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爾洛 痛恨平庸

王猛

皮爾洛艱難地從吧臺的小凳子上下來，扶著自己的右膝，抱怨道：“在髕骨這個地方已經沒有軟骨了，尤文圖斯夏季來打巡回賽時，我還讓他們的隊醫看過，也無能為力。”在紐約城的最后一個賽季，也是職業生涯的告別賽季，皮爾洛交出了15場2次助攻的答卷。去年，皮爾洛作為球隊首發，沒有缺席任何一場比賽，這樣的出勤率才符合他的天性。38歲的年紀，傷病讓這位足壇中場大師不得不停止腳步，飄忽不定的落葉任意球、絲絲入扣的中場梳理、恰到好處的長傳調度從此絕跡。

皮爾洛的退役宣言用英文寫就，他很適應紐約的生活，不知不覺，從地中海跨過大西洋已有兩年，社交網絡賬號下的留言一半是意大利語，一半是英語和其他語言。球迷們對一個天才、一位大師的喜愛不分國界，伯納烏為他起立鼓掌，紐約城為他設立“皮爾洛日”。正如普蘭德利在皮爾洛自傳的序中所說：“安德烈亞？皮爾洛屬于保護物種，每一座球場都是他的主場。”

折磨他的是不能上場和力不從心帶來的巨大失落，高傲的個性和出眾的天賦讓他痛恨平庸，痛恨一切使他不能上場施展才華的人和事。從布雷西亞的桀驁少年到如今的中年大胡子，皮爾洛始終追隨本心，這影響到他職業生涯的每一次抉擇。

園主之子

皮爾洛出生于布雷西亞，那是和米蘭同屬于倫巴第大區的城市，人口不到20萬。按照他自己的說法，“皮爾洛”這個姓氏在當地意為一種著名的開胃酒。皮爾洛從小在葡萄園里長大，光著小腳丫在巨大的木桶里將葡萄踩碎，擠壓出葡萄汁，將果實變成美酒。沒有人想到這雙小腳丫將來會與更美麗的事物緊密地聯系到一起：擠壓出靈感，將枯燥的重復訓練變成美麗足球。如今，那座農家葡萄園已發展成葡萄莊園，所有者是他的父親，皮爾洛只是偶爾為自家葡萄酒露露臉，父親和哥哥的鋼鐵生意更是與他無關，他只會踢球，看上去睡眼惺忪的樣子，在場下沒有多余的精力。

少年時代的皮爾洛很輕易就明白了自己比別人要強，他的出現總是與“獨特”、“命中注定”這些詞相伴，同時還有別人的嫉妒。在布雷西亞青訓營，隊友們漸漸地不再給這個看起來瘦小、不堪一擊卻天賦異稟的孩子傳球。小皮爾洛為此哭過，驕傲倔強的性格讓他選擇了與所有人為敵：“我運球越過每一個對手，包括那些穿著跟我同色球衣的孩子。”

布雷西亞當時的主教練盧塞斯庫注意到了這個孩子的內心變化，在皮爾洛15歲那年，把他招入了一線隊。盧塞斯庫回憶當時的情景說：“我意識到他迫切需要成長，與那些同樣天賦異稟，但過早進入成年世界，迷失了自己的球員不同，皮爾洛經受住了毀掉自己的風險。”從此，皮爾洛顯得更加瘦小，更加與眾不同了。1995年5月21日，皮爾洛在16歲生日的第二天，參加了人生第一場意甲比賽，創造了倫巴第大區球隊頂級聯賽最年輕出場紀錄。

風雨圣西羅

天才需要更大的舞臺，而布雷西亞總在意甲與意乙間搖擺。是考慮下一站的時候了，他離開家鄉，前往心中的圣地梅阿查球場。皮爾洛說，自己叼著奶嘴的時候，就是國際米蘭的死忠球迷了。不幸，皮爾洛夢想的球隊正處在動蕩之中，1998-99賽季，球隊換了4位主教練，有時皮爾洛清晨醒來，一時竟想不起來主教練到底是誰。

2000-01賽季上半程，回到國際米蘭的皮爾洛僅出場8次，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我只想逃走，從心中抹掉那一份曾有可能成為終生摯愛的感情”。不過，在國米期間，同時加盟的羅伯特？巴喬成為皮爾洛新的偶像。2001年1月，皮爾洛租借到布雷西亞，回到家鄉，重新與偶像聚首。老帥馬佐尼創造性地將皮爾洛的位置后移，巴喬在前，皮爾洛在后，意大利兩代杰出的天才同場競技。2001年4月，布雷西亞客場挑戰尤文圖斯，巴喬的進球成為永恒的經典，人們記住了他連停球帶過人的瀟灑動作，那記剛過中線就起腳的精妙長傳正是出自皮爾洛。巴喬評價當時的皮爾洛說：“我們做隊友的時候，一切由他掌控，他的視野和創造力造就了大師級別的表現。”

施展才華比夢想更重要。2001年夏天，皮爾洛回到米蘭城，加盟國際米蘭的同城死敵AC米蘭。這是一次未引起波瀾的轉會，恐怕米蘭雙雄都未曾想到，皮爾洛之后成為AC米蘭當之無愧的中場核心，一待就是10年。

由于加圖索和安布羅西尼的受傷，慧眼識珠的安切洛蒂將初來乍到的皮爾洛固定在后防線之前的位置。經過第一年的小露鋒芒，皮爾洛火力全開。當時的米蘭中場人才濟濟，在擁有西多夫、魯伊？科斯塔、里瓦爾多、加圖索、安布羅西尼等人的情況下，年輕的皮爾洛在安切洛蒂眼中仍是中場的不二人選，球隊陣型變成4321。皮爾洛如魚得水，賽季進9球，幫助米蘭獲得了意大利杯和歐洲冠軍杯冠軍。那個賽季之后，人們送給皮爾洛很多綽號，前巴西隊主帥佩雷拉稱他為“防線前的濟科”。風華正茂的皮爾洛迎來職業生涯的第一次巔峰，大師雛形初現。

不屈的斗士

在皮爾洛的職業球員經歷中，2003-05這兩個賽季可以用“逆轉”來概括，準確地說，是“被逆轉”。也許上帝覺得天才都需要與坎坷相伴，大師的晉級路上多了兩座山包，第一座和緩一些，但是個警告，而第二座，皮爾洛差點沒有跨過去。

2003-04賽季的歐冠八強戰首回合，AC米蘭在主場以4比1輕取西班牙拉科魯尼亞。皮爾洛承認，在登上第二回合的航班之前，他和隊友們已經在考慮半決賽了。但他們搞砸了，客場以0比4慘敗。盡管皮爾洛收獲了第一個聯賽冠軍，但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2004-05賽季，皮爾洛和AC米蘭促成了伊斯坦布爾之夜。在那里進行的歐冠決賽，米蘭上半場就3球領先，讓比賽早早失去了懸念。下半場風云突變，對手利物浦在6分鐘內連扳三球。點球大戰中，皮爾洛和隊友們又倒在了杜德克夸張的門線舞蹈前。這場比賽被皮爾洛形容為“集體自殺”，“我們手拉手從博斯普魯斯大橋上跳入了伊斯坦布爾海峽，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我甚至一度想到了退役，那一年我26歲”。endprint

時間是最好的治愈劑，但那不是皮爾洛的座右銘，“在哪里跌倒，就從哪里站起”才是。兩年后的雅典，同樣是歐冠決賽，同樣是對利物浦。這一次，皮爾洛和隊友們將對手踩在了腳下。他的任意球打在因扎吉身上彈進球門，幫助AC米蘭打破了僵局。后來，因扎吉評價說：“皮爾洛幫我進了很多球，但在雅典的那個任意球是終生難忘的，一次不經意但精彩絕倫的助攻”。 進球后，不善慶祝的皮爾洛向看臺揮舞著雙臂，宣泄心中積壓了兩年的苦悶。這是皮爾洛的第二次巔峰，年底的金球獎評選中，他排名第五，是離獎杯最近的一次。

斑馬斑馬

2009-10賽季，AC米蘭的功勛教練、皮爾洛的伯樂安切洛蒂離開球隊，去英超執教。皮爾洛曾想追隨恩師遠走英倫，但被俱樂部老板貝盧斯科尼攔下，他表示皮爾洛留下是新帥萊昂納多上任的前提之一。在米蘭的這些年，皮爾洛曾兩次接近加盟皇馬和巴薩，都因為俱樂部管理層阻攔被迫擱淺。不過，這在皮爾洛心中只能算是遺憾，真正讓他在意的還是自己在球隊中地位的體現和上場時間的保障，這一切都在新人主帥阿萊格里到來后遭到挑戰，分手是最好的解決辦法，皮爾洛對此沒有絲毫猶豫。

即便現在看來，自由加盟尤文圖斯這個決定都是大膽而富有遠見的。尤文圖斯重返意甲后一度狀態低迷，2011年是俱樂部革新的一年：新球場揭幕，孔蒂回歸，皮爾洛到來。脫下紅黑戰袍，穿上黑白球衣，皮爾洛沒有任何不適應，第一年就用13次助攻幫助球隊以不敗方式重奪聯賽冠軍，榮膺最佳球員。尤文球迷感謝AC米蘭將中場大師免費送給他們。

蓄起胡須的皮爾洛更顯大師風范，他的任意球功夫已臻化境，這是當年模仿儒尼尼奧和私下刻苦加練的結果，足球場上的天才從來沒有一刻停止過腳步。在尤文圖斯4年間，皮爾洛打進了驚人的15記直接任意球。“我踢出的每一個任意球都帶著我的名字，她們都是我的女兒”，只有皮爾洛能給出如此文藝的定義。

這4年，皮爾洛連續收獲了4個聯賽冠軍。2015年5月，尤文圖斯闖入歐冠決賽，盡管1比3輸了，但皮爾洛已經沒有遺憾，與阿萊格里的再次相遇只能印證皮爾洛的能力。在36歲的年紀，他迎來又一次巔峰，然后悄然遠走美利堅。他在尤文圖斯和國家隊的隊友布馮這樣評價他：“和皮爾洛踢過球的人都明白‘唯一這個詞的意義，一位卓越、優雅、謙遜的冠軍球員。”

不可取代

2017年11月6日，皮爾洛宣布退役。一周后，意大利被瑞典淘汰，無緣俄羅斯世界杯。此時的意大利中場和皮爾洛時期相比，完全不在一個檔次。對瑞典的比賽，出現在當初皮爾洛位置上的是若日尼奧，一個即便是意大利球迷也未必熟悉的巴西人，這是他代表意大利國家隊的首場正式比賽，維拉蒂的禁賽讓他在如此重要的比賽中被推到臺前，如果有皮爾洛……

對皮爾洛來說，意大利國家隊具有特殊的意義，那抹天藍色第一次與他聯系起來是在1994年。以他過人的天賦，皮爾洛從來都是各年齡段青年隊的常客，但成年隊的舞臺才能讓他盡情施展。2004年歐洲杯是皮爾洛經歷的第一次大賽，但這屆賽事并不屬于僅出場兩次的皮爾洛，同樣也不屬于小組賽就草草收場的意大利。

沒有等待太久，2006年世界杯，意大利迎來屬于自己的時刻。皮爾洛為球隊打入當屆第一個進球，任意球助攻吉拉迪諾逼平美國隊。對德國隊的半決賽加時賽最后1分鐘，禁區內的皮爾洛瞄向右邊，卻傳向左邊的格羅索，后者打破僵局。要多強的心理素質才能完成這樣的操作，皮爾洛用行動告訴世人，他依靠的僅僅是本能。上帝在右邊，勝利在左邊，皮爾洛那一刻與神完成了眼神交匯，把勝利從德國人手中無情搶走。

世界杯決賽中，皮爾洛角球助攻馬特拉齊扳平比分，又成為點球大戰第一個踏上點球點的球員。“我睡了會兒午覺，起床后打了會兒游戲，晚上和隊友們舉起了世界杯獎杯”，這就是皮爾洛，總是將無比困難的事說得輕描淡寫。賽后，他在最佳球員評選中僅落后卡納瓦羅和齊達內，位居第三。皮爾洛說那記點球有助于定義自己，比2012年的勺子點球更適合。

2012年歐洲杯四分之一決賽對英格蘭，雙方120分鐘互交白卷。點球大戰面對門線上花樣百出的喬？哈特，皮爾洛選擇了勺子點球，撲滅了對方的囂張氣焰。“一切都源于即興，他移動了，我也決定了，這是最不危險的舉動，也是最高明的選擇”，皮爾洛這樣評價自認為不錯的點球。只可惜，如日中天的皮爾洛倒在了西班牙巨人的腳下。人們記住了皮爾洛遺憾的淚水，他距離職業生涯獎杯大滿貫僅一步之差。皮爾洛并不多愁善感，情感不行于色，他哭的次數不多，這是一次，2006年世界杯奪冠后是另一次。

2014年世界杯出局后，35歲的皮爾洛打算兌現諾言退出國家隊，但他食言了。面對新帥孔蒂的征召，他又為國家隊出場了4次。從1994年第一次為國效力，到2015年最后一次，整整21年。“21”，一個伴隨了皮爾洛職業生涯的數字，是他父親的生日，是他結婚的日子，也是他意甲首秀的日期，他的球衣號碼。

皮爾洛退役，意味著代表意甲鼎盛時期的現役球星又少了一位，屬于意大利足球的黃金時代即將結束。目前沒有人能夠接班，更沒有人能夠代表意大利那古典、性感、充滿藝術氣息的足球。在皮爾洛看來，世界杯出局是“災難性”的。

需要有人做點什么，在黃金一代紛紛走上教練席的時候，皮爾洛在退役后享受難得的假期，“為了保持身材，我會打打高爾夫、網球”。去年12月，他回到意大利，被人拍到出現在著名的披薩店里。對于未來，皮爾洛早已在自傳中打消了做教練的念頭，“這項工作對我沒有吸引力”。熱愛足球又熱愛意大利的皮爾洛保不準哪天會再次食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