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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肉店(短篇)

2018-03-07 22:14:30路魆
西湖 2018年3期

路魆

棲息在森林中的烏鴉,通體黑藍,肉質膻臭。用平底鍋來煎,佐以薄荷,肉微酸而苦澀,尚能下咽。為了調和肉中的腥臭味,荒木和他的妻子阿慶已經嘗試過無數種配方。多年前,兩人就在街道邊開了一家鴉肉店,向客人們提供這種不尋常的肉食。

陰雨連綿的三月以來,一股臭味像尸衾般纏繞在屋子里。因無法忍受這股臭味,荒木多次從睡夢中醒來。凌晨,他扯亮電燈,像只貓一樣,低頭嗅來嗅去。可是臭味無處不在,飄忽不定,總找不到一個確切的源頭。這種起因不明的臭味,正以令人難以忍受的特殊質感,如腐壞的內臟,或漚餿的木頭,在屋子里聚集起來。荒木翻遍了家里的角落,頻繁的弓腰動作令他的心臟很吃力,像根彈簧那樣跳動著。晨光透過窗戶時,荒木在窗戶底下的一個鐵盒子里,發現了一團黑色的東西。

是一只死烏鴉。窗戶玻璃上的破洞提醒了他:這只死烏鴉,就是上個月撞死在窗戶上的三只烏鴉中的一只。荒木撐起身子,去抽屜里拿了根蠟燭,點著,顫巍巍地湊到鐵盒子上面。一小團燭光艱難地填滿了鐵盒子內部。

烏鴉萎縮得幾乎只剩骨架,黑不溜秋的;羽毛被蟲子咬掉了許多;翅膀以違反生理結構的角度扭曲到背上,可見那一次撞擊的力度有多么大。荒木湊近一點,想看清楚些,找個方法把死烏鴉取出來。他不想把鐵盒子也扔了,因為物價上漲了很多,店里的支出越來越大。慶幸的是,烏鴉數量很多,殺不完,他因此可以省去一筆食材費用。由于成本低廉,很多有商業頭腦的人,都嘗試過開張鴉肉店,但大多數都因為無法去除鴉肉中的臭味,紛紛宣告結業。許多嘗過荒木家的鴉肉的人,都知道鴉肉中加了薄荷,由此模仿的人不在少數。盡管如此,成功的人卻一個都沒有。

三年前,荒木和妻子把鴉肉店搬到森林中,在那兒重新搭起了一間小木屋。妻子曾擔心,鴉肉店搬遠了,客人免不了會減少。但那些鐘情于烏鴉肉的客人,依然絡繹不絕地來到小木屋。對他們來說,只不過多走幾步路罷,鴉肉店的生意這才得以繼續下去。

蠟燭的光線一直在晃動,荒木揉揉模糊的眼睛。這時,一股更濃的臭味從鐵盒子里涌出來,把湊過去的荒木熏得天旋地轉。等妻子醒后,荒木便埋怨起來。

“上次那三只死烏鴉,有一只落在咱家了。你怎么就任它在這里臭熏熏的呢?你沒有聞到臭味嗎?整個月的好心情都沒了。上了年紀,什么都難啊。”荒木試圖用棍子挑起那只死烏鴉。由于血液凝固了,整只烏鴉都死死黏在盒子底部。

“它愛死在哪兒,就死在哪兒。這種事不是我們能管的。”妻子從臥室里走出來,“這森林里的烏鴉本來就臭得要命,要不是我知道怎么煮,連狗都不吃這臭肉。”

“你好歹多加注意。臭熏熏的總不是辦法,會嚇跑客人的。”

“我把注意都放你身上啦。你這幾年患風濕,誰照顧你的?還不是我嗎?”

“好吧。我感覺自己快死了,這種事我比你更清楚。”

三只烏鴉撞破窗戶后,荒木就預感到,死亡將不遠于他。風濕不會一下子要他的命,讓他感到害怕的,倒是無處不在的臭味。他好不容易把烏鴉從鐵盒底部刮走后,臭味還縈繞在屋子的每個角落。他聞聞自己的手臂,舔一舔掌心,看臭味是不是從皮膚下滲出來的。

三只烏鴉的事發生在二月末。那天清晨,烏鴉在低鳴,荒木很早就醒了,上了七十歲后,他總是睡不長。妻子在睡夢里輕微抽搐,她像一只蝦那樣,蜷縮著身子,從被單下露出半個頭。他就著微亮的光辨認,已是清晨六點。窗外的樹林被晨霧籠罩,能見度不高。雨雪不來,除了烏鴉,其他的鳥類都不再鳴叫,在整個森林中,舒展開幽暗之感,如一張綿長、不透風的紗布,纏繞著每個夜晚。

荒木打算托人去買一把電鋸,鋸掉湖畔枯死的水杉,儲備木材,以備下一個冬天的來臨。他推開門,去湖畔取水。他在那兒修建了一條木橋,往湖面延伸了大概十米。一條小木船撞著橋墩,吱嘎地響。

烏鴉聚集在枝椏上,轉動著頭,眼里透著蒼涼和怪異。太陽剛升起,一縷光線擠進了樹林里,在稀薄的日光下,烏鴉的羽毛藍得像寶石。荒木通常不在自己家門前打獵。太陽再升高一些時,他拿起獵槍,走進樹林。走開十幾米后,荒木突然聽到了玻璃破碎的聲音。妻子也叫了起來。荒木匆忙返回,只見三只烏鴉撞破了窗戶的玻璃,三個身子一同塞進了玻璃洞里。玻璃碎片扎進它們的身體,寶石藍的羽毛參差不齊,像箭一樣,擊中它們的身體。它們不再掙扎了,只是微微喘息,爪子蜷縮成一團。

妻子煩躁地把烏鴉從窗戶上拽下來,丟進湖里。血在湖面上染開了一小朵花,隨即被漣漪沖散,沉入湖底。妻子吸一口冰涼的霧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接著鉆進屋子里,乒乒乓乓地搗鼓起餐具來。特別是春之臨近,她對失蹤兒子的思念越發強烈。這么多年來,她一直夢見她的兒子。

他們是在那場騷亂中跟兒子走散的。孩子當時五歲,要是還活著,如今也三十好幾了。每個冬天,她都買些毛線球回來,坐在火堆旁,織起毛衣。“要是他回來了,衣服的尺寸肯定不適合吧?”她面露難色,舉起織了一半的毛衣。于是,她又把毛線拆了,加大一號,從頭開始編織。

他望進屋里,妻子正為沒有食物做早餐發愁。荒木記得,角落的籠子里還有幾只烏鴉。他拿起獵槍,朝角落射了幾槍。子彈的火星猛地閃爍幾下。妻子被這槍聲嚇得尖叫。

“好了,這下有吃的了。”荒木把獵槍重新掛在肩上。

“你瘋了嗎?”妻子說。荒木低著頭,擦了擦獵槍,轉身離開,“你收拾一下吧,客人要來了。”烹飪烏鴉肉是個艱苦的過程,肉不容易煮爛,常常要提前一個多小時來準備。而后,荒木又加了一句:“咱都明白,他是不會回來的了。你清醒一下吧。”

“我很清醒!”妻子說,“倒是你,除了耍槍,還會什么?”

烏鴉血沾染在玻璃洞四周,呈噴射狀,已經凝固。樹林里,充溢著暴雨來臨前的冰冷。空氣從玻璃洞擠進來,發出哨子般的嗚嗚聲。這個偶然的小事件讓荒木大為不快。

這個月以來,死亡的憂慮總是伴隨著臭味出現,陰魂不散。有時,荒木在樹林中逗留大半天,也不打獵,只為躲開那股臭味。他坐在樹底下歇息,烏鴉在樹椏上聚集。從遠處看,他的頭上仿佛停了一大塊烏云。endprint

多年前,那個布滿瘟疫的黑夜,他們從城市逃出來,一群驚恐的烏鴉在他們頭頂飛過,消失在一陣狂風中,化作片片烏云。然后,妻子發現自己牽著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一個長著黑臉的小老頭。她將那個小老頭推開,沖進人群,叫喚著,“兒啊!你快出來!媽在這!”

“他是鬼差,趁烏鴉飛來時把咱兒子帶走了。我還牽著他冰冷的手啊!”妻子斷言。荒木已經從喪子之痛中緩過來了,只有妻子一直活在長年累月的思念中。阿慶也擔心自己這么下去,會徹底崩潰,鴉肉店的生意亦會受到影響。畢竟,去除鴉肉腥臭味的真正配方,掌握在她手里。她不透露配方給丈夫知道,是緣于失去孩子后的某種驚疑,擔心丈夫知道配方后,她連在家里的地位也一同失去。

樹林里晦暗如夜,太陽似乎再也不升起來了。烏鴉在寄生藤遍布的樹頂上出沒,像一團團迅速掠過的影子。翅膀拍擊聲很大,此起彼伏,看來烏鴉數量很多。荒木抬起獵槍,怎么也瞄不準一只烏鴉,放兩槍,打下來的卻是落葉。

今天大概不能做生意了,荒木嘆了口氣。

他只好向外走,先到醫生那兒給他妻子買點抗抑郁的藥。說不定她得的就是抑郁癥啊。荒木覺得腦袋腫脹,路走也走不完,來到森林邊緣時,竟是黃昏了。自己在林中逗留了多久?大半天?竟無知無覺。一陣輕微的刺癢引起了荒木的注意,是他的腳,有什么東西在蠕動。不知怎么,他渾身濕透了,身上纏繞著一些水藻和綠苔。他掀起褲腳,惡心感馬上從腳尖躥上了天靈蓋。好幾條螞蝗正趴在他的腳踝處,吸血吸得脹鼓鼓的。荒木把螞蝗扯下來,腿上的洞眼像泉涌一樣流著血。

荒木用樹葉簡單地包扎了傷口,匆匆往診所走去。他踏進街道時,已是傍晚。街道開始營造有情調的氣氛。比如,站在小劇院門前的女服務員,兜售當晚的門票,演的是一個教人如何睡覺的故事;摩天輪上的孩子都睡著了,它轉了一會兒,又倒回來轉;有幾個和尚站在摩天輪下,慢慢吸著煙,另外幾個尼姑則拼命將煙氣往回吹。他像來到了別的什么地方。但那座熟悉的廟宇仍矗立在鎮中心,煙霧繚繞,這么說,那的確是原來的街道嘛。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從這些假象般的街道事物中走出來,找到了診所。

一進診所,荒木就被塞在診所里的人嚇了一跳。來看病的,大多數是患有怪病的人。站在荒木前面的那個舞女,一臉淚痕,穿著體積龐大的舞服,頭頂著雞冠發飾,穿著雞尾巴裙子。正當他為這個舞女穿著舞服來看病感到奇怪時,他發現裙子上的雞尾巴飾物,竟長在了她的皮膚上,簡直是從真正的雞皮上長出來的那樣。

“這東西一旦穿在身上久了,脫也脫不掉!”舞女回過頭來哭著說。

荒木連忙點頭,不過有點不耐煩了。醫生正愁眉苦臉,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屈著雙手的男人。仔細一看,才發現他抱著的是一條沒有毛發的狗。令人擔憂的是,那只狗淡紅色的皮膚跟他的手臂粘連在一起了。

“大夫,怎么辦?老伴死后,我就這么抱著她留下的狗,一個月后竟……”那個男人說著就陷入了回憶中。

醫生用碩大的指關節敲著桌面,對如何分離這種奇怪的連體感到疑惑。不到一刻鐘,診所里的病患都紛紛唉聲嘆氣地離開了,原本塞得滿滿當當的診所,一下空了下來。

“怎么治呢?”醫生在嘀咕。

“大夫。”荒木打了聲招呼。

“哦,荒木,晚上好。您夫人最近可好?”醫生問。

“她——”

“嗯,我已經知道了。”醫生沒等荒木回答,“老樣子啊,還是老樣子。”

“她就想要個孩子。我怕她活不長了。”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荒木在椅子上坐下來。醫生把臺燈的軟柄扭了扭,抬高了燈罩,一束光直打在荒木的臉上。荒木用手擋住燈光,但醫生抓住了他的手。

“張開嘴。”醫生命令道。

荒木眨眨眼,勉強張開嘴。醫生擠著眉頭,觀察荒木的喉嚨。

“你的喉嚨里有水藻呢。”

荒木想起自己濕透的身體,說:“我剛才可能跳湖自殺了吧。”

“有可能。”醫生回答,“你們這些以殺鴉營生、以鴉肉為食的人,很容易受到詛咒,出現幻覺,連累家人遭禍。烏鴉是森林女妖的鳥,本來是萬萬碰不得的。”醫生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本外國的書,封面殘舊,畫著一張女人猙獰的臉。他拿出放大鏡,研究起某些段落。

醫生幾乎把眼睛貼到放大鏡上了,嘴里念念叨叨,“女妖擅長幻化人形,通過烏鴉來傳播邪惡的病毒……烏鴉的肉里有致人瘋癲的毒素……千年來,女妖在森林里謀劃著重返人間。當初烏鴉騷亂的出現也不是沒有道理啊……”

“醫生,我的腿被螞蝗咬了好多個洞。”荒木岔開話題。

“很多吃了烏鴉肉的人都瘋了呢。”醫生從書本里抬起頭來,繼續說,“只有你們夫妻倆,敢再次經營起鴉肉店。不過看來,你們生意還不錯嘛。”

“自從那次騷亂后,烏鴉肉就變得腥臭,發生了什么變異呢?”荒木說。

“是陰謀……”醫生快速翻著書頁,“讓我找找,陰謀論啊……”

荒木低頭檢查傷口,那里的洞眼竟然沒有了。他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她會不會得了抑郁癥?可能就是這樣啊!你賣這種藥嗎?”

“恐怕我幫不了你,最近很多人都靠吃這種藥過日子,賣光了。”醫生一攤手,“而且我警告你,抗抑郁的藥可不能亂吃,特別是你夫人都六十好幾了。”

“難道給她搞個孩子?”

“或許吧,只要老兄你能行、她能生的話。”醫生從鏡片下投來曖昧的目光,“你說對嗎?”

“瞎說。”荒木起身離開診所。

早在孩子失蹤的第二年,他們倆就嘗試過再要一個孩子,但阿慶怎么也懷不上。到底是誰的問題,兩人都沒有明白談過。

還沒走出街道,荒木就察覺有個黑影尾隨自己,一回頭,影子就不見了。該不會是打劫吧。他加緊腳步,繞進一條狹窄的巷子,欲返回診所避一避。可是診所的大門緊閉,窗戶里燈火閃爍。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看到醫生正坐在床邊。床上的是一個渾身包裹著繃帶的人。醫生說過,他接收了一個渾身燒傷的男人,樣子燒得無法辨認。看來就是那個男人了。他手里捧著幾本經書,對著床上的病號讀起來,時而停頓,用放大鏡艱難地辨認,隔一會,又問那個男人感覺好點沒有。醫生輪流翻開幾本經書,似在尋找最適合病人的段落,進行某種古怪而耐人尋味的療法。endprint

荒木拍打窗戶,醫生都沒注意到他。倒是那個繃帶人,舉起手朝窗邊指來。

月亮已經從云層后面完全露出來了,街道的石板泛著光,把每個角落都照得亮堂堂。那個黑影不再出現了,荒木長吁一口氣,便朝森林走回去。

通往森林的小路有點泥濘,霧氣在月光的照耀下,變得像空氣中的灰塵。他覺得自己的喉嚨里也充滿了這種膠體。黑暗處有撲翅膀的聲音。這里的烏鴉似乎徹夜不眠,夜夜交配,繁殖力極強。除了有血有肉會叫會飛之外,它們其他的特征都不像一般的生物。在他老家的鄉下,烏鴉是死人的化身:人死后,靈魂就會化成無數的碎片,附著在尸體上,接著尸體會撕裂,跟靈魂碎片結合,變成烏鴉,在世間游蕩。在老家的人看來,他開鴉肉店是在吃死人飯,死了會下地獄。

當他走近湖邊時,有個黑乎乎的東西正停在露出水面的死杉上。是一只烏鴉。很大的一只烏鴉,看上去有兔子那么大。它朝著荒木的方向看。荒木向前走了幾步,烏鴉頭竟也跟著轉了,就這么瞪著他。他舉起槍,故意把上膛聲弄得很響。烏鴉揮動被夜霧打濕的翅膀,沉重地從湖面掠過,沒入湖對面的森林。

他走過去,發現剛才烏鴉停留的水邊,有一只胸膛被撕開的水鴨。

“臭烏鴉。”這只水鴨是自家農舍里的水鴨。農舍在湖對面,就是烏鴉剛才飛走的方向。他打算明天再去查看情況,今天實在累得沒法再做別的事。

阿慶在屋里等待了一個上午,然而一個客人也沒有,鍋里的水一直沸騰著。她擔心客人以后也不來了。她修補好被槍射破的籠子,清洗掉烏鴉殘骸,碎成漿的內臟清洗起來很麻煩,費了很大勁才使那股臭味消褪一些。內臟表面附著的那層脂肪是比肉還臭的東西,必須清理干凈。荒木把烏鴉射碎時,她就知道麻煩事來了,“發什么神經,洗籠子的可是我。”

阿慶比荒木年輕五歲,但她的臉劃滿了黑色的皺紋,擠一下眉頭,皺紋就像一條條黑色的小溪那樣,匯集起來,流向眉心。在照鏡子時,阿慶留意到,自己老得太快了,臉頰消瘦后隆起的顴骨,讓她看起來比丈夫更老。

兒子的失蹤是阿慶擺脫不了的噩夢,她沒有告訴荒木,每夜出現在她夢里的臉,不是兒子的臉,而是那個小老頭的黑臉。她幾乎快忘記兒子的模樣了,思念越重,對她記憶的損害也越重。假如她要保持對兒子僅有的記憶,就要徹底放下這種瘋了似的牽掛,做母親的她明白這樣做的矛盾和荒謬。鴉肉店剛搬到森林的那幾年,她都會到森林里晨跑,試圖減輕這種受到詛咒般的情緒,但它不請自來,入侵自己的大腦,完全覆蓋了理性。

看到荒木回來,她稍稍寬了心,但很快埋怨起今天糟糕的生意。荒木也甚覺奇怪,這樣的日子是少見的,即使在最繁忙的周一,來店里就餐的顧客也不少。

“歇歇吧,明天再算。”荒木說。

“今晚肯定是個不眠夜啊。”阿慶說。

阿慶在嚼薄荷,把碎渣含在嘴里,讓自己清醒一下。

“我可能中邪了。”阿慶又說。

“我也中邪了,腿上明明被螞蝗咬出幾個血洞,過一會竟不見了。”荒木把獵槍整齊地掛在墻上,用布擦拭著上面的刮痕。

“我看你清醒得很呢。”

“你不知道。”

“你根本就忘了兒子。”

“他已經在天上了,說不定成了觀音娘娘身邊的童子。你應該覺得幸福。”

蟋蟀在湖邊叫著,幾只大天蛾在窗戶上產下一排排灰綠色的卵。為了緩解抑郁感,阿慶在屋子里燒起了艾草,還加了些干薄荷到火里。混雜的清香很快充溢著屋子。她緩緩地吸著煙霧,安靜了下來。森林下著雨,很小,只有輕微的滴答聲。春天的森林夜晚是寧靜的,到了夏季,就變得聒噪。阿慶斜躺在椅子上,在記憶里尋找兒子的蛛絲馬跡。

“我怎么會牽著那個黑臉老頭呢?到底哪里出了錯?”她問。

“你中邪了,你自己也這么說的。別折騰了,睡吧。”

她察覺到,天上的云總是變得很快,或者肺部老有咕嚕聲,腦子里有個瘤……

“我還是回城里住比較好。”她說,“住在這里,我總是想起兒子。”

“兒子、兒子,你能別提他嗎?”荒木說,此時他已經換上睡衣了,“我敢打賭,你在城里活不過三天,就會自殺。”

“你怎么可以把過去都忘了呢?”

“記得又如何?”

火堆一直燒到凌晨,阿慶去湖里取了一瓢水,澆在火堆上。

“農舍那邊好像有點動靜。”阿慶躺下時說。

“我們死了一只鴨子,是烏鴉干的。”荒木半睡半醒地嘟囔著。

阿慶側身,背對著荒木。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有薄荷的味道。

連續幾天,除了必要的飲食,荒木和阿慶就這么在床上昏昏欲睡地度過,他們為生意的慘淡在床上不停地互相嘮叨,說著說著又進入了下一場沉睡中,也為沒有顧客來打擾他們的平和而慶幸。荒木在房間里燒起了火堆,火很小,燒得很慢。火里燒著的是一種叫達利亞的玫瑰,是他從醫生那里買來的,有催眠和舒緩緊張的作用。燒玫瑰的煙在午后的蒼白反光,使他的神智像上了一艘搖擺的船,慢慢地劃水,劃過湖面,去往對面的農舍,趕著那頭母牛,犁一片舊地;他以為事隔三十多年后,再次進入的還會是那個陰濕的迷宮,而他觸碰到的卻是干燥、鹽堿地一般的礦洞。阿慶想象自己的體內還有一個生機盎然的花園;她吹著清脆的哨子,呼喚那些鳥兒前來她的花園,在花朵上起舞;她把紅色的水管接在水龍頭上,準備澆灌那些花,流出來的卻是一小溜綠色的濁水。

荒木打開窗戶,一股悶熱的氣流涌進來,湖面上的光線刺眼發白。

“好像要下雨了。”荒木搖搖妻子的肩膀,看到她裸露的肩膀在方格螺旋紋飾的被褥中,如一根枯柴。

“雨?我好渴。我夢到湖里的水都干了。”她還在睡意中掙扎。

“今天也沒客人來。”

“但愿他們吃光烏鴉,一只不剩。我們的兒子就是因為烏鴉才走失的呢。”endprint

荒木走到屋外,天上的陰云被風吹散了,雨是不會下了。天氣悶熱,空氣下沉,又拼命向上跑。灰紅的太陽掉落一束束火焰,他站在高處,看到醫院的貼瓷外墻、低洼地帶的瓦屋頂,像是一張熒幕,閃動著太陽火。

雨還是下了,在半夜時分。荒木把椅子搬到后門的走廊上,坐在那兒。梅子酒有點辛辣,這倒驅散了荒木的睡意。隨著這場雨的來臨,森林的霧氣也退去了。

吵醒他的是小路盡頭的腳步聲。荒木睜開眼,發現已經是黎明了。他的身上披著幾片黃葉,衣服凝結著露水,酒杯中橫浮著一只死甲蟲。他在這里睡了好幾年似的。從路那頭走來的男人們一臉困惑,衣衫不整。那是幾個常客。

他本想前去開個玩笑,埋怨他們好幾天都不來店上,卻被他們搶先一步,對自己吐了苦水。他們在那個教人如何睡覺的劇上演的晚上,打算來鴉肉店就餐,進了森林后,卻起了霧,原本熟悉的路不見了,他們在莽莽藤蔓中迷了路。

“怎么會呢?”荒木給每個人遞去了一杯梅子酒,“我那天晚上很快就從鎮上回來了。”

“聽說烏鴉聚在一起,能產生一種擾亂人神智的磁場。”藥材店的老板說。

“是烏鴉讓你們進了一個幻覺里走不出來?”荒木問道。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消失的螞蝗血洞和尾隨的黑影。

“的確有這回事啊。”另一個賣高仿古董畫的人說,“我一個外地的畫家舅舅畫過一幅烏鴉國畫,你們沒見過就不知道那有多神似啊。颯颯的藍羽毛、碩大的鳥喙,最厲害的就是那雙眼珠子,像針一樣盯著畫外人呢。有些烏鴉站在枯樹上作騰飛狀,又似俯沖而下。舅舅畫完后還邀請了鎮上的人去他家觀賞。可是第二天,那幅畫里頭的烏鴉全部消失了。最初舅舅懷疑是買了偽劣墨水,可是題的字還在啊。他用放大鏡在紙上辨認,原來畫有烏鴉的地方連水印都沒有留下。紙上烏鴉就這么憑空消失了。不僅如此,他發現自己的名字也不見了。幾天后我舅舅就死在了畫前。”

荒木把杯子里剩下的梅子酒飲盡。在座的人猜測,烏鴉是從畫里復活了,還帶走了作畫人的靈魂,跟烏鴉沾上關系的,都逃不出噩運。

“那你們還來這兒吃烏鴉肉?”荒木問。

大家就笑著不說話了。荒木走進臥室,叫醒妻子。

“客人來了。”

阿慶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徑自走到梳妝臺前,給自己抹了唇膏,打了粉底,梳好頭發,接著默默走出門去。

“你今天要去參加哪個孩子的婚禮?”荒木問。

“沒人結婚。干嗎這么問?”阿慶正在架子上挑殺鴉用的刀。

“那你化妝給誰看?”

“沒誰。難道等死的那天,才雇入殮師給我化死人妝?”

阿慶打開籠子,兩只手分別抓住一只烏鴉的大喙和爪子,像拗斷木條那樣把烏鴉反著擰過來,然后把它們抓在同一只手里,用另一只手割喉放血。

籠子里的烏鴉關了好幾個星期,變得萎靡不振,羽毛稀疏。妻子根本不用費這么大的勁,她這么做好像是為了表現自己的狀態還很好。荒木覺得妻子睡了一覺就變得古怪了,蠻不講理,不認老。

阿慶進廚房前把簾子放下,防止外人偷看。

簾子落下時,妻子的臉如同被抹掉般從他眼前消失,他有種被嫌棄的感覺。這些年來,他忍受屈辱,妻子并不知道以為把簾子放下就能防止丈夫偷看秘方的行為,是對他的侮辱。至少在荒木看來,這是對他的味覺的侮辱。其實,第一次吃到經過妻子成功處理過的鴉肉時,他就嘗出來了,那種不同于烏鴉肉本身的苦澀發臭的味道,是膽汁的味道。外界的人一直把這種膽汁殘留的苦澀味,當成是烏鴉肉臭味經淡化后的味道,其實不然,這是膽汁經過藥材——特別是干薄荷——處理后的余味。發現烏鴉膽汁能去除烏鴉肉的腥臭味,是一個意外。當時,妻子在去除內臟時把膽囊割破了,綠色的膽汁很快就浸潤了烏鴉。她把烏鴉放在一個碟子里,準備扔掉。當她在傍晚才想起這碟被膽汁污染過的烏鴉時,已經過去了五個小時。家里的肉不夠,她索性煮來嘗嘗,意外發現烏鴉肉的腥臭味已經淡了不少。妻子發現這個秘密后,有意無意地對外謊稱,內臟是烏鴉最腥臭的部分,必須扔掉。殊不知,臭味的解藥,正被包裹在那一團小小的內臟皺褶中,是一顆小小的膽囊。

門口走廊上的客人還在說個不停。荒木叫他們進屋里坐,屋外冷,雨還會下。但那幾個男人似乎沒有聽到他講話,沉浸在脫離了世界的對談中。他這才發現這幾個人臉色蒼白,身上濕漉漉的,衣衫襤褸,還有泥巴。

“那么,請問鴉肉要怎么煮呢?”荒木問道。

“清蒸會不錯。”

“鹵水鴉吧,這個好吃。”

“不不,紅燒!”

“椒鹽!”

“這樣吧,我們最近推出了一個新食法,烏鴉刺身。”

藥材鋪的老板被嚇了一跳,幾個人交頭接耳地討論一會,便說:

“那就來一份吧。”

荒木撩開簾子,看到妻子正把放了血的死鴉扔進沸水里攪拌去毛。

“阿慶,來一份烏鴉刺身。”

“好嘞。”隔了好一會她才回答。

廚房里充滿了腥臭的水汽,妻子攪拌烏鴉的身影像一個女妖在蒸煮小孩。她真的中邪了,荒木想。妻子給烏鴉拔毛,濕漉漉的烏鴉如一團從沼澤中挖出來的爛樹根。她剖開烏鴉的肚子,兩手抓住,往兩邊一扯,把它的胸腔擴大,然后小心翼翼地割掉內臟和腔壁之間的脈絡,把一團小小的內臟掏出來。她在肝臟旁邊找到了那顆小小的膽囊,用指尖托著,輕輕放在潔白的瓷碗里。烏鴉剝凈羽毛后,晾在另一個瓷碗里。妻子用小針刺破膽囊,綠色的膽汁流出來。荒木覺得那更像膿液。妻子把膽汁澆在烏鴉潔凈的肉上,膽汁順著烏鴉的脖子、翅間流淌開來。她用刷子均勻地把膽汁涂滿整個烏鴉。薄荷、茴香、罌粟籽等香料已經準備好了。荒木從未像現在這樣,對妻子的烹飪方法產生了如此深的厭惡。

妻子把頭朝簾子這邊轉了過來。荒木立刻把簾子放下。

“你怎么敢偷看!”阿慶發出一聲尖叫,然后繼續侍弄她的食物。endprint

約莫一個小時后,阿慶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盆肉。她把碟子往桌上一丟就離開。

“這是什么東西!”

“太可怕了。”

聽到顧客的叫喊,荒木走過去,發現那盆烏鴉刺身的碟子中央,有一顆烏鴉頭,擺在一塊豆腐上。烏鴉頭好像是硬生生從身體上撕扯下來的一樣,斷口處的皮破碎、不齊,凌亂的短毛還滴著水,發白的眼珠了無生氣地瞪著桌上的四個人。烏鴉肉被削成薄薄的片,一片疊一片地沿著瓷碟排開,如此精致,與那個烏鴉頭格格不入。

“阿慶,這刺身怎么回事?”荒木質問。

妻子像夢游一樣,晃悠悠地轉身,把烏鴉頭抓在手里,往外一扔,它就滾進了蕨叢中。荒木連忙向他們道歉,端來了醋和醬油。

藥材鋪老板用筷子夾起一片深褐色的鴉肉,蘸著碟子里的醋,然后放進嘴里,牙齒咀嚼下去,發出清脆的嘎吱聲。古畫商人也夾起了一片肉,他對著蒼白的太陽,細看肉中的紋理。另外兩個顧客也埋頭啃肉。

這時,荒木聽到了迅速靠近的噗噗聲——幾只從天而降的大烏鴉重重落在桌上,用翅膀撲打食物。四個顧客怪叫著掀翻桌子,沖到小路上,像一陣煙般消散在森林的黑暗中。

阿慶此時正在窗口撐著下巴,看著湖對面的小農舍,若有所思。荒木退回欄桿處坐著,從那四個人熟悉的逃跑姿勢里,他回到了記憶的開始,有一條時間線索,從烏鴉騷亂的動蕩夜晚延伸至今,給他的生活打上死結。他的生活變得像一堆爛肉,發著惡臭。當年飼養在大棚的烏鴉,肉本是甜美、鮮嫩的。直到那天,烏鴉咬破大棚屋頂,像颶風一樣,從山谷邊朝鎮上聚集。第一天,烏鴉停在郊外的枯樹上,黑壓壓的,荒木還以為那是一片片樹葉。到了第二天,烏鴉已經遍布了市區內所有的建筑物。人們保持著平常心,認為那只是一場簡單的逃逸、一道自然風景罷。很多鐘愛烏鴉肉的市民,還紛紛拿出漁網來捕獲烏鴉。第三天,鴉群組成巨大的漩渦,降落在人們頭頂,城鎮的模樣從他的視線消失。“女妖重返人間!”、“人類都上當啦!誰吃烏鴉,誰就是出賣靈魂給女妖!”鎮上的人開始往森林里逃跑,并放火將并排數十座的烏鴉養殖棚燒了。整整三夜,夜空通明。像完成了一場突襲,烏鴉連夜飛進了森林,從此變得腥臭。

荒木就此打住了思緒,收拾起地上的殘羹。這時,他看到一個人從樹林后走出來,是醫生。醫生穿著一身黑衣服,眼鏡被露水打濕了。醫生來這兒是要告訴他,昨天森林里發現了幾具尸體,希望夫婦倆能在下午出席葬禮。荒木點頭答應了。

得知要參加葬禮,阿慶又開始化起妝來。

“一個葬禮罷了,樸素點好。”荒木正試穿一件陳舊的西裝。阿慶沒搭理他。他們在下午四點時,穿過森林,去到鎮廣場。幾具棺材就擺在廣場中央,參加葬禮的人稀稀落落地站在店鋪的蔭涼處,等主持葬禮的人出現。那時,醫生正坐在米店的門口。荒木先是從左往右地看了一眼棺材里的人,然后走到醫生跟前。

“他們怎么死的?”荒木問。

醫生聳聳肩,“不知道,死了有一個星期了。”

“可是,這四個家伙上午還來我店里吃飯呢。”

午后蒼白的太陽讓荒木進入了某個白日夢里,又好像是今早的某個回憶片段:在那里,四個人的頭都蒙著一團霧,他們的輪廓幾乎消失了,臉上的皮膚松弛、發黑;突然,其中一個猛地抬起頭看著荒木,那張臉上掉下了一個眼球;一只烏鴉飛過來,叼走了它。

荒木胸悶欲吐,感到一種不祥的氣息正籠罩著廣場,空氣里彌漫著鴉臭味,連陽光都充滿了危險。他拉著阿慶,匆匆離開了。

走在森林泥濘的小路,阿慶在令人困倦的迷霧中說著夢話。荒木也暈乎乎的,攀過起伏的樹根,腳踝幾次卡在里頭。他卷起褲腿,一條條螞蝗錯落有致地攀附在小腿上,看起來像穿了一只濕透的、會呼吸的襪子。“阿慶,你看,這是螞蝗嗎?”“是小蛇,纏在那兒呢。”“那我得保持這樣的姿勢走路,以免激怒它咬我。”“反正你都快死了。”“我們要到農舍看看。”

荒木牽著妻子上了船,劃船時,他看到水底下游過一個龐大的陰影,像某種水怪。上了岸,荒木把船拴在碼頭上。阿慶踉蹌地從船上跳到岸上,她打開農舍的門,農舍里很寂靜。她燃起蠟燭,嚇了一跳,因為那頭母牛正站在她面前。她揮手驅趕母牛。荒木趕過來,把它牽到干草堆那里,撫摸它的頭,“別嚇著它,受驚后它會停止產奶的。”荒木并不喜歡吃烏鴉肉,所以他堅持養了母牛和鴨子,給家里提供一點牛奶和鮮肉。荒木走進鴨圈,伸手到黑暗的角落抓鴨子——一只鴨子都沒了!

“鴨子都不見了。”荒木用蠟燭四處尋找。

“老頭,你看,那是什么?”

一團肉色的物體正橫在農舍的角落,像一只足有人那么大的鼻涕蟲。等用蠟燭看清了,荒木才認出那是一個赤裸的男人。他面對著墻,背部和手臂都受了傷。荒木戳戳他的背,他機械地擰過頭來。在不大的光圈下,荒木看到一張蒼白的臉,滿是鮮血的嘴叼著一個鴨子頭。荒木退后幾步,發現他身下有幾只斷了頭的鴨子。這男人約三十歲,呆呆地看著倆人。

“是跟死掉的那四個人一伙的嗎?他瘋了吧?”阿慶遠遠地站著問。

“說不準。先送到醫生那兒吧。”

“不行不行!咱得帶他回家。”

“他需要治療,帶回家干什么?”

“萬一人家說他是吃我們家的烏鴉肉瘋掉的怎么辦?你說對嗎?”阿慶說,“咱先照顧他,等他恢復了,再送到鎮上吧。”

荒木把男人背起來,男人冰冷的皮膚讓他吃了一驚。在小船上,那個男人沾滿鮮血的嘴對著空氣咂巴咂巴的,他全程看著森林的上空,仿佛懷念起某種過去的生活。他對飛過的烏鴉的叫聲產生了回應,胸腔內發出咕嚕嚕的氣泡聲。

阿慶用溫水幫他洗干凈了身體,擦掉嘴邊的血。倆人抱他到床上,替他蓋上被褥。傍晚,屋子里點上蠟燭,他的氣色慢慢恢復過來了,阿慶坐在床邊,給他遞去水和面包。他把鼻子湊到面包前聞聞,然后繼續躺了下去。有一種奇怪的笑意隱藏在那張看似毫無表情的臉下——察覺這一點后,為了驅散這種緊張感,荒木在屋子里又燃起了一根蠟燭,試圖讓周圍亮堂起來。endprint

“老頭,你說他像不像咱兒子。”阿慶說。

“不像。”荒木回答,“我先去農舍檢查母牛有沒受傷。我遲點帶它去找公牛配種。過不了多久它就能為這個家產下一頭幼崽了。”一聽到兒子的事,荒木就借口走開。

阿慶翻過他的耳背,有一塊紅色斑紋,“你仔細看看吧,這是他的胎記!”

“湊巧罷。”

雨又下起來了,燭光在房間里慢慢晃動。等荒木走開后,阿慶用手撫摸他那張有燭光浮動的臉。阿慶想象著自己的兒子長大后,就是長得這么俊的吧:輪廓硬朗的臉,有神的黑眼睛,連身上的毛發都那么有光澤。男人躺在床上不說話,只是看著阿慶笑,笑得那么好看。

他學會笑了啊,過幾天得教他說話,阿慶想。

“兒呀。”阿慶有點難為情地叫了一聲,但她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接著很自然地又叫了一聲,“我的好兒子啊,我知道你會回到媽身邊。”

一會兒,阿慶給那個男人換上了丈夫的衣服。

“他恢復得不錯。”妻子說。

“是不是該送他到鎮上了?”荒木打量這個只會微笑、卻笑得很陰沉的陌生人。

“還是先把他留在這住吧。”

“我們連他是誰都搞不清楚,就留下來?你想想他做的可怕的事吧。”

“你這什么語氣?他是我們的兒子,他回來了——你還不知道嗎?”

“別開玩笑了。待會我就去鎮上叫警察來。”荒木在男人和妻子中間坐下來,把妻子擠開,問那個男人:“你是誰?再不說我就要報警了。”

男人還是笑著不說話,荒木心里被那雙黑色的眼珠嚇著了,簡直像兩個黑洞。

“他不會說話,別再逼他了!”阿慶推開荒木。她把那個男人摟進懷里,親吻他的頭發,“在那個夜晚走失后,他就一直在森林里過著野人的生活啊,沒人教他說話、沒人教他生活,吃著生肉,我可憐的孩子。”

荒木退到門口。這個男人就要取代他的位置啊,穿了他的衣服,搶走他的妻子。荒木拉著妻子,走到后門的庭院。那兒有一棵樟樹,樟樹下有一個小土堆。阿慶哭了。“娘們,哭個屁。”荒木拿起鏟子,挖開那個土堆。他用余光注意到,樟樹上竟站了一排烏鴉,每只都低下頭來看他,轉動小腦袋。十分鐘后,他從坑下抱起了一個東西,塞到妻子手里。

“看吧。”

阿慶抹干眼淚,發現手上的是一個骷髏頭,小小的一個。她渾身一抽搐,就把它甩到了湖里,發出沉悶的落水聲。

“這是什么?你好惡毒,竟然這樣騙我?我不把配方給你是對的!”

“他在那個夜晚就心臟衰竭死了。你牽著的黑臉老頭,就是我們的兒子啊!他得了早衰癥,你不記得?要不,我叫醫生過來給你說說?這些年你到底犯了什么失憶病?”

阿慶癱倒在樹下,聲嘶力竭。這時,那個男人赤著腳走出來,扶起阿慶進了屋。那個男人走起路來非常輕盈,像漂浮在地面上。

烏鴉“啊啊——”地叫了幾聲。荒木走進湖中。湖水的冷徹像錐子一樣鉆進他的膝蓋。他弓腰在淤泥下摸索,打撈起頭顱,埋進了坑里。

夜深了,鐘在胡亂地敲,荒木坐在廳里吸煙。半天時間不到,那個癡呆的男人從只會對著烏鴉發聲,到學會了笑,現在還主動扶起自己妻子,誰知道他下一步會發展成什么樣呢?荒木不禁害怕起來,把煙掐滅,又點起了另一根煙。

阿慶躺在床上一直在聽,看是否能聽到她孩子的打鼾聲,他的夢話聲。隔壁房間躺著的,正是我的兒子呢,她想。她下床,端著燭臺進了他的房間。她把燭臺放在窗口,然后坐在床邊,花了好一會才艱難地在他身旁躺下來。她把那雙冰冷的腿伸進被子里,發現被子里更冷。她挪動身子,把胸部貼著他的背。她渾身抖了一下,那是一種比冬天的湖水更冷的皮膚啊。她只好抱住他的腰,摩擦著,盡量使他暖和一點。在他的身上,阿慶還感受到了一種與自己衰老的身體相悖的氣息,與自己丈夫那副老骨頭截然不同的血脈,盡管摸上去是那么的冰冷。她將他抱得更緊。這下,她分不清自己抱著的,到底是她的兒子,還是一個不存在的情人。阿慶把耳朵貼在他的背上,里頭的心跳是微弱的,仿佛從遙遠、幽深的底部傳上來,并且很凌亂,似有很多個聲音一同顫動,接著慢慢結合成一體。

一陣風吹滅了窗口的蠟燭。她伸手要去重燃蠟燭時,一只手握住了她干癟的乳房,笨拙地揉搓,一邊調整著力度。接著那個冰冷的身體壓在她身上。盡管像是被一塊冰壓著,她也一句話沒說,這一刻,他是某個比自己的丈夫強壯得多的男人,從消失的時間中,為她盜取罪惡的情欲。在月色的浸潤下,她解開的睡衣下的皺紋漸漸撫平,一條冰冷的、像小蛇一樣的東西,在她的腿部爬行。這是什么樣的奇遇啊,阿慶的體內慢慢升起一股愉悅,整個身體如漂浮起來。

荒木在偌大的房子里,過著形同獨居的空蕩生活。妻子整天忙著照顧那個男人,用藥治療他身上的傷口。客人來了,她就把男人藏在房間里。好幾次,荒木拿槍威脅他,要他馬上離開這個房子,但妻子往往擋在槍口前。荒木用槍托推開妻子,那個男人便胡亂地抓起身邊的東西朝他扔去。后來,這個男人試圖克制自己的情感,他放棄了扔東西這種幼稚的抵抗,拿起殺鴉刀,對著荒木。每次在妻子注意不到的時刻,荒木面對的是那個男人故意流露的充滿敵意的笑容,簡直跟醫生書上的女妖的鬼魅笑容一樣。

在這種毫無希望的對峙中,荒木感到生命流失得極快,如瀑布往一個無盡的谷底沖瀉而下。事情的真正開始,或者說他的時代的真正落幕,是在八月的一個夜晚。

當時三人正在桌上吃飯。荒木瞄了一眼那個男人,發現他身上的傷口處,長出黑色的疣癍!荒木以為那是傷口結的痂,但黑色的疣癍正從各個傷口處蔓延開來,慢慢覆蓋他的全身。那些黑色物質跟肉的質感無異,更像老年人臉上長的黑肉疙瘩。

“你到底是什么?”荒木扔下筷子,從墻上取下槍。

不僅如此,他的背上還長出了一雙翅膀,附著細細的白色絨毛。翅膀還很小,像腌制過一般干癟發白,褶皺遍布,與他強壯的身體比較,這更像是造物主在他身上錯誤拼接出來的零件,而且它一上一下地撥動著,如同某種上了發條的幼兒玩具。endprint

這是他生長發展的另一個階段吧?荒木隱隱猜測。

男人抬起頭,流著眼淚,看著阿慶,飯食從嘴里掉下來,喉嚨里發出“咿呀咿呀”的叫聲。

阿慶跪在他身邊,抱著他的肩膀,但極力避免碰到那雙怪翅膀,“老頭你先把槍放下!他肯定是得了什么病。我們欠他太多了。”

“你還不知道嗎?他就是烏鴉變的!”荒木把槍口頂到他的腦殼,“這是我們的報應。等這鴉人完全長大,我們的死期就到了。”

他把槍向下一指,朝男人的腿上放了一槍。血汩汩地流出來,他哀嚎著。阿慶用手捂住他的傷口,把他拖進了房間。一整夜,他的翅膀越長越大,絨毛脫落后,便長出了堅硬的黑羽。盡管目睹如此異象,荒木心里還是拿不定主意,他會是我的兒子嗎?

在男人的翅膀生長的同時,阿慶發現自己的肚子也越來越大。

“老頭,你看,我終于懷孕了!”

“天啊,到底發生了什么?”

荒木不得不到鎮上叫來了醫生和傳教士。首先來的是醫生,醫生檢查了翅膀的結構,還剪下了一根羽毛,用放大鏡觀察毛管內流出來的黏液,發現那的確是一種從體內長出來的翅膀。

“是返祖現象嗎?”阿慶問,憂慮極了。

“人類的祖先并不是鳥。”醫生回答。

“我說了,他是鴉人,是烏鴉變的!阿慶,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我對烏鴉的氣味實在太熟悉了。”荒木與醫生對視了一眼。醫生迅速垂下了頭,看樣子很害怕,說他也無能為力,便要離開。

“醫生,等一下。”阿慶在門口攔住了他,掀起自己的衣服,“你確認一下,我是懷孕了嗎?”

醫生看著荒木,“你?”

荒木沒作答,搖搖頭,兀自坐下來。醫生用聽診器放在阿慶的肚子上聽。但什么動靜都沒有。醫生懷疑阿慶得的是某種癔癥,聽說某些極度渴望懷孕的女人會自我暗示,導致肚子變大。

“這是我懷的孩子啊。你這個庸醫,走吧!”阿慶護住自己的肚子。阿慶看著那個長滿羽毛的男人,心想,說不定里頭是鳥卵?

傳教士在午夜才來到,他一直忙著幫幾個新生兒受洗。

“神甫!他是天使嗎?”阿慶領著傳教士來到房間內。

當傳教士看到男人那雙巨大的黑翅膀時,他啞叫了一下,就逃了。

在那個被鴉人入侵的荒廢時期,鴉肉店已經徹底關張,淪為鴉人的生養繁殖之地,生意早就成了不可企及的過去。鴉肉店周圍被濃霧籠罩,人無論怎么走都走不出森林,外面的人也走不進來。

“房間里的就是鴉人,這是我們的報應。我們不會有好日子的。”

“你滾吧,這個家不需要你!”

荒木悶著氣,趁著天光尚亮,牽著母牛去鎮上找老朱的公牛配種。可那些路依然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回到鴉肉店時,他對母牛配種的事已經全然不記得了,腦子里全是那個男人可怕的眼神。

阿慶天天梳理鴉人的羽毛,清理從上面掉下來的殘余絨毛和寄生蟲,累了就躺在羽毛間睡過去。鴉人的翅膀已經大得占據了整一張床,他在房間里撐起那雙沉重的翅膀,練習控制它,每次飛起幾尺高就由于太沉重而落地。房間內的蛛網上沾滿鳥的絨毛,地上鋪了一層由蛻下的舊羽組成的臨時地毯。才一個星期,他就已經可以飛到屋子中央了,但他對飛翔似乎不怎么感興趣,飛起來完全是為了擺脫身上的寄生蟲。

阿慶在那些羽毛間睡覺時,羽毛會長進她的皮膚。荒木在醫生的診所就見過這種無法治愈的連體了,他只好用刀子割掉它們。但不是每次都成功的,因為隨著時間的推進,接近鴉人幾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有幾次荒木用剪子碰到鴉人的羽毛,就被他揮動的大翅膀扇到墻上。鴉人總是睜著黑洞洞的大眼睛,荒木在房間里走到哪里,他警惕的目光就移到哪里。

他的身世仍是個謎。他的生長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置信,或許他就是以一個成年人的身體降臨到這個世上的,只是缺了必要的智力和認知,假以時日,他就能生長成熟,飛離這個森林——要是這樣就最好了,荒木擔心的是他還會搞出什么亂子來。荒木發現了另一個現象:盡管鴉人一貫保持著陰沉的臉色,但憤怒、愉悅、痛苦等情緒可以一瞬間在他臉上出現,仿佛里頭有很多個不統一的靈魂在互相侵占這張臉。

荒木看著妻子的肚子越來越大,假如那天自己和她發生關系,出現了奇跡而懷孕,那也不可能生長得這么快啊。他來到鴉人的面前,“說吧,你到底做了什么?”可他只擺出一副痛苦的神情,捂著自己腿上的傷口。阿慶日夜說著同樣的話,瘋了似地大笑,說她肚子里懷著的,肯定是個天使。

荒木坐在角落,研究鴉人的人形皮囊下鳥的本質。他手里握著刀子,遠遠地在鴉人的身上比劃著,等待恰當時機,把刀子捅進這怪物的身體,割下他的膽囊,用膽汁涂滿他的全身,做一道前所未有的烏鴉刺身,宴請全鎮的人來店上品嘗。

鴉人完全無視荒木這個由于風濕而幾乎不能動彈的老男人。他每日撿回來一堆堆干木,在床上搭建了一個巨大的鳥巢。阿慶像一個癡呆的育兒容器,失去正常的意識,躺在鳥巢上做夢。食物的來源已經斷絕,鴉人抓住夏夜跳進屋里的青蛙,咬掉蛙頭,喂阿慶吃。荒木對他說,吃生肉會害阿慶得病的。于是,鴉人擰著腦袋,試圖理解荒木的意思,很快學會用火炙烤青蛙,把肉撕成小條,送到阿慶嘴里。在那些無聊的夜晚,在照顧阿慶的工作結束后,鴉人就把注意力放在荒木這個老男人身上,用翅膀末端的尖羽撓荒木的風濕腿,撓他的腳脖子。當荒木忍不住大笑起來,或者板著臉時,鴉人就用翅膀抽他的臉,似乎在研究這些面部表情到底是什么玩意兒,然后在自己的臉上機械地模仿著。他還曾把一個半生不熟的蛙頭塞進荒木的襠下,觀察荒木臉上的擰巴表情。

荒木既不能把他當作一個孩子,也不能把他當作一個成年人,鴉人是處于人與動物間的一個混沌狀態下的人形生物吧。荒木甚至不能斷定鴉人到底是一種人體的變異,還是干脆由烏鴉變化而來——至少他沒有長出鳥喙來。這也是他沒有一槍射死鴉人的原因:要是出了什么差錯,他就得背負殺人犯的罪名。同時出于他內心的好奇和觀察的需要,或許某天,鴉肉店的營生再也不是靠販賣鴉肉,而是通過類似于馬戲團的手段,靠展覽一只鴉人來收取門票。

八月的最后一夜,阿慶在房子的每個角落都燃起了干薄荷火堆。她說,到了天明,她的孩子就會出生。

荒木走進她的房間,發現門口的地上有一堆看起來由于無法包裹某個突然變得巨大的物體而被撕碎的衣服。在可憐的燭光下,荒木看到整個床外的空間都被鴉人占據了,他的體型幾乎比得上一頭大象。荒木退出門外,取來了槍,瞄準鴉人的眉心。鴉人搖著頭,望了阿慶一眼,又哀求似地盯著荒木。

荒木半閉著眼睛,扣下了扳機。當子彈穿過鴉人的眉心時,一團黑暗四分五裂,像被風吹散的烏云。緊接著,整個房間都是烏鴉,它們神情漠然,轉動頭顱,看著荒木。也許是燭光光線的影響,妻子的肚子看起來像個水缸那么大,足以裝得下這么多年來他們所殺過的烏鴉。她的肚皮并不平滑,有很多從腹腔內部往外突起的部位,就像長了某種嚴重的腹下腫塊。或者想想成熟的蓮蓬的表面,就可以想象得到那些突起是怎么分布的。荒木稍稍走過去,那些突起就全動了起來,彼此碰撞,找到各自合適的位置后,又安靜下來,仿佛在肚皮底下有很多只躁動的小動物,吸收著夜晚的不安之血,等待營養足夠后大規模出生。其中一只烏鴉飛了起來,停在妻子的肚子上,用爪子在上面抓刮著,底下的突起也動得更加劇烈了。其他烏鴉都耐心地盯著,似乎在一同等待著什么。

荒木換了衣服,坐上小船,在凄涼的月色下,穿過湖面上混亂的霧氣,去到湖對面。他打開農舍的門。母牛正睡在一堆干草上,荒木在它的身邊躺下來。母牛沉重的呼吸聲在他耳邊響起,是妻子在他耳邊呼吸聲的一百倍那么響。他還聽到了母牛隆起的肚子下的另一個心跳聲,均勻而有力;他輕輕撫摸著,心想,我的孩子也要出生了啊。

他就這么在黑夜里等待著。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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