好了。”小警察頭也不回。
騎了有一會兒,從大街上下來,又鉆過兩條小巷子,最后騎進一個灰色大門,門上有牌子:哈爾濱市經緯警署。
小張把車停好,幫他拿過車上的東西。他去搶,小張沒理他,拎著他的行李向一扇門走去。這扇門比院子里其他的門要寬大許多,門楣上有牌子:署長辦公室。
“報告。”小張喊了一聲。話音未落,就用膀子把門擠開了。
他趕忙跟在后面。一進屋,立刻溫暖起來,一只很旺的火爐在屋中央燃著,鐵皮煙囪呼呼有聲。小張沖坐在桌后的人說:“署長,人我已經接回來了。”
被叫作署長的人“嗯”了一聲。小張把馬天陽的行李和提包放在墻角的沙發上,走到門邊,又回過頭說:“署長,有事您就喊我。”
署長揮了下手,小張出去了,順手把門帶上。
馬天陽立正站好,打量著眼前的署長。署長四十多歲的樣子,身子有些胖,穿著警服,一只皮帽子放在桌角。桌上放著幾份文件,還有紙筆,榆木墩子做的煙灰缸里插滿了煙頭,像一座小山似的矗在署長面前。
署長伸手拿過煙,煙是“哈德門”,點上吸一口,瞇眼看他:“中央警校畢業的?”
他忙伸手從懷里掏出證明信,這是中央警校開具的,上面有他的名字,還有畢業的專業等介紹。他把蓋有“滿洲國”中央警察學校印章的證明端正地擺放在署長面前。
署長沒看,把吸了半截的煙戳在小山似的煙灰缸里:“那你應該會說日本話嘍?”
他立正站好:“報告署長,學校里學過。”
署長用一雙粗手在臉上擼了兩把:“媽了個巴子,不會說日本話,老被日本人糊弄,這下好了。你以后給我當副官兼翻譯官……哦,你叫什么來著?”
“馬天陽,證明信里寫著呢。”他忙把放到桌上的警校證明拿起來舉到署長面前。
“我不認字,你不用給我看。”署長一手把證明又按在桌子上,“對了,我姓魏,趙錢孫李那個魏。”
馬天陽吃驚地看著魏署長。
魏署長沖外面喊:“小張,小張……”
小張應聲而入,就是剛才接他來的那個小警察。
魏署長交代:“帶他去那間收拾好的宿舍。再跟大伙兒說一下,這是新來的副官,兼我的翻譯官。”
“是,署長。”小張走到沙發旁提起馬天陽的行李,再看馬天陽的時候,目光中多了幾分敬畏,為馬天陽拉開門,“副官請。”
馬天陽跟著小張剛走出門,身后署長沖外喊:“他姓馬……”
署長辦公室在前院,過一個月亮門就是后院。后院是一排宿舍,馬天陽被安排在一個把角的宿舍里,有床,一桌一椅,靠墻還有個木柜子。
小張把東西放下:“馬副官,就是這間了。我就住在你隔壁,以后有事你吩咐。”
馬天陽說:“謝謝小張。”
“你是副官,我應該的。”說罷,小張退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下馬天陽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伸手抹了一下桌上的灰,心想今后這里就是我的家了。隔著窗子,他看到外面的雪又大了起來。
前幾日還是中央警校的一名學生,幾天后,馬天陽便成了哈爾濱經緯警署的一名副官兼翻譯官。
中央警校畢業前夕,中共長春地下黨組織負責人老三找到了他,把他帶到離學校不遠的一家殺豬菜館里。以前組織有活動,他經常和老三見面,老三自然是代號,他的真實姓名和歷史沒人知道。對馬天陽來說,老三就是地下黨的代表,代表著組織,老三的話就是命令。
中央警校經常鬧學生運動,反對建立“滿洲國”,反對日本人占領東北。中央警校雖然培養的是“滿洲國”的警察,入學前是經過嚴格挑選的,但這些學生的愛國熱情空前高漲,很多同學都覺得,當警察是維護社會治安,而不是為日本人和“滿洲國”服務。
馬天陽和其他進步學生就是那會兒認識的老三。每次學生運動老三都會給他們出主意,一來二去接觸多了,他們發現老三不是一般角色。
有一天老三找到馬天陽,也是在這家殺豬菜小店里。老三小聲對他說:“天陽,想加入共產黨嗎?”
老三說這話時,馬天陽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他以前就猜測過老三的身份。許多學生都知道,他們學校還有其他學校都有共產黨,但究竟誰是共產黨,他們并不清楚。既然老三這么說,無疑他就是共產黨了。
那會兒老三已經成為了他們的大哥,他親人般地信任老三。眼前發生的一切,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沒怎么猶豫,就沖老三點點頭。老三伸過一雙大手,兩雙手握在一起,他覺得老三的手有力溫暖。
那次之后,他寫了入黨申請書。過了不久,一天晚上,老三悄悄找到他,把他帶到一個胡同里,進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外間屋里有兩個陌生人,老三介紹:“這是組織上的人,李書記,葛區長。”
李書記沖他笑笑,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馬天陽同志,你的入黨申請組織批準了。”
他們一起進了里間。屋里,兩盞馬燈亮著,他看見墻上掛著一面黨旗。李書記把他帶到黨旗下,示意馬天陽舉起右手,宣讀入黨誓詞。李書記說一句,馬天陽學一句。每說一句,馬天陽都覺得有一把火把自己點燃了,不由得熱血沸騰。
宣誓完畢,葛區長走過來,把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上:“天陽同志,從今以后,你就是一名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了。”
馬天陽的腰一點點挺起來,一瞬間,似乎自己高大了許多。
臨走時,葛區長囑咐他:“以后老三就是你的聯絡員,有什么事他會和你聯系。”
李書記、葛區長離開了,黨旗撤掉了,屋里恢復了原來的模樣。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馬天陽覺得這一切就像一場夢,只有面前的老三是真實的。
這天之后,老三從他的大哥變成了他的上級,有什么任務都是老三傳達給他。臨近畢業前,老三找到他:“組織決定讓你去哈爾濱工作。”
警察學校是沒有權力分配學員的,只有各地的警察局到學校里來挑人。“滿洲國”剛成立不久,他們是第一屆中央警察學校的學員,很吃香,不愁找不到工作。但他沒想到組織會派他去哈爾濱。
老三對他說:“到了哈爾濱有人會聯絡你。”
從長春到哈爾濱報到那天,老三送他上火車,把一張小紙條交給他,紙條上寫著:三天后,中午十二點,中央大街76號。
他看了眼紙條便把內容記住了,然后把紙條撕碎,這是老三告訴他的規矩,身上不留任何證據,把有用的都記在腦子里。
“你去了之后問,你這兒有姓宋的嗎?對方會說,你要鴿子嗎?你說,要。這人就是你的接頭人。”說完,老三死死盯住他,“記住了嗎?”
馬天陽認真地把老三的話記在腦子里,沖老三點點頭。
開車的預備鈴已經響起,站臺上送行的人大呼小叫著和車上的人告別,老三推了他一把:“上車吧。”
他登上列車,回過頭沖老三揮手:“咱們何時還能見面?”
“天陽,忘掉我吧。”
老三的身影連同他的聲音一起消失在人流里。
在警署安頓好之后,馬天陽讓小張陪著在中央大街轉了轉。從警署住地到中央大街走路也就是一袋煙的工夫,他買了些日用品,又買了盒“哈德門”香煙。魏署長抽的就是這個牌子,他發現小張也抽煙,就把這盒煙塞給小張。小張謙讓了一下,還是收下了,一口一個馬副官叫得更親熱了:“馬副官,以后有跑腿的事你盡管吩咐。”
他拍拍小張的肩:“我初來乍到,你多關照。”
小張點燃支煙,深吸一口,煙霧濃重地在空氣里飄散著:“你客氣了,馬副官。”
那次在中央大街轉了一圈,他記住了中央大街76號的位置,門前掛了塊牌子,白底黑字:東亞商貿公司。他又把接頭暗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第三天中午,十一點五十分他就來到了中央大街76號附近,隱在一個角落里,觀察著四周。中午時分,街上人流密集,有進城趕集的農民,也有商人,還有不少俄國人穿著毛皮大衣在街上走過。
中央大街是哈爾濱最熱鬧的地方了,他聽見不遠處索菲亞教堂的鐘敲了十二下,他向76號走去。
76號門臉不大,進門是一間會客廳,墻上掛著俄羅斯風情的油畫,有一排沙發和茶幾,正中有一個接待前臺,前臺后站著一個穿西裝的小伙子。小伙子熱情地招呼他:“先生您好,請問您有什么業務?”
他說:“我找一位姓宋的。”
小伙子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你要鴿子嗎?”
“要。”
小伙子沖他笑笑:“你稍等。”
說罷,小伙子轉身進了里間,馬上又出來了,后面跟著一個年輕女人。女人的打扮很時尚,呢子裙裝,上身套了一件坎肩。
女人站在他面前,眨著眼睛看著他。他也吃驚地看著對方。第一眼就覺得眼熟,仔細打量,他想起來了,她就是在長春到哈爾濱的火車上坐在他斜對面的那個姑娘。太巧了,他不由得張口結舌。
姑娘落落大方伸出手:“我叫宋鴿。”
他半晌才反應過來,伸出手握了下姑娘的手,宋鴿的手圓潤細膩,他口干舌燥地說:“馬天陽……”
姑娘莞爾一笑,輕聲道:“跟我來。”
他有點兒恍惚地跟著她進了里間屋。房間布置得有點兒像辦公室,有桌有椅,還有兩人坐的沙發,一個小茶幾擺在沙發前。宋鴿說:“坐吧。”隨手給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幾上。
茉莉花茶的芬芳和女人的香水氣息同時包裹了他。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在她身上。她落落大方地坐在桌后的椅子上,椅子上搭了一條披巾,她隨手把披巾披在肩上,開門見山地對他說:“組織安排,以后我就是你的聯絡人。這是我工作的地方,咱們見面的接頭地點我會隨時通知你,你要有急事,可以到這兒來找我。”
他的思緒終于被扯了回來。聽著宋鴿的吩咐,他點點頭。他想起長春老三的話:“組織安排你到哈爾濱工作,和組織接上頭后,會有任務派給你。”那么,宋鴿會派給他什么任務呢?
宋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組織讓你摸清李姐的情況。”
“李姐?”
“是我們的一位同志,她被捕一個多月了,一直關在警署。”
此時已是1936年的元月,這個“李姐”是去年十一月份被捕的,這么長時間了,敵人還沒有對這位“李姐”下手,看來這位“李姐”一定不是一般的人物。
剛來到哈爾濱的第三天,組織就交給他這么重要的任務,馬天陽有些緊張,也有些興奮。宋鴿望著他說:“時間緊迫,盡快了解情況。”
馬天陽從76號走出來,冷風讓他打了個哆嗦。
“李姐”
兩天后,魏署長帶著他見到了“李姐”。
那是一天早飯后,魏署長讓小張把他叫到辦公室。魏署長正在吸煙,深一口淺一口的,弄得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他站在魏署長面前:“署長,你叫我?”
魏署長不抬頭,把煙蒂摁到老榆木做成的煙缸里,嘬了一下牙花子:“媽了個巴子,日本人抓到個共產黨,讓咱們審。”
他沒說話,緊張地盯著魏署長,他預感到魏署長說的共產黨就是“李姐”。他覺得嗓子發干,使勁咽了口唾沫。
“日本人三天兩頭地催,可這個共產黨啥都不招,滾刀肉一個,我有球辦法?”魏署長靠在椅子上一臉愁容,“這都審了這么長時間了,啥法子都招呼上了,就只知道這個李姐的代號。媽了個巴子,這活兒不是人干的……”說著,魏署長抓過桌子上的皮帽子。
馬天陽就是那天早晨跟隨魏署長來到警署地下室的。地下室的燈昏黃地亮著,一排房子都被鐵柵欄隔開。在一間審訊室里,一個女人被綁在柱子上,頭低著,半長的頭發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衣服上結著血痂,血已變成深褐色。女人面前站著幾個打手,有人手里拿著鞭子,有的拿木棍。
對面擺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小張站在一旁。魏署長把皮帽子摘下來擺到桌子上,沖馬天陽示意,讓他坐下,又把桌子上的審訊記錄推給他。他看見了上面的一行字:代號李姐,女,北滿抗日聯軍團政委。
除此之外,沒有一個多余的字。他正疑惑,一旁的小張湊過來,附在他耳邊說:“以前審問是我做記錄,就這些了,別的她啥也不招。就這些也不是她招的,是咱們的人打聽到的。”
他抬起頭望著這個“李姐”,她身材不高,也談不上結實,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膚有些蒼白。
魏署長劃火點了支煙,把火柴盒啪地又拍在桌子上,清清嗓子:“大妹子,那啥,咱們都是中國人,不是我跟你過不去,是日本人不饒你,對吧?你好歹也招點兒,少受皮肉之苦,你啥也不招,死人一個,這就是給我姓魏的找麻煩對不?”
“李姐”沒反應,低著頭,似乎睡著了。
魏署長吸了口煙,歪了一下嘴:“那啥,那就對不住了。”說完揮了一下手。
兩個行刑的警察動手了,皮鞭、木棍輪流抽打著女人的身體,“李姐”不停地抽搐著,不一會兒,就失去了知覺。魏署長又揮下手,兩人停了下來,站在一旁大口喘息。
馬天陽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行刑,身子早就僵直了,握筆的手不停地抖。他把筆放下,手拿到桌子下,左手摁著右手,不讓身子發抖。
有人用涼水潑在“李姐”的頭上,“李姐”醒過來,頭發一綹一綹地貼在額前。
魏署長又點支煙:“你這是何苦哇……身子是爹媽給的,受這個罪,你說你值嗎?不要你啥,只要你把知道的說出來就沒事了不是?”
“李姐”呸了一口:“漢奸!”
魏署長抓過皮帽,站起身,又把煙和火柴裝在兜里,沖馬天陽說:“馬副官,你盯著點兒,我去解個大手。”
說完,魏署長走了。
面前是自己的同志,已經被折磨得沒了人樣,幾個如狼似虎的大漢圍著她。可自己呢,只有無能為力地看著。馬天陽也想走,但他動不了地方。耳邊是女人的慘叫聲,馬天陽閉上了眼睛。
同窗
審問終于暫告一段落。那個叫“李姐”的女人又暈死過去幾次,行刑的警察累了,把她拖回了小號里。
馬天陽渾身冰冷地從地下室里出來,望著快到中午的太陽,他打了個激靈,剛才的一切似乎是一場夢。他夢游似的向前院走去。
院內多了兩輛日本軍車,車上插著日本國旗。兩個日本憲兵端著上了刺刀的長槍立在車旁,見馬天陽從他們身邊走過,都斜著眼睛。馬天陽木然地向署長室走去,輕敲一下門,門沒關嚴,開了,他看見一個日本軍官坐在沙發上,一旁還站著一個穿便裝的人。
馬天陽把審訊記錄放到署長桌上,打算退出去。突然,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馬天陽,怎么是你?”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怔地望著那個穿便裝的人。
“我是侯天喜,這才幾天吶,怎么連我都不認識了?”
果然是侯天喜,中央警校時的同班同學。他看眼署長,又看眼日本軍官,最后把目光落在侯天喜身上:“你怎么在這兒?”
侯天喜握住了他的手,小聲說:“我現在給中村太君當翻譯官,中村太君是憲兵隊長。”
那個中村應該就是沙發上的日本軍官了,一個年近五十的中佐。中村似乎氣色不太好,一張臉發灰發皺,眼神倒并不兇惡,甚至顯得有點兒呆滯。中村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侯天喜忙用日語沖中村解釋:“太君,這是我的同學,叫馬天陽。”
中村沖馬天陽微微點頭,似乎還笑了一下,但只是咧開嘴角,瞬間笑容就消失了。
很快中村就告辭了,魏署長跑到門外給中村送行。等中村上了車,侯天喜拍了一下馬天陽的肩膀:“沒想到在這兒會見到你,咱們又在一起了,你說這不是緣分嗎?過兩天請你喝酒。”
說罷,侯天喜坐上車,一溜煙兒地走了。
魏署長把笑掛在臉上,等日本人的車走遠了,他轉身朝辦公室走去,馬天陽尾隨著進了門。一進屋,魏署長就急三火四地從爐火里往外扒東西,兩塊烤糊的紅薯被他扒拉出來。
“媽了個巴子……”魏署長一臉沮喪,罵罵咧咧地把地瓜又扔到爐火里,走到桌后坐下。
馬天陽湊過去:“署長,這女人還是什么也沒招。”
魏署長點上煙,瞇上眼睛說:“這就對了,和共產黨打交道沒那么容易。”想了想又補充,“小日本也不好對付,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那個中村黑著呢……”
馬天陽望著魏署長,等他說那個中村怎么個黑法兒,魏署長卻轉了話題:“那個侯翻譯官是你同學?”
“是。”馬天陽回答。
魏署長的眉眼舒展了一些:“你以后和侯翻譯官搞好關系,有用。”
關于侯天喜,馬天陽談不上喜歡。據侯天喜自己說,他是通化人,從小沒了父母,到處流浪,去過好多地方,還在奉天混過事,一副闖蕩社會的派頭。這個人看上去整天樂呵呵的,心里沒有愁事,遇到事總愛刨根問底,在同學中似乎跟誰關系都不錯,但又沒真正的朋友。說是孤兒,花錢卻大手大腳,沒人知道他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馬天陽沒料到,侯天喜居然成了日本憲兵隊長中村的翻譯官。但這會兒他沒心思去想侯天喜的事,他要盡快見到宋鴿,把“李姐”的消息告訴她。
這次見宋鴿是在馬迭爾旅館的咖啡廳。從警署到馬迭爾步行大概需要十五分鐘。他早就聽說過馬迭爾,這還是他第一次走進來。
冬日的午后,太陽暖烘烘地照進咖啡廳。馬天陽走進來時,只看見背對著他的宋鴿的半個肩,他就認出了她。他坐在宋鴿對面,臺面上兩杯咖啡已經擺好。他沖她笑一下,她也沖他微微頷首。
環顧四周,有幾個俄國人坐在不遠處的座位上,操著本國語言談天說地。他有些欣賞宋鴿把見面的地點定到這兒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在長春警校讀書時,有些同學經常去咖啡館,他從沒去過。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咖啡,說實話,他并不喜歡這種味道。他的目光一邊望著別處,一邊在說“李姐”的事,直到確定沒有人注意他們,他的思緒才連貫起來,把看到的都告訴了宋鴿。
宋鴿剛才還紅潤著的臉已經白了,是蒼白,仿佛受刑的不是“李姐”,而是她自己。她端起咖啡的手有些顫抖,等他說完,她低下頭,垂著眼,他看到了她長長的睫毛。她小聲說:“咱們走吧。”
他隨她站起身朝咖啡館外面走去。有幾個人在馬迭爾西餐部的窗口買雪糕,他在長春時,有同學就說過馬迭爾的雪糕很著名。有風吹來,他夾緊手臂,把雙手插到褲兜里。兩個小伙子肩扛著冰糖葫蘆在叫賣,山楂很紅,掛在山楂上的糖霜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鮮艷誘人。
她低下頭,故意放慢步子,等他走到自己身邊,她低聲說:“你說的情況很重要,我要馬上向上級匯報。”
他嘴里“嗯”了一聲。
“回頭見。”
她頭也不抬,快速走遠。風掀起她呢子大衣的一角,頭發也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他望著她的背影,她的芬芳仍包裹著他。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悚然回頭,原來是侯天喜。侯天喜咧著嘴沖他笑,又扭頭望一眼遠去的宋鴿:“女朋友?啥時搞上的?”
馬天陽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岔開話題:“這么巧,你也來喝咖啡?”
侯天喜仿佛剛經歷了一場喜事,情緒很高:“這俄國姑娘舞跳得就是好,人長得也漂亮,真不是中國人能比的。”
原來侯天喜剛看完一場俄羅斯姑娘的舞蹈,此時兩眼放光,依舊興奮著。他又用力拍了一下馬天陽的后背:“哥們兒,咱們來哈爾濱就算對了,這東方小巴黎就是不一樣。你看你,這么快就勾搭上一個哈爾濱姑娘。我跟你說,在‘滿洲國,哈爾濱姑娘是最漂亮的。”
馬天陽不想在大街上議論這些,只好說:“我回警署還有事,先告辭了。”走了兩步又站住,“天喜,我們署長想請你坐坐,啥時有空兒告訴我。”
侯天喜的表情就夸張起來:“你們署長想見我?我有這么大面子?”
“到時我約你呀。”馬天陽沖他擺擺手,邁開大步向警署走去。
宋鴿又一次和馬天陽見面是在南崗的一家茶樓里,天已傍晚。
一樓拐角就是個單間,他走進去,不僅看到了宋鴿,還看到了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宋鴿介紹:“這是馬天陽,這是區里的陳書記。”
陳書記握住了他的手。陳書記人很瘦,手上卻很有力道,說話也言簡意賅。落座后,陳書記說:“你們剛來哈爾濱工作就取得了這么大成績,祝賀你們!”不等兩人搭話,馬上又說,“被捕的李姐對我們很重要,上級指示,我們要全力展開營救。”說到這兒,他的目光盯緊馬天陽,“宋鴿跟我匯報了,李姐被關在警署的地下室,日本人很重視她,希望從她身上得到抗聯的情報。目前看,營救的困難很大,但我們還是要全力以赴。”
說著,陳書記把一個小包遞過來。馬天陽打開一看,是一沓老頭兒票(偽滿貨幣的俗稱)。
陳書記說:“這是組織籌集到的一些經費,你拿著,該用時就用。”
馬天陽接過錢,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錢,也沒有領受過這么艱巨的任務。他想起警署陰森的地下室,還有那些刑具,不由打了個哆嗦。
陳書記似乎看出了他的擔憂:“營救李姐要講策略,不能蠻干,更不能暴露自己,組織會周密計劃的。”看了看腕上的表,陳書記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們再坐一會兒。”
說完,他推開門出去了,隨手又把門關上。屋里擠進一縷冷氣。
陳書記走了,就剩下馬天陽和宋鴿。
屋內地上有一盆炭火,馬天陽用火鉗子翻動了一下,炭火旺了,室內溫度也上來了。宋鴿的臉色變得紅潤了一些。
“你還沒說火車上的那個人是不是你呢。”他看著她,又補充,“如果是秘密,你就不用說了。”
她抿著嘴笑了,笑得很好看,有些大家閨秀的樣子。
“是我,我和你是同時來到哈爾濱的。組織安排我來當你的上線,陳書記把你的情況都介紹給我了。你是吉林市人,父親當過前清的警察,母親開過裁縫店,你是‘滿洲國中央警察學校第一期畢業生,對吧?還有,你今年二十五歲,生日是十一月五號。”
她俏皮地看著他。他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為了公平,我把我的情況也告訴你。名字你知道了,我是長春人……哦,現在應該叫新京了,建國大學預科班畢業。我父親在北京皇宮里做過事,回到新京,又被召到新京的宮里做事……我是滿族人。”
他一直被她的氣質所陶醉,果然,她的身世不一般。他開玩笑地一俯身:“格格,小馬在這里給你請安了。”
她捂著嘴,笑彎了腰。在他眼里,她更加可愛了。
在哈爾濱能有這么一位搭檔,馬天陽暗自慶幸。她是他的上線,他們不可避免地要經常見面。這么想著,他的心情愉快起來。
魏署長辦公室的抽屜里藏著一把鑲銀酒壺,還是沙俄時代的,上面有一個大胡子俄國人的頭像。屋里沒人的時候,魏署長就拿出酒壺抿上幾口,像品菜一樣,品完了把蓋子又慢慢擰上,戀戀不舍地放回抽屜里。
喝了幾口酒的魏署長,菜色的臉飄起少許的紅暈,人也顯得精神了一些,坐在桌后想想警署的事。桌子上放著幾份文件,但他從來不看,因為看了也白看,他不識字。
在“滿洲國”之前,魏署長就是這兒的署長了。別看他不識字,但有人脈,警署的人沒有人說過他的壞話。雖然他是署長,卻從不對手下吆五喝六,說什么事都是心平氣和的樣子,甚至是未語先笑。不論大小場合,給手下分派完任務,他都會拱拱手說:“有勞各位了,謝謝大家伙兒。”如果碰上大事,他還會摘下帽子,沖大家深深鞠上一躬,弄得眾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魏署長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優點就是不貪,有點兒好處都明面擺出來,征求完大家意見后,一二三地處理。眾人都說魏署長這人公平。至于水平,啥又叫水平,當官這活兒頂個腦袋就能干,官越大越省心,難受費力的是下面跑腿的人。
因為魏署長這人做事厚道,從不難為大家,所以一直安安穩穩地當著他的署長。日本人來了,成立了“滿洲國”,警察還是警察,魏署長還是魏署長,大伙兒都沒二話。為這,魏署長沒少沖大家伙兒作揖鞠躬。
從魏署長做人就能看出來,他不是官迷,但他需要當這個官,原因大家伙兒也都知道——他家里困難,他是真困難。
早些年間,他娶了一個俄羅斯女人。這事說來話長。魏署長有三個兄弟,他排行老三,人稱魏老三。魏老三是闖關東到的東北,兩個哥哥在路上一個餓死了,另一個走散了。走到河北地界時,母親得了一場病,開始還跟著走,最后只能爬了。父親把母親背上,沒走兩天,母親死在了路上。
到了東北,只剩下他和父親。在哈爾濱江邊搭個窩棚,父子倆靠打魚為生。對付了幾年,就跑到城里干各種零活兒,夏天賣菜,冬天幫人劈柴。那會兒哈爾濱的各種勢力很復雜,有中國人的綹子,也有俄國人的幫派,后來又多了一伙日本人。有人就拉他入伙了,一幫窮小子,被人指揮著干一些打打殺殺的勾當。
有一次,他在大街上救了一個俄羅斯姑娘,后來他才知道,這姑娘本來要去天津,被小偷竊了錢財,身無分文,只能在大街上流浪。姑娘叫琳娜,只會說幾句簡單的中國話:你好,謝謝,我餓了。
魏老三見姑娘可憐見的,便領回自己的住處,煮了一鍋玉米碴子粥,還買了幾個列巴。沒料到的是,姑娘賴著不走了。魏老三趕她,她就說:“我餓。”吃完了還說餓,弄得魏老三直撓頭。
那會兒魏老三父親還在,腿腳已經不利索了,平時在家門口撿點兒煤核爛菜幫子貼補家用。父親就說:“老三哪,這是天意呀,你就娶了她吧,要正出正入的,好人家的姑娘誰跟咱呢?”
魏老三想了兩天下了決心,娶了琳娜。娶不娶的,琳娜是聽不懂的,魏老三用手比畫半天,琳娜仍然一臉茫然。魏老三急得后脖頸子直流汗,后來他干脆一把抱住琳娜,說了句:“我餓。”
琳娜這回懂了,名正言順地成了魏老三的女人。
魏老三對琳娜很好,掙到點兒錢就顛顛地拿回來,先給父親抓藥,父親離不開湯藥。父親總是喘,肺似乎漏風了,一喘就呼呼作響。剩下的錢,今天給琳娜買塊布做一條布拉吉,明天又買點兒好吃的。
生活穩定下來的琳娜,人就光鮮起來,白凈的面孔,高高的鼻梁,灰藍色的眼睛,這些都不重要,她還有一副高挑的身材,結實飽滿。琳娜已經學會一些中國話了,有一天她對魏老三說:“當家的,我有了。”
八個月后,第一個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兒。孩子出生不久,父親倒完最后一口氣,告別了這個世界。魏老三可以說是悲喜交加。
琳娜生完第一個孩子之后,就收不住了,孩子接二連三,一口氣生了男男女女五個孩子。此時的琳娜早已不是那個腰身挺拔的俄國少女了,已經變成了大媽,目測少說得有二百斤,腿粗腰粗,奶子像兩只面口袋,晃晃悠悠的,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掉下來。
當了警察的魏老三,唯一的想法就是要養活全家老小,那幾個二毛子——他經常這樣稱呼五個孩子,他們可都是餓死鬼托生的。
生活拖累得魏老三一點兒心氣兒也沒有了。現在警署的老人兒,大都是以前和他一起給人當打手的那批人。他們對魏老三知根知底,也有感情,只有魏老三當這個署長他們才服氣,魏老三坐穩署長的位置,也少不了他們撐場子。當然,他們的薪水比其他警察也要多幾個。
現在的魏署長,日子一點兒也不光鮮,有事沒事就唉聲嘆氣,抓過酒壺抿幾口小酒,抽支煙,這似乎就是魏老三全部的享受了。
如果日子一直這樣下去也沒什么,讓他上火鬧心的是,前一陣子日本人抓回來一個女抗聯,抓回來就抓回來了,不關在憲兵隊,卻偏偏關在了警署,審問女抗聯的活兒也交給了他們警署。
女抗聯要是招了也好說,他會利利索索地連人帶口供交給日本人,怎么處理那是日本人的事。誰讓整個“滿洲國”都是日本人的天下呢?他們現在是給日本人當差。可讓他煩心的是,這個女抗聯卻一個字也不招。在中村的指示下,各種刑都動了,這女漢子寧死不屈,昏死了活過來,再打,再昏死。
剛開始幾次,審問女抗聯時他還會去現場看看。一個年輕的女人,被一群男人打得皮開肉綻。中村每次來都有審訊的花活兒,剝了女人衣服,用烙鐵燒女人奶子……他看不下去,不忍心看。女抗聯剛進來的時候,文文靜靜,端莊漂亮,第一鞭子落在女抗聯身上,他就有些不忍心,但還是落下去了。現在,這個代號“李姐”的女抗聯已經被打得不成樣子了,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他更不忍心看了,看了難受。
女人論年紀也應該是孩子媽了,要是家人知道了能不心疼?他想到了琳娜,還有那幾個二毛孩子。
抗聯女人不招,日本人三天兩頭地催促,中村有時還會帶人來,幾個日本人上陣對女抗聯動刑。每次看到女人被打成那樣,他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就想吐。他有時就想,中國人也是人吶,上有父母下有孩子,這么想過了,心里就像被撒了鹽。
每天都有人在審女抗聯,他連問都不問,又不好說什么,怕人多眼雜隔墻有耳,傳到日本人那里去。但每次日本人來他都要陪著,日本人下手狠,直接抓了鹽往女抗聯傷口上搓。這時他的目光會躲開,看向別處,最后干脆走到爐火邊,拿過警員手中的爐鏟生火。爐火里正燒著烙鐵,炭火一樣紅,被一個日本憲兵拿走,烙在女人身上。焦煳味連同女人的慘叫一同傳來,讓他作嘔。他蹲在爐火前,想吐,又忍住。中村走后,他把鏟子扔到地上:“媽了個巴子,不是人吶……”
關在警署地下室的女抗聯,讓魏署長很窩心。魏老三從闖關東直到現在,干過不少行當,他認為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不是那種沒良心的狗。日本人要審訊女抗聯,要動刑,他沒辦法。他知道自己現在端的飯碗是日本人給的,雖然叫“滿洲國”,但坐在長春皇位上的溥儀只是個牌位,真正說了算的還是人家日本人,這一點魏老三是心知肚明的。
每次從審訊室回來,魏老三的氣色就不好,臉是青的,他坐在署長辦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屋內煙氣騰騰。
馬天陽推開門,站在門口看一眼魏署長。魏署長耷拉著眼皮,無動于衷的樣子。馬天陽看到爐火快燒塌架了,打開爐蓋往里添煤塊,爐火旺起來,煙囪里的風聲呼呼作響。馬天陽拍拍手,走過去叫了一聲:“魏署長。”
魏署長靠在椅背上,用手擼了一下臉,睜開眼:“媽了個巴子,傷天害理的活兒都讓咱們干了……”
馬天陽想說點兒同情女抗聯的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跟著嘆了口氣。
魏署長拉開抽屜,拿出酒壺擰開蓋兒,卻發現酒沒了。馬天陽把酒壺接過來:“署長,我給你打酒去。”
魏署長把酒壺推給馬天陽,馬天陽轉身要走,魏署長叫了一聲:“等等。”說完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拿著,再買一條哈德門。”
走出署長辦公室,馬天陽看見了小張。以前這活兒都是小張干,自從馬天陽來了之后,不僅給魏署長當翻譯,生活上的事他也管了起來。此時,小張把兩手袖在警服里,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看見馬天陽,他趕緊走過來:“馬副官,這活兒咋能讓你干呢?我去吧,酒鋪子和煙攤我都熟。”
馬天陽想利用這次外出的機會見宋鴿,他不能讓小張去,于是說:“你去把署長屋里的爐灰倒了,還有煙缸,桌子也該擦一擦了。”
小張怔了一下:“嗯哪。”
宋鴿從76號出來,兩人在煙攤旁的胡同口說話。快到春節了,街上多了許多賣炮仗的小攤,有心急的孩子會買上一掛小鞭,拆開來一個個放,周圍不時地傳來炮仗聲。
馬天陽心情很不好,組織交給他的任務是設法營救“李姐”,可他現在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還得眼睜睜地看著“李姐”受刑。他望著一個小孩兒在放炮仗,嘴里卻說:“人都被他們打爛了,身上沒有一塊好地方。”
宋鴿的身子緊了一下,不易察覺的那種。
他又說:“日本人是畜生,他們扒光了她的衣服,往她的私處扎針。”
她哆嗦了一下,他感覺到了,目光移過來。她的臉有些蒼白。他伸出手想安撫她一下,手舉起來,在半空又放下了。
“人關在地下室里,在警署的后院,不光有警察,日本憲兵還加了崗,想進去救人恐怕沒機會。”他低沉著聲音。
宋鴿低下頭,跺了下腳。她穿著皮鞋,在外面站得久了,腳凍得有些疼。她一邊跺腳一邊說:“你的情況我向組織報告一下。”
他點點頭:“你快回吧,天冷。”
她沖他淺笑一下,向76號方向走去。
他望著她單薄的背影,又叮囑:“天冷,多穿點兒。”
她停住,回身看了他一眼,轉身匆匆走了。
馬天陽回到署長辦公室時,魏署長頭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扯著很響的鼾聲。小張蹲在爐火前,在往爐蓋兒上放玉米粒,有幾個玉米粒已經烤熟了,炸裂開來。小張小聲說:“馬副官,這是爆米花,你嘗嘗,老香了。”
他沖小張笑笑,走到署長桌前,把煙和酒放到桌上。魏署長醒了,雙手擼了幾下臉,坐正了身子。馬天陽把剩下的錢卷成一個卷推過去。魏署長沒顧得上錢,卻迫不及待地抓過酒壺,擰開蓋兒喝了一口,然后抹了把嘴:“媽了個巴子……”
酒下肚之后,魏署長的臉色紅潤了一些。
不知什么時候,小張已經出去了,連同那些烤好的爆米花。魏署長又把煙點上,指了一下沙發:“你坐。”
他坐下,望著魏署長。
魏署長問:“馬副官,來了一個多月了吧?”
他想了一下:“一個月零三天了。”
“適應了嗎?”
他沒說什么,只是笑笑。
魏署長深吸一口煙,望著窗外。屋里爐火正旺,窗子上的霜化開了,像淌下的淚。
“你說,這日本人能長久嗎?你是讀書人,你分析分析。”魏署長已經把臉轉了過來。
魏署長這樣的問題,他不知如何回答。
“東北軍幾十萬人呢,硬是沒敢和日本人招呼就跑了……”魏署長嘆口氣。
馬天陽斟酌著說:“山里面不是有抗日聯軍嗎?”
魏署長似乎警覺起來:“不說了,這事不是咱們該說的。”
這時,門外傳來一片嘈雜之聲。接著,門就被推開了,一胖一瘦兩個警察押著兩個男人推推搡搡地走進來。那兩個男人一進門,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一迭聲地喊:“饒命啊,饒命……”
魏署長抬眼去看那兩個警察。胖警察馬上說:“署長,這是我們剛在街上抓到的兩個小偷。”
跪在地上的兩個人不停地磕頭,年長一點兒的說:“長官,我們錯了,不該偷。”
年輕的抬起臉眼淚就下來了:“我們哥兒倆是一面坡的,進城給娘抓藥,錢不夠,就想占人家點兒便宜……”
年長的說:“饒命啊長官,我娘得了腸梗阻,大夫說,不吃藥人就要憋死了……”
魏署長的眉頭擰了起來,問那兩個警察:“他們偷了啥了?”
瘦警察說:“不是偷,是搶,在一個掌鞋的那兒搶了人家一雙鞋就跑,被我們倆逮住了。”
魏署長不耐煩地揮揮手:“鞋呢?”
年長的說:“我們還回去了。”
魏署長拍了下桌子:“起來,都起來。”
哥兒倆顫顫巍巍站起來,頭都不敢抬。
魏署長問:“給你們娘抓藥,還差多少錢?”
年長的說:“三塊,就差三塊錢……”
魏署長把手伸到兜里,拿出三塊錢遞過去,哥兒倆大感意外,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魏署長說:“愣著干什么,快去抓藥吧。”
哥兒倆對視一眼,年長的伸出手接過錢,兩人走到門口,同時回過身,又一次跪倒:“長官,您的恩情我們記下了。”
魏署長揮揮手:“快走快走。”
等兩人走遠,兩個警察沖魏署長抱怨:“大哥,你老這樣,以后我們還怎么辦案?”
魏署長不耐煩地說:“以后這種小事別往我這兒領,你們能管就自己處理,我看見就難受。”
兩個警察嘆口氣,轉身出了門。
魏署長背著手在爐子前踱步:“都是窮人,都不好過……”
馬天陽真誠地說:“署長,你是個好人。”
“這年頭兒,好人就受累,唉,不說了。”魏署長邊說邊搖頭。
馬天陽意外地在馬迭爾又一次碰到了侯天喜。
宋鴿約馬天陽在馬迭爾的咖啡廳見面,她向馬天陽傳達上級的指示,馬天陽也把了解到的警署的情況向宋鴿作了匯報,匯報中提到了署長魏老三,馬天陽把魏署長定性為可爭取的對象,請上級定奪。
兩人說完工作,開始慢慢地品咖啡。咖啡對于馬天陽來說是新鮮事物,第一次見宋鴿時,他出于好奇嘗過,味道不怎么好喝。為了能和宋鴿見面,他陪宋鴿喝咖啡,味道雖然不好接受,但因為宋鴿喜歡,他也喝得有滋有味的。
兩人一邊喝咖啡一邊聊天,說到了各自的學校,說在學校時的學生運動。雖然他們離開學校才短短兩個月,但學校發生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留戀。
就在這時,侯天喜出現了,他穿西服,扎領帶,外面又套了一件呢子大衣。他的皮鞋釘過掌了,走在地上咔咔有聲,兩人就是被這聲音吸引過去的。侯天喜的身后還跟著一個金發俄羅斯姑娘,也是一副正裝打扮。
侯天喜夸張地叫一聲:“馬天陽,怎么是你?”
馬天陽站起來沖侯天喜打了個招呼。侯天喜順勢把俄羅斯姑娘攬過來給馬天陽介紹:“這是我的朋友娜塔莎。”
馬天陽禮貌地沖娜塔莎點頭致意。侯天喜的目光在宋鴿身上溜了一圈,又轉向馬天陽:“你女朋友?”
這個問題馬天陽不好回答。他看一眼宋鴿,宋鴿倒是很平靜,在桌子下的腳碰了一下馬天陽,笑道:“馬副官是我的朋友。”
侯天喜拍了一下馬天陽的肩:“行啊你小子,這么快就找到女朋友了。”
馬天陽有些忐忑,宋鴿卻是一副坦然的表情。
侯天喜說:“你們聊著,這幾天我安排下,咱們聚聚。”
說完,他帶著娜塔莎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個角落里坐下。
又坐了一會兒,宋鴿使了個眼色,兩人離開座位。馬天陽遠遠地沖侯天喜招了招手,侯天喜笑著做了個再見的手勢。
兩人站到大街上,風有些大,馬天陽下意識地站到上風口為宋鴿擋風。宋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問:“那個侯翻譯官你很熟嗎?”
馬天陽說:“就是同學,上學時他挺活躍的,自來熟,社會上認識很多人。”
“這人你以后小心點兒。”
“怎么了?”馬天陽不解地望著宋鴿。
宋鴿淡淡地說:“沒什么,就是憑女人的直覺。”
兩人就此分手。看著宋鴿過了馬路,馬天陽才放心地向警署走去。
此時,侯天喜坐在馬迭爾的咖啡廳里,面對著歌女娜塔莎。
他是在馬迭爾的舞廳里認識的娜塔莎。那是他第一次來馬迭爾的舞廳,那天中村隊長也來了,確切地說,他是陪中村來馬迭爾的。中村坐了一會兒,又跳了一支舞,人就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侯天喜以為中村去酒吧喝酒了,并沒留意,他完全被娜塔莎的異國風情吸引了。
娜塔莎的確很漂亮,長長的睫毛,深灰色的眼睛,一頭金色的頭發,飽滿又結實的身體。那天,他和娜塔莎跳了一曲又一曲,最后娜塔莎說:“你的舞跳得很好。”
沒想到她竟會說中國話,侯天喜來了興致,問她:“你在馬迭爾多久了?”
“三年了。”
他又問:“你家在俄國的什么地方?”
“圣彼得堡。”她問,“你是日本人的翻譯官?”
他點點頭。
休息的時候,娜塔莎還請侯天喜喝了一杯伏特加。那天晚上他和娜塔莎聊了許久,你一言我一語,那是青年男女第一次相識時的探尋和好奇。
舞會快結束時他才告辭,出了門卻找不見中村了,西餐廳、酒吧他都找過,也沒看見中村的影子。他只好一個人回憲兵隊了。
認識娜塔莎后,他又來過馬迭爾幾次,當然每次都是為了看看娜塔莎。兩人去過酒吧,也喝過咖啡。這次,是娜塔莎把他約來的。
兩人對坐,娜塔莎用深灰色的眼睛望著他。他問:“你是不是有話對我說?”
她點點頭:“你是不是中國人?”
侯天喜一驚,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她又問:“你是中國人對不對?”
侯天喜說:“當然是中國人。”
“我知道你是中國人,日本人對我們,對中國人都不好。”
侯天喜解釋:“我現在給日本人當翻譯官就是為混口飯吃。”
娜塔莎認真地說:“我在這兒唱歌跳舞,也是為吃飯。”
侯天喜附和:“對對,咱們都是為了生存。”
“那么,”娜塔莎審慎地打量著他,“如果有人向你打聽日本人的情況,你會不會說?”
侯天喜下意識地看看四周,說話聲也低下來:“誰呀?”
“我一個朋友是做生意的,他想打聽一下日本人的情況。”
侯天喜有些緊張,雙手在兩腿間搓著:“出賣日本人的情報,讓日本人發現了,是要掉腦袋的。”
娜塔莎把身子探過來:“他會給你報酬,不會讓你白干的。”
侯天喜低下頭,他有些口干舌燥,喝了口咖啡:“娜塔莎,你讓我想想,行嗎?”
兩人在咖啡館門口告別,侯天喜問:“你朋友想知道日本人什么情況?”
娜塔莎想了想:“是日本人的情況就行,他要尋找商機,和日本人做生意。”
侯天喜笑了。
幾天后,在馬迭爾的舞廳里,侯天喜把一張小紙條交給了娜塔莎,紙條上寫著憲兵隊的編制情況,軍官多少人、士兵多少人都一清二楚,包括各級別軍官的名字。他了解的也就這么多。
兩天后他又找到娜塔莎,娜塔莎把他帶到舞廳的地下室,這里住的都是在舞廳工作的俄羅斯姑娘。過道的晾衣繩上掛滿了姑娘們的衣服、裙子甚至內衣,走在這里,讓侯天喜心驚肉跳。
娜塔莎的房間雖然在地下室,卻布置得很溫馨,花格子床單,墻上掛著一幅俄羅斯風情的油畫,桌子上還擺著一副俄羅斯套娃。他站在屋子中央,好奇地打量著娜塔莎的閨房。
娜塔莎彎下腰,從床下取出一個紙袋子交給侯天喜。侯天喜打開一看,里面都是錢。他驚呼一聲:“這么多?”
娜塔莎說:“我朋友希望你提供更多日本人的情況。”
侯天喜笑了:“謝謝你的朋友,以后想打聽日本人什么方面的消息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盡力。”
娜塔莎靠在侯天喜身上,臉貼在他的臉上:“你這人夠朋友。”
女人的氣息讓侯天喜有些暈眩,他定了定神:“以后要小心,咱們別在外面見面,我直接到這里來找你。”
侯天喜腋下夾著紙袋子出了馬迭爾。
錢在他腋下沉甸甸地提醒著他,他按捺不住自己的興奮,用另一只手去撫摸自己的臉頰。臉頰是娜塔莎剛貼過的,還保留著娜塔莎的氣息和溫度。侯天喜沒想到,自己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一條發財的路,還有讓人無法忘懷的娜塔莎。
有了錢,他就可以規劃自己的生活了。他興奮得不能自抑,哼著小曲,向秋林百貨公司走去,他要重新為自己置辦一身行頭。現在身上的衣服還是他上學時穿過的,西服質地很差,皮鞋也老舊了,失去了光澤,還有領帶……他要舊貌換新顏。
日本人的一點點消息就能換來這么多錢,侯天喜對未來充滿信心。
憲兵隊長中村似乎總是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在侯天喜眼里,中村隊長是個溫和的人,對自己也不錯,他每次離開憲兵隊去見娜塔莎,中村連問都不問。
從學校畢業后,侯天喜被中村調來當翻譯官,他早聽說過,和日本人打交道不容易,日本人很挑剔,沒想到和中村打交道比中國人還簡單。這讓侯天喜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甚至,他覺得中村把自己當成了朋友。
一天傍晚,中村把侯天喜叫到了自己的軍官宿舍。中村開了瓶清酒,一副不開心的樣子。侯天喜問:“中村太君,為什么不高興?”
中村并不回答,從角落里拿出一套煙具。侯天喜一看就明白了,中村吸的是大煙。大煙就是鴉片。中村居然抽大煙,著實嚇著了侯天喜,他呆坐在那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直等中村吸完,熟練地收拾好煙具,他才長噓一口氣。
侯天喜知道,日本人表面上禁煙,還設立各種禁煙所以掩人耳目,可實際上,日本人為了籌集軍費,已經把東北變成了鴉片生產基地,并且由政府專賣。但在日本軍隊里,抽大煙是絕對禁止的,抓到是要上軍事法庭的。中村卻很平靜,他對侯天喜說:“我抽這個,是岡村寧次將軍批準的。”
幾年前的冬天,那會兒中村還在哈爾濱警備區工作,有一次他奉命率部去山里圍剿抗聯,在交戰中負傷,子彈擊中了肚子。隨軍的醫生缺醫少藥,而中村這種傷是要手術的,但大雪封山,把傷員送出去很難,只好暫時安置在一個山村里。中村痛得要死要活,又高燒不止,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實在受不了,就讓人到村里去找藥,結果藥沒找來,卻找來了一些鴉片。服用鴉片后,中村痛得不那么厲害了,得以能堅持回到城里,做了手術。休養了一段時間,中村的傷好了,可鴉片卻讓他上癮了。
那次傷好之后,他就被調到了憲兵隊,憲兵隊基本在城里活動,相對安全一些。只是中村經常犯煙癮,每次犯煙癮,他都會焦灼不安、六神無主,就要想方設法弄鴉片抽。不久,他吸食鴉片的事被上級知道了,一直報告到岡村寧次那里。有人建議撤了他,也有溫和一點兒的,考慮到他是作戰負傷,吸鴉片也是不得已,建議把他調回國內。
不知岡村寧次是怎么想的,對中村的處理長時間沒有下文,最后不了了之,中村仍是憲兵隊長。在中村看來,自己吸鴉片岡村寧次是默認的,他就一直把大煙吸下去了,當然,不能公開吸。因為鴉片的作用,中村的情緒也就飄忽不定,犯煙癮的時候,抑郁、焦躁,可一旦吸過鴉片,又一切正常了。
軍隊里不供應鴉片,中村抽大煙得去外面買,但又不能公開買,否則再次被抓到,那上司就不會對他那么客氣了,可能真的會坐牢。所以,中村只有偷偷摸摸地買。但自從侯天喜來了之后,他就把買煙土的任務交給侯天喜了。
侯天喜雖然一口應承,心里卻挺犯愁。他滿打滿算來到哈爾濱才兩個多月,對市井的一些交易他并不清楚。沒辦法,他找到了娜塔莎,娜塔莎答應幫他想辦法。
俄羅斯人在哈爾濱盤踞的時間比日本人悠久。俄國人為了開發遠東,把鐵路一直修建到了這里,把自己的鐵路和中國的鐵路連在一起。步兵第四師是修建遠東鐵路的主力軍,離家在外久了,士兵們的靈魂沒處安放,索菲亞教堂最早就是為第四師修建的隨軍教堂。
雖然現在是“滿洲國”了,日本人當道,但對俄國人,日本人還是懼讓三分。蘇聯在邊境陳兵,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日本人。日本人發動九一八事變之后,蘇聯人很不高興,認為日本人搶奪了他們的利益,一直警惕著日本人的一舉一動。
在哈爾濱的俄國人有自己的圈子。很快,娜塔莎就交給了侯天喜一包煙土,這包煙土讓中村非常滿意,拍著侯天喜的肩膀表揚:“侯桑,你是聰明人。”
侯天喜自然是受寵若驚:“舉手之勞,有事請太君隨時吩咐。”
中村拍在他肩上的手就用了些力氣。
不久,侯天喜又發現了中村的一個秘密。中村有事沒事經常帶著他往馬迭爾跑,到了馬迭爾,中村讓侯天喜隨意,自己一晃兒就不見了,一般都是侯天喜一個人回來。
最近一次,中村過生日,侯天喜在馬迭爾為中村張羅了一頓西餐,然后去酒吧坐坐。他還叫來了娜塔莎,娜塔莎為了熱鬧,又招呼了幾位俄羅斯姑娘。但中村卻提不起興趣,不停地打哈欠。娜塔莎看在眼里,悄悄出去了一趟,回來時變戲法一般拿來了一套吸鴉片的煙具。中村顧不了許多,吸了鴉片,精神頭兒立刻好了。幾個人邊喝邊聊,沒多會兒,中村借去洗手間的工夫又準備開溜。
侯天喜長了心眼,一直注意著中村。他發現中村走出酒吧,穿過大堂,在電梯間前停了幾秒,見沒人注意,一轉身上了樓梯。
侯天喜跟上二樓時,中村已經沒影了。進了哪個房間侯天喜并不知曉,但他確定就是二樓,從時間上算,中村只有上二樓的時間。侯天喜隱身在一個雜物間里,觀察著二樓的動靜,不知過了多久,中村從一個房間里擠出來,關門時,還沖里面小聲說了句什么。
等中村回到酒店大堂,侯天喜從另一個方向迎過來,故作驚訝地說:“中村太君,我一直在找你。”
中村擺擺手:“碰到個朋友,在外面說了會兒話。”
侯天喜沒再說什么。
在侯天喜眼里,中村是個有秘密的人。為了弄清中村的秘密,他獨自又去了一趟馬迭爾,敲開了二樓那個神秘的房間。他沒料到的是,開門的是一位年輕的日本女人,女人一臉驚愕,顯然沒料到會有人敲她的門。女人用日語問:“你找誰?”
他忙用中國話說:“對不起,我走錯了。”
女人低著頭把門關上。
侯天喜滿懷心事地下了樓。舞廳里,娜塔莎和幾個姑娘打鬧著正在吃蛋糕,見到他,娜塔莎問:“你怎么來了?”
他招手把娜塔莎叫到一旁,小聲問:“中村的情報能不能換錢?”
娜塔莎語氣肯定:“只要是日本人的消息都能換錢。”
他就耳語著把剛才看到的一切告訴了娜塔莎。
兩天后他再去馬迭爾,娜塔莎塞給他一沓鈔票,還告訴他:“你說的那個房間是一個日本商人包下的,叫秋田。”
侯天喜有些糊涂了,明明是個日本女人,怎么變成了日本商人秋田?秋田和中村是什么關系?
三番五次為娜塔莎提供情報,他的日子殷實起來。為了見娜塔莎,他經常找各種借口來馬迭爾。這時他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為何不在馬迭爾包一間房,自己也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他告別娜塔莎來到大廳前臺,在四樓包下了一間客房。拿到門鑰匙的那一刻,他是興奮的,心想自己的好日子終于來了。
中村來馬迭爾見鈴子,已經有半年的時間了。
在日本時,中村只是個預備役軍官,自己有一家專門做女人服裝的工廠,鈴子是工廠的一名服裝設計師,兩人不知不覺間就好上了。中村是有家室的人,他和鈴子的關系只能算是地下情人。
兩人相好不久,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開始大規模征兵,作為預備役軍官的中村就被派到了中國。遠在異鄉,他思念鈴子也思念家人,更是放心不下他開的服裝廠。他便不停地給鈴子和家人寫信。書信往返一趟需要很長時間,斷斷續續的思念揪著中村的心。
幾年之后,突然有一天,一個叫秋田的商人領著鈴子在哈爾濱找到了他。這讓中村吃驚不小,他望著鈴子,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會是真的。
原來鈴子思念中村的心情更加迫切,最后她偷偷地爬上了一艘商船,這艘商船就是商人秋田的。船開出了幾天,秋田才在貨艙里發現了鈴子。弄明白原委之后,秋田很是感動,答應把鈴子帶到中國。船停靠在旅順碼頭之后,秋田帶著鈴子一路來到了哈爾濱。
中村卻犯起了愁,他不知如何安頓鈴子,把她留在軍營是不可能的。還是秋田想出了個辦法,以自己的名義在馬迭爾包下一間房子,讓鈴子住了下來。
中村真誠地對秋田說:“以后有需要中村效力的地方,你只管吩咐。”
秋田說:“你們的愛情感動了我,祝你們幸福。”
的確,鈴子能找到中村是個奇跡。思念的人來到了身邊,中村暫時走進了幸福之鄉,卻也多了許多心事。
那天下午,侯天喜從憲兵隊把電話打到了警署,接電話的自然是魏署長。魏署長站在門口扯著脖子喊馬天陽。
馬天陽正在后院的宿舍里洗衣服,聽見魏署長的喊聲,他兩只手沾著水跑到魏署長跟前聽候吩咐。魏署長手指屋內:“你的電話。”
他一驚,來到警署快三個月了,他第一次接電話。他以為是宋鴿有急事找他,他把警署的電話告訴過宋鴿,如果遇到萬不得已的急事,可以打電話找他。他心里一緊,等接起電話,才聽出是侯天喜的聲音,人頓時放松下來。
侯天喜大咧咧地說:“今天晚上在馬迭爾西餐廳,我請客,別忘了叫上你女朋友。”
侯天喜說的女朋友自然指的是宋鴿。在電話里不好解釋什么,馬天陽只好應承下來。
他接電話時,魏署長一直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等他接完電話,魏署長伸了個懶腰:“侯翻譯官請你吃飯,他在電話里跟我說了,你放心地去,跟他搞好關系。”
跟侯天喜搞好關系這話以前魏署長就說過,馬天陽理解魏署長的用意,侯天喜畢竟是中村身邊的人。只是侯天喜讓他叫上宋鴿,他有點兒為難,不是怕宋鴿不參加,而是他們的關系。宋鴿是他的上線,除了見過一次區委的陳書記,其他所有工作任務都是宋鴿傳達給他的。單線聯系是為了安全,這是地下工作的紀律。就連76號這個聯絡點,沒有急事他也不會去。
他出門給宋鴿打電話,宋鴿答應得很爽快,定好六點鐘在馬迭爾的大堂門口見面。他的心情一下子愉悅起來。每次見宋鴿,他都會有這種愉悅感。
六點還不到,馬天陽就出現在馬迭爾大堂門前,一身警察制服熨燙得非常筆挺,他剛工作兩個月,還沒錢置辦像樣的行頭,只能將就著穿制服了。
宋鴿準時出現,懷里還有一束玫瑰花,輕盈地走到他身邊:“我沒來晚吧?”
他幫她打開大堂的門,兩人并肩向里走去,她小聲說:“你今天真帥氣。”
他臉紅了一下,卻什么也沒說。
兩人穿過大堂向西餐廳走去。侯天喜早就到了,坐在一個卡座內沖他們招手,他的身邊還坐著娜塔莎。娜塔莎脖子上系了一條紅紗巾,人就顯得多了幾分嬌媚。
宋鴿把花遞給娜塔莎:“這是送給你的。”
娜塔莎一聲驚呼,說了許多感謝的話,氣氛一下子就熱烈起來。馬天陽很佩服宋鴿做事的細節。
席間,侯天喜一直在問宋鴿的情況,宋鴿也不避諱,把自己畢業的學校和現在的工作都告訴了侯天喜。
侯天喜向宋鴿舉杯敬酒:“原來是才女,建國大學可不是一般人能上的。”
宋鴿抿嘴一笑。
侯天喜又把話題轉到馬天陽身上:“你小子平時不吭不哈的,啥時候把這個大美女勾搭上的?”
馬天陽一時語塞,宋鴿卻大方地說:“我們上大學的時候就認識了。”
聽宋鴿這么說,馬天陽只能點頭稱是。
侯天喜一副吃驚的樣子:“你小子真能保密,罰酒罰酒。”
馬天陽只好把杯中酒干了。
侯天喜興致很高,一手摟著娜塔莎說:“我也向你們宣布一條好消息,娜塔莎已經同意做我的女朋友了。”
兩人都向侯天喜祝賀,娜塔莎落落大方地舉起杯子:“謝謝你們。”
這頓飯吃到很晚,他們才從馬迭爾出來。侯天喜攬著娜塔莎的腰,把馬天陽和宋鴿送到門口:“你們慢走,我今天就留在這兒了。”
兩人在侯天喜的目送下并肩往回走。馬天陽覺得,應該和宋鴿表現得親密點兒,這樣才像一對兒的樣子,可是,不知宋鴿怎么想的,他有點兒猶豫。路面上都結了冰,宋鴿腳底一滑,身子閃了一下,馬天陽借勢扶住宋鴿的腰。于是,兩人就保持這樣的姿勢,直到走到侯天喜看不到的地方,馬天陽才把手從宋鴿身上移開。
兩人就保持這樣的姿勢,直到走到侯天喜看不到的地方
路面很滑,兩人都注意著腳下的路,一時無語。半晌,宋鴿低著頭說:“我請示陳書記了,他指示我們可以以戀人的身份來往,這樣對我們的掩護會有好處。”她一口氣說完才抬起頭。
他嘴里“噢”了一聲,心里卻有些不甘,只是以男女朋友的名義,并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想到這兒,他有些失落。因喝了酒的關系,宋鴿的臉頰紅撲撲的,眼神也有些迷離。他多么希望此時能把她擁在懷里呀,但他們是同志,她是他的上線。
他一直把她送到76號的側門,她就住在76號后院那棟樓的某個房間里。她走進門,回過身,兩人相望著。她說:“謝謝你送我。”
他笑一下,沖她招了招手。
她轉過身,他欲言又止:“嗯……”
她停住腳步:“怎么了?”
他說:“我以后能直接來這兒找你嗎?”
她想了想:“應該可以吧。”
他用力點點頭,一直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洞里。
從那兒以后,他有事沒事總想去找宋鴿,可一時又找不到理由。
一天傍晚,他終于忍不住去看她,在面包房里買了兩只面包,又到一旁的咖啡店里買了兩杯熱咖啡。
走進76號,前臺那個小伙子已經不在了。他敲開了她的門,她有些意外,但明顯很高興。他坐在她的對面,把面包和咖啡推過去:“還熱乎呢。”
兩人一邊喝咖啡一邊吃面包。她突然想起什么:“對了,那個李姐現在怎么樣了?”
提起“李姐”,他的情緒就低落下來:“人已經快不行了……”
宋鴿的情緒也低落下來。
半晌他又說:“今天,魏署長打電話請示中村,希望把李姐送到醫院去。”
她嘆了口氣。
他抬起頭:“只要人離開警署,就有機會營救。”
她點點頭:“我會把這個情況告訴陳書記。”
坐了一會兒,她提議去外面走一走。
三月份了,天氣還是冷,街道上白天化開的冰,晚上又重新結凍了。兩人距離不遠不近,就那么走著。
她說:“李姐可真堅強。”
他說:“日本人都是畜生,他們把兩根針扎到李姐的私處,然后通電。”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察覺到了,馬上說:“不該跟你說這些。這天還是有些冷,要不我送你回去?”
她說:“再走一會兒吧。”
他試探著把手伸過去攬住她的腰,像戀人一樣,她沒有拒絕。他放松下來,兩人沿著街道向前走去。
她說:“在這里沒什么朋友,我都快悶死了。”
他馬上說:“以后你悶了,我就來陪你聊天。”
她沒說話,身子卻不易察覺地向他靠了靠。兩人的身體挨在一起,相互溫暖著。
不知不覺走到江邊,江心的冰已經融化了,冰塊相互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她的一縷頭發被風吹起來,拂著他的臉。
他嗅到了她的發香。
住在馬迭爾二樓的日本女人是個謎。
娜塔莎對侯天喜說:“你要能搞清那個日本女人和中村的關系,有人會重重獎勵你。”
侯天喜已經嘗到了甜頭,他為娜塔莎提供日本人的消息,讓自己的日子一下好過起來。許多消息都是他輕而易舉獲得的。他不僅發了財,順手又把娜塔莎搞到了手。與娜塔莎頻繁的往來,讓他對這個俄羅斯女人產生了興趣。
他在酒吧里請娜塔莎喝了幾次酒,娜塔莎喜歡喝酒,酒量也大。有一天,他告訴娜塔莎,為了搞清那個日本女人的底細,自己在馬迭爾的四層租了一個房間,他邀請娜塔莎去自己的房間坐坐。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把娜塔莎弄上了床,半推半就那種,并沒有費他太多事。從那兒以后,他便以娜塔莎男朋友的身份來看她,她也配合,沒事就到他房間里過夜。
侯天喜竊喜,自己不僅掙著俄國人的錢,還睡了他們的女人。侯天喜志得意滿,但他并沒忘記娜塔莎的交代,他要弄明白那個日本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某天晚上,中村又去了馬迭爾,當晚沒回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來到二樓那間雜物間里,把門打開一條縫,正好可以看見那個女人的房門。
功夫不負有心人。房門終于開了,中村走出來,那個女人穿著睡衣相送。中村回過身,沖女人鞠一躬:“辛苦了,鈴子。”
侯天喜終于知道了這個女人的名字——鈴子。但如何搞清鈴子的身世,侯天喜依然感到很棘手。沒什么別的好辦法,只有多去馬迭爾,觀察,等待,他相信早晚會發現點兒什么。
有一天下午,他又來到馬迭爾的咖啡廳,無意間看到了鈴子。鈴子對面坐著一位微胖的中年男人,兩人正用日語小聲交談。他側耳傾聽,漸漸聽明白了。男人叫秋田,鈴子就是被秋田領到這兒的。鈴子說自己很孤獨,平時沒事只能呆在房間里,中村只能偶爾來看她。她說她很想家。秋田安慰她,說如果她實在待不下去,他可以再把她帶回去。鈴子搖頭,眼中蒙著一層哀傷。
不久,鈴子告辭走出咖啡廳,秋田也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侯天喜不失時機地走過去,沖秋田打招呼。秋田愣了一下,侯天喜馬上說自己也是日本人,從北海道來到中國,又隨口編了個名字,說自己在哈爾濱做生意,希望能和秋田合作。
侯天喜的做派和流利的帶著北海道口音的日語,讓秋田相信了他的話。秋田說,自己做的是小買賣,把日本貨拉到中國,再把中國的木材和煤炭拉到日本去。秋田對侯天喜很警覺,聊了幾句,便借口有事告辭了。
就這樣,侯天喜弄清了鈴子的來歷,他把這些情況告訴了娜塔莎。兩天后,娜塔莎照例給了他酬金,又讓侯天喜搞清楚秋田的底細。
侯天喜看著娜塔莎給自己的錢,揣著明白裝糊涂:“你們對日本人為什么這么感興趣?”
娜塔莎說:“有個朋友和日本人做生意,他想多了解些日本人的情況。”
侯天喜知道她是在敷衍自己,但又不便追問。
住在馬迭爾的鈴子感到很孤獨,沒事她就站在房間的窗口向馬路上望。剛開始,馬路上還是一層冰雪,漸漸地冰雪化了,露出馬路的本來面目,馬路是一塊又一塊石頭拼接而成的,一直伸向遠方,伸展到她望不見的地方。
自從住進馬迭爾,她就覺得自己像是住進了牢籠。中村告訴她,沒事不要出門,這里不安全。她第一次來到中國,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平時只有吃飯時她才會去餐廳,挑最簡單的東西吃,吃完就匆忙地回房間。
中村偶爾會過來看她,有時留宿一晚,有時坐一會兒就離開,剩下的時間她只能呆在房間里。偶爾會有走錯房間的客人來敲門,剛開始她還開門,后來她干脆連門也不開了,讓找錯門的人自動放棄。
秋田經常來馬迭爾看她,她會下樓和秋田聊上一會兒,這是最好的打發時間的方法。秋田是商人,他把她帶到了中國,又找到了中村,她十分感激他。最近秋田提出讓她幫忙問問中村,中國哪里有銅礦石,秋田要做銅礦石的生意。秋田還說,不會白讓中村幫忙的,事成之后有重謝。
她把這事對中村說了,中村沉默良久才說:“國內要生產炮彈,銅是稀缺物。”
中村也沒說能不能幫上秋田的忙。但鈴子相信中村,她覺得中村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因為她喜歡他,喜歡一個人是沒有條件的。她知道中村不會娶她,但她仍然義無反顧地愛著他。
在國內時,因為打工的工廠是中村的,她干活兒異常賣力。有幾次,女工在工廠里偷東西,把一些剪裁下來的完整布料偷偷纏在身上帶回家去。她發現后,把這個情況告訴了中村,中村不動聲色,看不出他生氣,只表示對她的感謝。
一天下班時,中村突然要求對下班的女工進行搜查,偷布料的那些人露了餡兒,只好把布料交出來。但中村沒有懲罰她們,這件事就像沒發生一樣。從那兒以后,工廠再也沒有發生過丟失布料的情況,她暗自佩服中村。
戰爭爆發后,中村參軍了,中村的夫人接手工廠。中村不在了,鈴子像丟了魂一樣,日夜思念著中村,睜眼是他,閉眼也是他。后來,她在中村寄往工廠的信件中知道了中村的地址。她就想著要到中國找中村,找到他,照顧他,只要能見到他,讓她做什么都行。
是好心的秋田把她帶到了中國。見到中村的那一刻,她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幾年沒見,眼前的中村既熟悉又陌生,她說不清他到底跟以前不一樣在什么地方。
現在,她成了中村的籠中鳥,她不悔,也無怨,只要偶爾能見一眼中村,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李姐”被關押在警署的地下室已經大半年了,日本人變著法兒地審訊“李姐”,三天一小審,五天一大審,幾乎把所有能用的刑罰都用在了一個女人身上,可他們想要的抗聯情報,她一個字也不肯說。他們驚嘆一個弱女子為何能如此堅定。
無奈的日本人想讓“李姐”寫一份退黨申明,答應她只要寫出這份退黨申明在報紙上發表,就給她自由。“李姐”一口血水吐在日本人臉上。
每次日本人審訊“李姐”,魏署長和馬天陽都要陪著,每次審訊完,馬天陽的心情都要沉痛好幾天,魏署長也是悶悶不樂的。
酷刑讓“李姐”奄奄一息。“李姐”的身體狀況已經沒法兒再審訊了,人只剩下一口氣,意識也不清晰了。
馬天陽對魏署長說:“署長,這人不能再審了,應該送到醫院去治。”
魏署長擰開壺嘴抿了兩口:“你說得對,再這么審,非死在日本人手里不可。”想了想又說,“可咱們說了不算呢。別看人關在咱們這兒,卻是日本人當家。”
馬天陽建議:“找中村說說吧,以你的面子,中村會考慮的。再說了,人都這樣了,日本人想要的東西還沒得到,這么做也是為日本人好,否則人死了,就徹底什么也不會說了。”
魏署長點點頭,下定決心似的說:“你去安排一下,咱們見一下中村。”
結果出乎意料地順利,中村又請示了上級,日本人居然同意安排“李姐”去住院。但日本人要求,一定要保證安全,病房門前要安排人二十四小時把守。
有了日本人的命令,魏署長就聯系了哈爾濱市立醫院。
“李姐”被人從地下室抬出的那一刻,馬天陽又一次震驚了。骨瘦如柴的“李姐”睜開了眼睛,雖然遍體鱗傷,但她的眼睛卻是有神的,甚至是有光彩的。她的目光無意中和馬天陽對了一下,她自然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的目光讓他感受到了力量。
醫院的一切都是馬天陽安排的,他找到了院長,讓他安排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當院長帶著醫生為“李姐”檢查傷口的時候,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院長說:“馬副官,我行醫多年,這是我見過的最重的傷。”
馬天陽別過頭去,低聲說一句:“你們盡力吧,都是中國人。”
院長嘆口氣:“我們會盡力。”
離開醫院之前,馬天陽在病房門口安排了兩個執勤的警察。
很快,他見到了宋鴿,把“李姐”的情況告訴了她。他強調:“這是我們營救李姐的機會,等她的傷好一點兒,我們就想辦法把她送出去。”
宋鴿也說:“我馬上轉告陳書記。”
營救“李姐”有了轉機,兩人的心情都好了一些。此時已經是哈爾濱的初夏了,街上到處飄著柳絮,像飄落的雪花。兩人走在街上,到處都暖洋洋的。
他說:“晚上我請你吃飯吧,也算是慶賀。”
她點點頭。
他這么說是想和她在一起多呆上一會兒。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兩人每周都要見上一面,即便沒事,他們也要在一起坐坐,或者沿著江邊散散步,聊自己的童年,說學校的事,他們無話不談。有時在警署的辦公室里,他也會想起她,想給她打個電話,但他忍住了。為了安全,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用警署的電話和她聯系。警署的電話日本人是有監控的。
偶爾忍不住,他會從警署走出來,找到一個最近的飯店,用飯店的電話打給她。而她似乎已經在電話那頭等待許久了,她拿起電話,只要一聽到他的聲音,馬上高興起來。
她會問:“有事嗎?”
他往往會說:“沒大事,就是想給你打個電話。”
兩人就在電話里沉默著,半晌,他會說:“晚上我去找你吧。”
她會說:“嗯。”
兩人就如約見面了。他們在一起見證了江面破冰,柳樹抽芽,然后是柳絮飄飛的日子。他們彼此愛上了對方,但又心照不宣,并沒有點破,他們默守著這份感情。
那天晚上兩人約好見面,卻沒有見成。傍晚時,馬天陽接到了侯天喜的電話,侯天喜在電話那頭喜氣洋洋地說:“老同學,好久不見,今晚咱們一起好好聊聊,有好事。”
他接電話時,魏署長也在場,魏署長說:“這個約會你得去。”
以前他每次和侯天喜見面,魏署長都非常感興趣,回來后,他會問長問短,東打聽西探尋。其實他和侯天喜見面并沒有什么正經事,有時侯天喜會說幾句日本憲兵隊的事,有時也會聊幾句中村隊長。在馬天陽看來,都是可有可無的一些話。
他把這些有一搭無一搭地跟魏署長說了,魏署長臉上看不出什么,一邊聽一邊吸煙。每次魏署長都總結性地說:“這個侯翻譯,你的老同學,要搞好關系,對咱們有用,他怎么說也是在日本人身邊工作。”
他每次聽了,就笑一笑,點點頭。
有一次,魏署長對他說:“你的日語水平好像比不上侯翻譯。”
他怔怔地望著魏署長,不知道魏署長這話什么意思。
魏署長說:“小馬,我沒文化,你別介意,我只是聽侯翻譯和中村說日本話都不打嗑兒。”
魏署長說得沒錯,在警察學校時,侯天喜的日語在全班是最好的。侯天喜自己解釋說,小時候,他老家那兒有日本人開礦,他從小就接觸日本人。
魏署長這么說,他只能點頭稱是。
這天晚上,侯天喜約馬天陽來到一家中國餐館,還要了一個包間。以前聚會大都在馬迭爾,娜塔莎十有八九會到場,這次卻是他一個人,侯天喜的臉色也有幾分神秘。
兩人喝了幾杯酒之后,侯天喜說:“聽說那個女共產黨被你們警署送去住院了?”
馬天陽聽了這話,警覺起來,故意壓低聲音:“送醫院的事是中村隊長同意的,魏署長為這事專門找過中村,我陪他去的,當時你不在憲兵隊。”
侯天喜一笑:“誰同意的不重要,這可是咱們發財的好機會。”
馬天陽放下筷子,不解地望著侯天喜。
侯天喜說:“那個女共黨住院了,他們的人能不想救她?這是多好的一次機會,咱們可以聯手和他們那面的人談判,如果給的數夠,咱們可以幫他們。人現在在你們警署手里,睜只眼閉只眼的,那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馬天陽一下子覺得眼前的侯天喜陌生起來,他搖搖頭:“我可沒那個路子。”
侯天喜說:“在學校你就是激進分子,抗議游行啥的,你真的和他們那面沒有接觸?”
侯天喜的話又一次讓馬天陽警覺起來,眼前這個侯天喜已不是學校那個看似單純的侯天喜了。以后在他面前,說話辦事一定得小心點兒,馬天陽這么提醒自己。想到這兒,他順著侯天喜的話茬說:“抗聯的人不都是在山里嘛,咱們怎么能接觸上?”
侯天喜拍了一下馬天陽的肩膀:“兄弟,你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共產黨在咱們城里遍地都是,你都來警署快半年了,連這個都不知道?”
馬天陽說:“前一陣子警署抓了幾個人,說他們是共產黨,也審了,也問了,可人家不是共產黨,沒證據,還是給放了。”
侯天喜不住搖頭,有點兒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天陽,不是我說你,以后心眼兒得活泛點兒,該撈的就要撈點兒,不然我們拿什么討生活?那么漂亮的女朋友,你啥也沒有,以后還不得跟人家跑了?”
馬天陽不由得想起宋鴿,她現在在干嗎呢?
天南海北兩人又說了些別的,就分手了。
馬天陽把侯天喜的這一情況向宋鴿作了匯報,兩天后,宋鴿找到他:“陳書記說了,侯天喜這種人靠不住,營救李姐還得靠我們自己。”
他點了點頭,看來組織上的看法和自己一樣。
這幾天他經常向醫院跑,每次去醫院,他都要找院長了解“李姐”的傷情。情況變得樂觀了一些,“李姐”在漸漸地好起來。
“李姐”的變化,他也會不時地轉告宋鴿。一天宋鴿對他說,組織已做好營救“李姐”的準備了,只等“李姐”的身體再好轉一些。
他的心情輕松起來。自從他接受了營救“李姐”的任務以來,他的壓力一直很大。每次看到日本人折磨“李姐”,仿佛受折磨的是他自己。他佩服“李姐”的堅強,一個女人面對敵人的各種酷刑,她一直沒有屈服。多么偉大的信仰在支撐著她呀!
他參加地下工作,加入共產黨,也是為了信仰,但自己和“李姐”相比太渺小了。他甚至想過,如果是自己面對如此酷刑,能不能經受住敵人的拷問?
“李姐”在醫院治療了一個月后,身體有了起色,在護士的攙扶下能下床活動了。
一天傍晚,宋鴿找到了馬天陽,通知他明天下午兩點組織會設法營救“李姐”,他的任務是把兩個看守的警察引開。引開兩個警察容易,但要做得滴水不漏,就要費些心思了。
第二天中午,剛吃過飯,馬天陽來到魏署長辦公室,提出要和魏署長打麻將。最近魏署長學會了打麻將,對這種游戲正在興頭上。可這時并沒有閑人,出勤的、值班的,整個警署就魏署長和馬天陽是閑人。馬天陽就出主意說:“那兩個醫院的警察也沒什么事,我看他們就是坐在門口睡覺。”
上午的時候,魏署長和馬天陽到醫院去了一趟,離老遠就看到病房門前兩個警察東倒西歪地站著。那兩個警察說:“女共黨跑不了,天天在床上躺著。”
魏署長被馬天陽提醒了,嘴里咒了句:“這兩個白吃飯的。”
他拿起電話就打到醫院,找到兩個警察后,魏署長命令他們跑步回警署。
不一會兒工夫,不知發生了何事的兩個警察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魏署長辦公室門口。馬天陽已經把麻將擺上了,魏署長揮手說:“坐吧。”
兩個警察原以為要挨罵,沒想到是這樣的好事,就陪魏署長玩開了麻將。兩人都是跟隨魏署長多年的人,并不陌生,魏署長一邊打麻將,一邊罵罵咧咧的。麻將一直打到傍晚,魏署長才讓兩個警察回醫院。
馬天陽看了眼時間,已經五點出頭了,三個小時,足夠“李姐”安全轉移了。
他正在收拾魏署長的辦公室,兩個警察又呼哧帶喘地跑回來了,結結巴巴地告訴魏署長:“那個女抗聯沒了。”
“沒了?她能跑哪兒去?”魏署長瞪大眼睛。
警察說:“病房是空的,樓上樓下都找了,問誰誰都說不知道。”
此時,在外面執勤的警察已陸續回來了,院子里熱鬧起來。魏署長一邊系扣子一邊說:“難道一個病人還能飛了不成?”
說罷,他抓起哨子,站在門口吹了起來。
一隊警察來到醫院進行搜查,真的沒發現女抗聯,一致的結論是:跑了。
此時天色已暗,零星的病房已經點亮了燈。魏署長站在醫院的樓下,看著陸續回來的警察,半晌沒反應過來。他獨自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回過頭才看見包括馬天陽在內的所有人都在望著他。他沖馬天陽喊:“愣著干啥?還不快上車!”
兩人坐上車,直接來到了憲兵隊。
中村此時已吃過晚飯,吸足了鴉片,換好便裝,正準備去馬迭爾和鈴子約會。看到匆匆趕來的魏署長和馬天陽,中村有些吃驚,魏署長很少直接到憲兵隊找他。
聽說女抗聯跑了,中村也有些發愣,這消息對他來說太意外了。前兩天他派侯天喜去醫院了解女抗聯的情況,侯天喜回來告訴他,女抗聯還下不了床,恢復身體沒有個把月怕是不可能。
其實中村并不關心女抗聯,逼他審訊女抗聯的是哈爾濱司令部的人,他們把任務交給他,他只能硬著頭皮完成工作。現在女抗聯失蹤了,無論如何他也不好向上級交差。于是,他集合了憲兵隊的人,命令連夜搜查,他又命令魏署長給各區縣警署的人打電話,讓他們一同協助搜查。
那天夜里,城里城外,到處是日本憲兵和警察的身影。
兩天后,馬天陽從宋鴿那里得知,那天下午“李姐”坐著一輛租來的車走了,一同走的還有兩位醫院的護士。這兩個護士已經被組織策反了,她們要掩護“李姐”一同撤退。到了城外,她們下了汽車,又坐上了一輛早就準備好的牛車。
馬天陽聽到這個消息,總算舒了一口氣。
一連幾天,城里城外被憲兵和警察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發現“李姐”的影子。
一天上午,中村來到了警署,侯天喜走在前面,車旁仍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憲兵。魏署長見到中村,忙把煙頭摁死在榆木煙缸里,起身迎接。
中村坐在沙發上,侯天喜站在一旁。馬天陽進門沖中村問了聲好,給中村和侯天喜倒了兩杯水。中村非常不高興的樣子,臉拉得很長,烏青著。
侯天喜說:“中村太君想知道,那個女抗聯是怎么跑的。”
魏署長坐下了:“媽了個巴子,這都一個多月了,女共黨天天在病床上躺著,誰想到會出事?老虎還有打盹兒的時候是不是?”
侯天喜看了馬天陽一眼,有點兒為難地對魏署長說:“署長,您這么說我沒法兒給太君翻譯。女共黨跑了,您得找點兒理由是不是?中村太君被上級訓斥了,他心情不好。”
魏署長撓頭想了想:“當時醫院有兩個警察,一個去吃飯,一個正趕上拉肚子去解手,就這空當兒讓女共黨跑了。”
侯天喜把這些話翻譯給了中村,中村嘀咕了幾句。侯天喜沖魏署長說:“太君要見見這兩個警察。”
魏署長干咳一聲:“馬副官,把張四哥和李滿囤給我叫來。”
馬天陽看看魏署長,魏署長的眼神是堅定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馬天陽猶豫著走出署長辦公室,他擔心把兩個警察叫來,一定會穿幫,說不定這把火會燒到魏署長和他身上。可他找遍了整個院子,不見這兩個警察的蹤影。問其他人,都說沒看見。馬天陽心里稍稍安穩了些。
他趕緊回去報告:“署長,這兩個人不見了。”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魏署長拍了下桌子:“媽了個巴子,跑了!”
馬天陽暗暗佩服魏署長的老辣,這兩個人的消失一定和魏署長有關。兩個警察跑了,死無對證,魏署長甩鍋的技術真是高明。
中村隊長沒得到他想要的,只好走了。上車前,侯天喜意味深長地看著魏署長和馬天陽笑,滿臉都是內容。
送走中村,馬天陽和魏署長回到辦公室。馬天陽似自言自語:“張四哥和李滿囤怎么就跑了呢?”
魏署長坐下,靠在椅背上:“他們不跑,難道還留在這兒等日本人抓?日本人正在找替罪羊呢。”
“他們走了,日本人找你麻煩怎么辦?”馬天陽把桌上的煙缸倒掉。
“大不了把我這個署長撤了,日本人這個飯碗不好端呢,我早就不想干了。”
馬天陽定下心來,看來,隨著兩個警察的消失,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李姐”營救成功,讓馬天陽和宋鴿兩人一下子輕松起來。
盛夏的江邊,有漁船歸來,一群人在買鮮魚,也有一些散步的情侶,讓江風滋潤著。馬天陽和宋鴿走在江邊,江邊的風讓他們感到一絲涼意。
天色將晚,兩人仍沒有分手的意思,在一張排椅上坐下來。宋鴿把頭靠在馬天陽的肩上,江風把宋鴿的頭發吹到他臉上,癢癢的,還帶著一股特殊的香味。他們沉浸在這片刻的美好之中,他攬了她的肩,她的肩是圓潤的,實實在在的觸感。
他突然扳過她的頭,吻了她。她似乎等待這一刻已經許久了,顫抖著睫毛閉上了眼睛,嘴唇濕漉漉的。這是他們的初吻。
半晌,兩人才分開。他不望她,望著自己的腳尖:“給組織打份報告吧。”
依據組織原則,他們戀愛、結婚是要經過組織批準的。
她臉紅心跳,點了點頭。他抬起頭,看見了她眼里的水氣。
夜色籠罩,江水輕拍著江岸。他們戀戀不舍地離開江邊,他一直攬著她,把她送到76號側門。分手時,她突然離開他的身體,讓他的心一下子空蕩起來。她低著頭向前走兩步,他“哎”了一聲,她回過身,霧一樣地望著他。
他說:“報告你寫吧,到時我簽字。”
她咬著嘴唇,深深地點了一下頭。突然,她向他奔了過來,一下子抱住他,兩人又一次深情地吻在一起,在這無人的街道,在這寂靜的夜晚。
他能感受到,她在他懷里微微顫栗。
走進警署,馬天陽看見署長辦公室里燈光仍然亮著,門虛掩著,他敲了一下門,便走進去。魏署長端著酒壺在喝酒,魏署長的眼睛已經充血了。
正在這時,小張提了瓶酒進來,放到魏署長面前。小張對他說:“馬副官,剛才你不在,署長要喝酒,我去替署長買了瓶酒。”
馬天陽拍一下小張的肩:“謝謝。”
他預感到有大事發生了。
果然,魏署長放下酒壺,嘆口氣:“小馬,那個女共黨又被他們抓住了。”
他目瞪口呆,望著魏署長,半晌才從嘴里蹦出兩個字:“人吶?”
“被關到市警察廳了,日本人不再相信我們了。”
“李姐”被救到現在才短短幾天。這幾天他的心情很好,經過他們的努力,終于救出了“李姐”。他完成了組織交給他的任務,這也是他的心愿。誰想到竟然發生了這樣的變故。他站在魏署長面前,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魏署長喝口酒:“人關到別處去了,咱們也算解脫了。媽了個巴子,看見審中國人鬧心吶。”
魏署長感嘆著,從他的語氣里似乎也能感受到一絲失落,畢竟為了救“李姐”,也讓魏署長虛驚了一場。人被關到市警察廳,證明日本人不再相信經緯警署了,從這個角度分析,魏署長也是失落的。
原來,“李姐”因身體原因并沒有走多遠,最后被安排到掩護她一同出走的一位護士家里。組織的意思是讓“李姐”再恢復幾天,躲過敵人的嚴查,風平浪靜之后再把“李姐”轉移出去。
日本人懸賞緝拿逃跑的“李姐”。沒有不透風的墻,小小的村落里來了位陌生女性,躲不過村民的眼睛。一個村民把這一消息報告給了鄉公所,鄉公所又報告給了縣警署,“李姐”就再次落網了,還有那位好心的護士。
魏署長把來龍去脈說了。他似乎喝多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媽了個巴子,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都是中國人,造孽呀……”
馬天陽看著魏署長,他心里告訴自己,魏署長是個有良心的中國人。但他不能在外人眼前表露自己的情緒,只能順著魏署長的話附和幾句,勸魏署長早點兒休息。
那一晚,他幾乎一夜沒睡,睜眼閉眼的都是“李姐”再次被捕的場面。他難過、傷心,甚至失望。為了打探“李姐”更準確的消息,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憲兵隊,以辦事路過為名找到侯天喜的宿舍。
侯天喜一腳穿拖鞋,一腳穿著皮鞋,腳高腳低地為他打開門。“天陽,這一大早的你怎么來了,有事?”
他若無其事地說:“我在附近辦事,人家沒開門,我就拐到你這兒來了。”
侯天喜正在擦皮鞋,穿在腳上的鞋已經擦好,另一只提在手上,他一邊哈氣,一邊用布擦拭。侯天喜的頭發梳得很光溜,一絲不茍的樣子。
馬天陽就說:“你這是要去哪兒呀?”
侯天喜說:“你還不知道吧,那個女抗聯又被抓回來了,一會兒我陪中村隊長去市警察廳提審。”
馬天陽故作吃驚:“她沒跑了哇?”
侯天喜用鼻子“嗤”了一聲:“這都是日本人的天下,你說她能跑到哪兒去?”
馬天陽自言自語:“也是……”
侯天喜說:“昨天那個提供情報的村民來憲兵隊領賞,給了錢還不走,說是不夠,他也真是找死。日本人火了,把他抓起來也投到監獄里去了,讓他找閻王算賬去吧。”
侯天喜穿好鞋,起身拿出鏡子上下照著。馬天陽借機告辭,離開了憲兵隊。
當他把“李姐”又一次被捕的消息轉告給宋鴿時,宋鴿說:“組織已經知道了,正在想辦法。”
宋鴿也是一臉的失落。
那天兩人坐在江邊,沉默良久,宋鴿顫抖著聲音說:“日本人又該對李姐動刑了吧?”說完,她怕冷似的打了個哆嗦。
他以為她冷了,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她又把衣服還給他。
以前,他曾給她講過日本人給“李姐”動刑的過程,鞭子抽,烙鐵燒,在傷口上搓鹽,最后把“李姐”剝光,往她的私處扎針,然后通電……他當時就感慨,別說一個女人,男人也受不了這樣的酷刑。
她每次聽,都怕冷似的縮緊身子,嘴里吸著氣,一遍一遍地說:“李姐太了不起了。”
他們以前也做過萬一被捕的打算。做地下工作的,周圍都是敵人的眼睛,說不定哪天他們也會像“李姐”一樣。
他問她時,她沒有回答,許久才說:“那你呢?”
他抓過她的手:“我是不會出賣你的,你是我的上線,我要把你供出來,咱們這條線就什么都沒了。”
他能感受到她的手在自己手里顫抖,他用了些力氣,試圖安慰她。
每次他們見完面,他都會附在她耳邊說:“要小心。”
她點點頭,記下了他的叮囑。
此時,“李姐”又一次被捕,他們卻無能為力,只有等待。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抽動,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臉,濕的,是淚。
馬天陽和宋鴿坐在江邊,夜色籠罩了江面,江水輕拍著堤岸。
她伸出手,碰到了他的手,用力地抓住。她的手有些涼,他攬過她,輕聲道:“要是冷,咱們就回去。”
她沒有說話,頭埋在他的懷里,他撫摸著她的頭發。
她說:“我怕。”
他低下頭,借著月色看著她的眼睛。
她又說:“我怕有一天,我也會像李姐那樣。”
他更用力地抱緊了她,她的身體不易察覺地輕微顫抖著。
半晌,她說:“咱們向組織打個報告吧。”
他不解:“什么?”
她說:“我們結婚。”
他有些感動,但他知道這不現實,他說:“這時候怕不合適,組織正在想辦法營救李姐。”
她輕輕點頭:“我知道……”
終于,兩人起身往回走。
他把她送到76號側門,這次她沒馬上進去,扶著門,回身望著他說:“上去坐會兒吧。”
這是她第一次向他發出這樣的邀請。說完,她率先上樓,他猶豫片刻,跟在她后面。他覺得今晚也許會發生什么,他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
在二樓一個拐角,她停了下來,掏出鑰匙。門開了,她走到窗前的桌子旁打開了臺燈,屋里頓時亮了起來。他站在屋內四下打量,一張整潔的小床,床上放了一個布偶玩具,靠墻放了一個衣柜,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了。
她脫去外衣,定定地看著他,突然她把他抱住,很用力。他也抱緊她,低下頭,他們相互親吻。她一下子軟了下來,身子向床上滑過去,但手仍然緊緊抱著他,他被她帶著,也向床旁滑去。
他伏在她的身上,她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怔了一下,她眼神迷離:“今晚你別走了,陪我……”
他輕輕推開她,站了起來。她躺在床上,望著他,不語。
他俯下身,拉著她的手:“我也想,我愛你……從第一次見到你那天開始。可我們的事還沒有向組織匯報。”
宋鴿也冷靜了下來,她坐起身,披上衣服。他坐在她身邊,附在她的耳邊說:“等組織批準了,我們就結婚。”
她點點頭:“我怕……”
他更緊地把她抱在懷里,他理解她的怕。她怕自己成為“李姐”,想起“李姐”受刑的場面,他也打了個寒顫。
離開76號,走在寂靜的街上,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擔憂,怕剛剛找到的幸福轉瞬間丟失了。他向警署走去,抬頭看天,星空正熱鬧著,樹上也正蟲鳴一片。
第二天一上午,魏署長辦公室的門一直關著。馬天陽去推門,發現門被鎖死了。他看見了小張,問魏署長在哪兒。小張說:“一大早坐車走了,說是去開會。”
以前每次開會,魏署長都會叫上他,他是副官兼翻譯,但這次卻沒有,他不知發生了什么事。警署仍一切正常,出警的警察陸續去上崗,值班執勤的一如往常。他無事可做,回到宿舍里去看書,卻時不時地走神,總是想起宋鴿,一想起她,心里就說不出地擔憂。她的擔憂影響著他。
下午,他聽到魏署長的辦公室里有了動靜,忙向魏署長辦公室走去。門果然開了,魏署長站在桌前,給自己往杯子里倒水。他站在門口:“署長,開會回來了?”
魏署長臉色很不好,解開衣扣,坐在沙發上,面色仍舊青灰著。
遇到了什么不開心的事?他走進去,把水杯放到魏署長面前的茶幾上。
“那個女抗聯被處決了,就在上午。”魏署長端起杯子喝水。
他吃了一驚。他知道,整個哈爾濱地下組織都在想辦法全力營救“李姐”,沒想到敵人下手這么快。
就在上午,失去耐心的日本人下令處決了“李姐”,地點在珠河縣小北門外。魏署長接到通知去開會,趕到憲兵隊時,卻被日本人拉到了珠河小北門,和許多區縣的警署署長一起旁觀了這次處決。
魏署長吸著煙,長嘆一聲:“我從沒見過這么剛烈的女人,人已經被折磨成這個樣子了,仍然昂頭挺胸,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馬天陽沒說話,想象著那個場面。
“要是中國人都像她那樣……唉,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咱們這都是混口飯吃。”魏署長感慨著。
馬天陽把這一消息告訴宋鴿時,宋鴿望著天長出了口氣,輕聲說:“李姐也算解脫了……”又轉過頭看著他,“陳書記已經知道了,你走吧,讓我靜一會兒。”
兩天后的晚上,他再次見到宋鴿。兩人依舊去了江邊,宋鴿似乎平靜了許多。
他問:“陳書記說什么沒有?”
她搖搖頭:“陳書記肯定了你的工作。”
他苦笑。想起“李姐”受刑的場面,面對現在的結果,他似乎也在為“李姐”的解脫而感到慶幸。但作為同志,就在自己的身邊受到如此的折磨,自己卻無能為力,他又有些悲哀。
半晌,宋鴿幽幽地說:“我要是李姐,我也寧可選擇去死。”
聽了這話,他怔了一下,拉過她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
她倚在他的身上:“死是一瞬間的事,老人都說,人死后是有靈魂的,你信嗎?”
他沒有說話。抬起頭,繁星滿天。
他知道,“李姐”的結局讓宋鴿心里不好過,她是個女人,他能理解。夜風吹來,已有些涼意了,他說:“回去吧,別著涼了。”
他照例送她回76號,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不久后,區委陳書記向宋鴿轉達了組織上的意見,組織同意他們戀愛,但不同意這么快就結婚。
她向他轉達了陳書記的意見。他想了想說:“這是組織要考驗咱們呢。”
她說:“只要有你,我就不會害怕。”
他聽了她的話,感到幸福,同時也意識到責任。宋鴿是個女人,他愛著的女人,他決不能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受刑受辱。他提醒她,處處要留神,接頭時要觀察周圍的環境,就算在自己的住處也要留意是否有陌生人在附近轉悠。地下工作是風口浪尖上的職業,他暗自發誓,要用自己的生命保護她的安全。
從“李姐”被捕受刑到犧牲,雖然他們不是當事人,但他們是整個事件的親歷者。“李姐”犧牲了,但這個真正的戰士鼓舞著他們,同時也在提醒他們,危險就在身邊。
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爆發,中國大地狼煙四起。
“滿洲國”成了日本人屯兵的大本營,源源不斷的日本軍隊在旅順口登陸,又浩浩蕩蕩地向關內挺進,東北成了日本人侵略中國的大后方。
吉林有一個叫張鼓峰的地方,張鼓峰的對面就是蘇聯。之前,這里是中國的地界,《瑗琿條約》之后,沙俄借機把張鼓峰竊為己有。大清皇帝遠在北京,鞭長莫及,自身難保,眼睜睜地看著中國的土地被沙俄侵占。
日本人正全力準備用最短的時間拿下中國,不料被蘇聯在背后盯上。對于蘇聯,日本人也早就有一并把它裝入自己口袋的想法,只因忙于入侵中國,抽不出足夠的兵力。蘇聯人也擔心日本人有朝一日會咬自己一口,不僅在東北邊境,包括外蒙古邊境一帶都屯有重兵。日本人擔心蘇聯人先出手,于是開始在張鼓峰一帶調兵遣將,蘇聯方面也在不斷增兵。
侯天喜的日子過得滋潤得很,馬迭爾成了他的大本營。他只是憲兵隊長中村的翻譯官,按道理,他沒有這么大的自由。這一切都緣于中村。
中村吸的煙土需要他購買,另外,日本人對中國全面開戰后,商人秋田的商船被軍隊征用了,即便不征用,戰火連天的中國也已不適合商人做生意了。鈴子的房費便成了問題。中村每月拿的是軍餉,除了自己的花銷,一部分寄到家里,已沒有多余的款項來支付其他的開支,鈴子的房費到期后,中村沒了辦法,讓侯天喜幫忙想辦法。
由此,侯天喜把中村掌控在了自己的手里。他不論干什么事,中村都是睜只眼閉只眼,侯天喜的日子就變得如魚得水起來。
一天,他又來到馬迭爾和娜塔莎約會,娜塔莎向他打聽黑龍江的日本兵向張鼓峰增兵的消息。
侯天喜意識到這將是一筆大買賣,故作吃驚地說:“打聽這么重要的情況,要是日本人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娜塔莎當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馬上說:“如果搞到有用的情況,酬謝當然比以前要豐厚得多。”
侯天喜一邊喝咖啡,一邊嘬著牙花子,他要吊足娜塔莎的胃口。
娜塔莎見侯天喜不吐口,又說:“有什么條件你提。”
侯天喜想了想,張開兩只手。
娜塔莎不解:“什么意思?”
侯天喜說:“十兩黃金,這么重要的情報我搞不來,我得找日本人去買。”
娜塔莎顯然對十兩黃金的價碼做不了主,沉吟片刻:“我明天答復你。”
侯天喜笑了,他志得意滿。現在,不僅中村被他掌控,眼前的娜塔莎也成了他的掌控對象,雖然他對娜塔莎還是有幾分情在心里,但這畢竟是交易。娜塔莎是蘇聯人手中的一枚小小棋子,在和她交往的過程中,每次他從娜塔莎那里得到一些好處,都會分給娜塔莎一部分,有時是錢,有時是禮物,比如漂亮衣服,或一些東洋的化妝品,每次娜塔莎都很開心。他感覺到,娜塔莎對自己越來越溫存,她差不多快愛上自己了。每次他和娜塔莎約會,娜塔莎都會叮囑他:“要小心。”
他當然明白要小心,這種吃里扒外的活兒不好干。有時約會過后,他離開馬迭爾,走了一段,回過頭看,發現娜塔莎仍站在原地沖他揮手。這一瞬間,他心里也掠過一絲溫暖,甚至有種叫幸福的東西。
他對俄國人多少有些了解,不論男女,都是敢愛敢恨,愛憎分明。娜塔莎以舞女身份為幌子,干的是為蘇聯人收集情報的工作。為自己的國家服務理所應當,但她也是個直性子的女人,對他的感情從不拐彎抹角,這從她對他的態度上就可以感受得到。
被一個女人愛上的滋味,是種享受。他起初對娜塔莎只是一種好奇,或者說是買賣關系,她出賣身體,他出賣情報。隨著兩人的來往越來越密切,他對娜塔莎的感情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最終,娜塔莎接受了他的條件。當然他明白,接受條件的其實不是娜塔莎,而是娜塔莎身后的人。每次娜塔莎都說是在為朋友辦事,這個朋友自然是娜塔莎的領導,就隱藏在哈爾濱的某個角落。但他從不點破。這對他,對他和娜塔莎的關系都有好處。只要不點破,凡事就都有回旋余地。
雖然娜塔莎答應了他提出的條件,但這次侯天喜攬下的任務卻是個難題。憲兵隊的情況他是了解的,甚至每次行動他也是清楚的,但日本軍隊的布防并不是憲兵隊能掌握的。
不久,中村被召到哈爾濱守備區開會。中村每次去開會,都會帶一個硬殼筆記本。這個筆記本就放在中村辦公室的一個鐵皮箱子里,箱子上掛著鎖。有時中村去馬迭爾和鈴子約會,會把佩槍也放到這個鐵皮箱子里,鑰匙帶在身上。
中村的全部秘密都在這個鐵皮箱子里。
那天中村回來已經是傍晚了,他迎著中村走進辦公室。他太了解中村了,出去了一整天,他會馬上回宿舍去抽大煙。中村吸食煙土從不避諱他,但也從來不在辦公室里吸,每次都是回軍官宿舍。
中村這次回來,匆匆把筆記本放到箱子里鎖上,說了句:“我要回去歇一會兒。”
他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辦公室里就剩下他一個人,他開始研究鐵皮箱子。鐵皮箱子很沉,兩個人都很難搬動,鎖是暗鎖,像密碼箱那種,想打開根本不可能。他坐在中村的辦公桌后想著對策,突然,他發現中村辦公桌的抽屜沒有鎖。
他好奇地打開抽屜,在里面翻找著,在一個角落里,他發現了一把鑰匙。他不知是什么鑰匙,但中村的辦公室里只有這個鐵皮箱子上了鎖。他拿過鑰匙,試著去開那個鐵皮箱子,奇跡發生了,鐵皮箱子居然被他打開了。
開會的筆記本就放在最上面,還有一些文件,都是過時的內容,中村的一些積蓄也放在里面。下面的東西他來不及細翻,打開筆記本,翻到有記錄的最后一頁,果然是這次守備區會議的內容,涉及部隊調防的情況,只是部隊番號眾多,他沒法兒用腦子記住,忙在中村桌上找來紙筆抄寫,同時留意著外面的腳步聲。
中村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他已經抄完了最后一個字,把那頁紙放在兜里,鎖好箱子。他站起身時,中村已經推門而入了。他借勢抓過鐵皮箱子旁邊的一塊抹布,胡亂擦了幾下,仿佛正在打掃衛生的樣子。抬起頭看見中村,他把抹布扔到一邊:“太君,您回來了?”
中村吸足了鴉片,人就變得精神了,正盤算著一會兒換上便裝去馬迭爾陪鈴子吃俄國大餐。他并沒有把侯天喜的不正常放在眼里,只是說:“我要處理點兒私事。”
侯天喜只好告辭,可那把鑰匙還在他手心里攥著,已來不及放回原處了。抽屜還半開著,只要中村稍加留意就會發現。
但他已經來不及考慮這些了。怕夜長夢多,他徑直去了馬迭爾,見到娜塔莎時,把那張揉成團的紙片塞到娜塔莎手心里。他來不及向娜塔莎解釋什么,便又匆匆趕回憲兵隊。來到中村辦公室時,燈已經黑了,門上落了鎖。
侯天喜木然站在原地……
九一八事變之后,日本人想在東北營造一個“和諧”的“滿洲國”,那會兒日本人還隱藏著利爪,看似溫婉;盧溝橋事變之后,日本人吞并整個中國的野心暴露出來,中共地下黨隨之加大了在東北的地下活動,山里面抗聯的隊伍也在不斷壯大。
日本人意識到,在東北,他們最大的敵人是共產黨,還有活躍在半明半暗中的蘇共分子。一段時間以來,日本特高課和憲兵隊把抓捕中共地下黨和蘇共情報人員作為他們的主要任務。中央大街76號東亞商貿公司被迫化整為零,為了安全,每個人都單線聯系。
此時宋鴿的身份已經不是東亞商貿公司的雇員了,而是道里區一所小學的老師,組織考慮這樣的身份更有利于掩護。
馬天陽再見到宋鴿時,她已經是一副教師打扮了,頭發剪短了,衣著也樸素起來。她依然是馬天陽的上線。
這天,他們在秋林百貨公司約會。在當時,秋林百貨公司是哈爾濱名氣最大的商場,不論何時都是人最多的地方。他們像情人似的逛著商場,她挽著他的手臂,趁周圍沒人注意,小聲告訴他:“日本人正在調動兵力,組織希望你弄清楚這方面的情況。”
他點點頭,在一個布玩偶柜臺前停下腳步,幾只擺放在那里的布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指著一只布偶猴說:“喜歡嗎?”
那是只生動異常的布偶猴,姿勢似吊在一棵樹上,做出害怕的樣子,用雙爪遮住自己的眼睛。
她笑了,點點頭。他叫來營業員把布偶猴買下,放在一只紙袋里遞給她。她收下猴子,一副喜不自禁的樣子。
他們走出秋林商場,在門前看到一個老漢推著車賣糖葫蘆,山楂火紅,讓人垂涎欲滴。他又買了兩只,一人一只,他們舉在手里,這是他們最近以來最開心的時刻了。自從宋鴿去了學校,他們每周日見一次面,除非有特別緊急的情況,這是組織的要求。
此時,一輛日本憲兵隊的軍車開過,車上的憲兵押著兩個五花大綁的人。看到這樣的情景,他們心里都不由得一緊,剛剛輕松片刻的心情又沉重起來。
他們在公交車站停了下來,她在這兒坐車回學校。他說:“你回去吧,難得周末,休息一下。”
她點點頭。不一會兒,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他看到她轉過身沖他揮手,手里仍舉著紅紅的糖葫蘆,懷里抱著那只布偶。
她的身影連同公交車一起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警署也不像以前那樣輕松了,不時地集合,去執行日本人指派的任務。但在警署很難得到有關日本人兵力調動的消息,要打聽日本人的情況,只能找侯天喜了。
回到警署之后,他看見魏署長在擦槍。以前魏署長從不把槍帶在身上,有時掛在墻上,或者扔在抽屜里,魏署長親自擦槍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魏署長看見他就說:“媽了個巴子,日本人說要檢查咱們警署的佩槍。”
馬天陽來到警署以后,沒人給他發過槍。當時魏署長說:“你是翻譯官,不需要那玩意兒。”
當時他也說:“給我也不會用。”
的確,他從來沒摸過槍,更不用說打槍了。
坐在魏署長對面,他有一搭無一搭地說:“署長,聽說日本人正在調動兵力,是不是有什么大行動啊?”
魏署長抬下頭:“是啊,我也聽說了,城里的駐軍都被調空了,不知日本人在搞什么名堂。”
馬天陽不失時機地說:“要不我問問?”
魏署長放下槍:“對,應該的,咱們早點兒知道情況,免得吃虧。”
馬天陽說:“這得請侯翻譯官吃頓飯,他興許能了解點兒日本人的情況。”
“你給他打電話,晚上在咱們警署灶上安排,就說我請他。”
馬天陽心里有了底,隨后給侯天喜打了個電話。侯天喜聽說魏署長要請他吃飯,立馬就答應了。
晚上,侯天喜如約而至。他一改往常的穿著,西裝領帶不見了,換成了中山裝,口袋里還別了一支筆,頭發打了油,紋絲不亂。
馬天陽作陪,三個人就開始吃喝。侯天喜一個勁兒夸警署的伙食好,不像日本憲兵隊,日本人吃的東西他不習慣。
馬天陽就說:“你天天去馬迭爾吃大餐,還用在乎日本人的伙食好不好?”
侯天喜喝了口酒:“你們不知道哇,最近憲兵隊管得嚴了,不讓外出,更不允許在外面過夜。”
魏署長問:“對我們警署管得也越來越嚴,讓我們二十四小時值班。是不是有什么事?”
侯天喜搖搖頭,卻沒說話。
馬天陽見他不愿多說,就換了個話題:“天喜,咱們是老同學,雖然見面機會不少,可吃飯機會卻不多,來,干了這杯。”
兩人就干了。酒是西鳳酒,是魏署長多年的珍藏。
接著,侯天喜又和魏署長干了兩杯,酒就有些上頭,話也多了起來:“日本人要有大動作了。”
馬天陽和魏署長都豎起耳朵。
侯天喜賣了個關子:“城里城外的部隊都調走了,一部分人去了關內,一部分人去了吉林。”
魏署長忙問:“去關內的我聽說過,調吉林去干什么,難道那里要有事了?”
侯天喜紅著臉:“張鼓峰聽說過吧?”
魏署長搖搖頭。
侯天喜說:“延吉那兒,過了張鼓峰就是蘇聯地界了。”
魏署長有些驚訝:“啊?日本人要對蘇聯動手?”
侯天喜拿起半個豬蹄:“不僅哈爾濱的兵,還有遼寧的兵都調到張鼓峰了。”
魏署長喝了口酒:“這是要打仗了?”
馬天陽問:“不會把我們也調過去吧?”
侯天喜說:“當然也有中國人,不然皇軍養著這些人干啥?”
這頓飯吃到很晚,侯天喜喝多了,魏署長叫來自己的車,讓馬天陽送他回憲兵隊。
在路上,侯天喜拉著馬天陽的手:“天陽,實話跟你說吧,整個哈爾濱,除了我們憲兵隊還有你們警署的人,再也沒有一兵一卒了,這陣子你要小心。”
果然,憲兵隊比以前戒備森嚴了許多,車沒讓進憲兵隊,在門口就被攔下了。他想扶侯天喜進去,也被日本兵擋住,侯天喜被一個日本兵攙進去了。
第二天一早,馬天陽就通過一個聯絡點把這一情報傳了出去。這是他和宋鴿約定的聯絡方式,如果不方便找對方時,就利用聯絡點互傳情報。
情報傳出去之后,山里的抗聯異常活躍,幾個縣的警署被端掉,繳獲了大量槍支、彈藥,不少糧食和蔬菜運到了山里。趁日本人兵力空虛之際,抗聯突破了敵人的封鎖,來到山下縣城進行活動。
風雨
日本人和蘇聯人在張鼓峰打了一仗。日本人的精力都用在了侵占全中國上,淞滬會戰之后,馬上又組織了太原會戰、武漢會戰,日本人抽不出更多兵力來應付蘇聯的軍隊。張鼓峰一戰完全是試探,雙方損失旗鼓相當,日本人不想和蘇聯人戀戰,草簽了停戰協議。
但無論如何,日本人在張鼓峰一戰中沒占到任何便宜,多少對蘇聯有些忌憚。兩國之間的關系變得微妙起來。
有一天,娜塔莎把電話打到了憲兵隊,找到了侯天喜,告訴侯天喜要馬上見他。娜塔莎用這種方式找侯天喜還是第一次。
侯天喜如約來到了馬迭爾。飯店門口,娜塔莎正焦急地等待著侯天喜。侯天喜見娜塔莎這樣,便知道她一定有急事求自己,心里暗喜,嘴上卻說:“你是不是想我了?大白天的就叫我。”
娜塔莎不由分說,拉著侯天喜進了自己地下室的宿舍,隨手關上門,自己坐在床沿上,讓侯天喜坐在屋內唯一的椅子上。
侯天喜收了笑,盯著娜塔莎:“出什么事了?”
娜塔莎說:“日本人把我們的一個商人伊萬抓走了,說他是特務。”
侯天喜想起來了,昨天傍晚,憲兵隊的確抓了一個蘇聯商人,具體是什么原因被抓來的,他沒過問。
盧溝橋事變前,日本人每次抓到人,都會關押在警署,兵是兵,民是民,分得很清楚。“滿洲國”在日本人看來就是自己的國家,但外表還維持著一個主權國家的假象,有皇帝、有軍隊、有警察,當然,中國的皇帝,中國的警察,卻是日本的軍隊。盧溝橋事變之后,日本人不需要隱藏自己的野心了,自然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再抓到人,直接關到憲兵隊,警署只關押一些擾亂社會治安的小人物。
侯天喜告訴娜塔莎:“是有個蘇聯人被抓了,這個人為何讓你這么上心?”
娜塔莎說:“伊萬是我的朋友,他是個皮貨商人,根本不是蘇聯特務,只要能想辦法把他放出來,條件你提。”
侯天喜一個勁兒擺手:“我只是憲兵隊的一個小翻譯,抓人放人的事可不歸我管,打聽個消息也許還行。”
娜塔莎拉過侯天喜的手搖晃著:“求你想想辦法,伊萬是我在中國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救他……”
回到憲兵隊之后,侯天喜在審訊室里果然看到一個蘇聯男人被綁在一根柱子上,身上已經有了傷痕,兩個日本人坐在桌后審問。
翻譯是個老頭兒,頭發卷曲,看樣子是個二毛子。果然,這老頭兒俄語說得很溜,很純正。伊萬什么也不說,只一遍遍地喊冤,稱自己只是個商人。
侯天喜在和中村的閑聊中了解到一些情況。這個叫伊萬的男人,表面的確是個商人,把蘇聯的皮貨運到哈爾濱,在哈爾濱開了幾家皮貨行。伊萬已經被特高課的人盯上許久了,這次下令讓憲兵抓捕,是因為他們判斷伊萬身上帶了一份情報。
憲兵是在一個皮貨行對伊萬進行抓捕的,憲兵親眼看到,他把一張紙揉成團吞到了自己肚子里。證據確鑿,日本人把伊萬帶回憲兵隊審問。伊萬不承認自己是間諜,說自己吞掉的紙團只是一份商業合同,因憲兵突然闖入,他太過緊張,才吞了下去。
死無對證,只能動刑。
侯天喜把這些情況告訴娜塔莎時,娜塔莎伏在侯天喜的懷里哭求:“你一定要想辦法救伊萬,他就像我的親人一樣……”
侯天喜心里清楚,伊萬一定是娜塔莎一伙的,娜塔莎只是蘇聯情報環節中最末端的一環而已。他心里這么想,嘴上卻說:“看來,只能讓你們政府出面交涉了。張鼓峰已經停戰了,現在蘇聯和日本不是交戰國,政府出面也許能保全伊萬。”
在目前的情況下,他給娜塔莎出的主意是上策。人是憲兵隊抓的,但是特高課指示的,抓人放人都得特高課說了算。
娜塔莎擦了擦一張淚臉,紅著眼睛說:“天喜,謝謝你。”說完用力擁抱了侯天喜。
果然,幾天后,蘇聯駐哈爾濱總領館發給日本人一份照會。照會一到,就不僅是特高課的事了,變成了兩國的關系。張鼓峰事件剛剛平息,日本人雖然并不服蘇聯人,但畢竟在戰場上沒占到便宜。
特高課先是下令,暫停對伊萬的審問,并派軍醫給伊萬治療。又過了一段時間,日本人因證據不足,下令把伊萬放了出來。
不過,侯天喜和娜塔莎的來往還是引起了中村的警覺。
一天,中村把侯天喜叫到自己辦公室,閑聊中,中村提醒侯天喜要少和娜塔莎往來。
侯天喜笑笑說:“太君,她是我的女人,很安全。”
中村搖搖頭:“現在特高課已經盯上馬迭爾的蘇聯人了。”
侯天喜理解中村的心理。現在中村有些依賴他,他和中村的關系已經融為一體,中村抽的鴉片由他張羅,甚至花錢供養鈴子也得他想辦法。侯天喜在憲兵隊的地位越來越特殊,這種節骨眼兒,侯天喜絕對不能出事,否則,中村也脫不了干系。
和娜塔莎見面時,他把中村提醒他的事說了,讓娜塔莎注意安全。娜塔莎表面很鎮靜:“我就是個舞女,靠接待客人養活自己,日本人怎么會抓我?”
侯天喜不說話,望著娜塔莎。開始的時候,侯天喜只是找個樂子,但人是有感情的動物,漸漸地,他對娜塔莎動了真情。他真的不希望娜塔莎出什么意外。
娜塔莎躺在侯天喜的懷里,幽幽地說:“萬一有一天,我說是萬一,萬一我被日本人抓住了,你會怎么辦?”
這對侯天喜來說的確是個難題,他以前幾乎沒有想過。他用手把娜塔莎的眼睛遮住:“我會用命救你。”
他怕自己說這話時,娜塔莎看見自己的表情。
娜塔莎的眼淚流了出來,沾到侯天喜的手上。
侯天喜的心疼了一下。他用力把娜塔莎抱在懷里,他真心希望時間從此靜止,這個世界上就他們兩個人。
伊萬獲救之后,娜塔莎把一筆不菲的酬金轉交侯天喜:“這是伊萬對你的酬謝。”
侯天喜把錢推給娜塔莎:“這錢留給你吧,咱們認識這么久了,就當送你的禮物。”
娜塔莎很開心:“那我把錢存起來,留到咱們結婚時用。”
侯天喜突然有點兒想哭,他苦澀地沖娜塔莎一笑:“希望真有那么一天。”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