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冰冰,朱正業
(安徽大學 歷史系,安徽 合肥 230039)
包身制,又稱“包飯作”或者“帶飯作”,是由雇主雇傭并給資于包飯作主人(包工頭),包飯作主人在提供膳宿的條件下按年雇傭工人的工作制度,這種工作制度下的工人即稱為包身工[1]。包身制在中國盛行于20世紀二三十年代機器大工業較為發達的城市,主要運用于棉紡織業,且以女工和童工居多。它是近代中國大工業產生以來一種極為特殊的招工制度,以剝削、壓榨和虐待工人而著稱,包身工也以遭遇悲慘而聞名,她們不同于普通的產業工人,享受不到一般工人應有的權利和待遇,成為中國近代史上極為特殊的城市弱勢群體。
近年來,有關城市弱勢群體的研究不斷深入,包身制下特殊的女工群體——包身工的生活與生存狀態的研究也受到廣泛關注。新中國成立后,有學者對一些從苦海中脫離出來的包身工進行了采訪,寫成了如《包身工的血淚仇》、《包身工的仇恨》、《階級斗爭故事集——一個包身工的故事》等口述史料,以親身經歷的形式對萬惡的包身制度進行控訴,雖不乏史料價值,但亦有文學色彩;目前學術界對包身工的研究成果總的來說相對較少,如上海紡織工人運動史編寫組編《上海紡織工人運動史》(1991)、宋鉆友,張秀麗,張生著《上海工人生活研究(1843—1949)》(2011)、艾米莉·洪尼格著《姐妹們與陌生人(上海棉紗廠女工1919—1949)》(2011)等著作對上海紗廠的包身制工人的工作時間、工作環境、食宿狀況等進行了較為詳細的研究;對包身工制論述較為詳細的是韓起瀾著,吳竟成編譯的《解放前上海的包身工制度》,該文對包身工的起源、購買、兜售、包飯、暴露有詳細記載,但奈何對包工制廢除的困難及后來的消亡未有提及。
近代以來,隨著西方資本主義的經濟入侵,上海成為東部沿海重要的消費城市,機器大工業繁榮發展。上海產業中以紗廠紡織業的歷史最為悠久,紡織工人也成為最早誕生的產業工人之一,包身制女工則是產業工人中最為悲慘的一個群體[2](P43),她們多存在于如公大、喜和、內外棉等日資紗廠中,華資、英資、美資等紗廠亦占有一部分,數量龐大,問題眾多。九一八事變和一二八事變相繼爆發后,日資紗廠被迫停工,包身工散落各地,她們的遭遇逐漸為社會知曉,一時間有關包身工的調查、報道不勝枚舉,這在輿論上促使政府取締包身制,但終因種種原因不得已作罷。本文擬從近代上海紗廠包身制女工群體的形成、生存狀況、消亡等幾個方面,對這一城市邊緣人做具體探析。
作家夏衍在《包身工》一文中寫道:“美國鐵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橫臥著一個愛爾蘭工人的尸首,那么我也這樣聯想,東洋廠的每一個錠子上面都附托著一個中國奴隸的冤魂!”[3]其中“奴隸”指的即是包身工。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催生了包身制女工這一悲慘的城市社會底層人群呢?這與外國資本入侵和本國農民破產不無關聯。就外部而言,上海有許多紡織紗廠都是由英、美、日等外商開辦,風俗語言都非常隔膜,對工人的管理有諸多困難,他們招募工人在一定程度上依賴于包工頭,特別是數量眾多的日資紗廠,所以最初的紗廠大都采取招標的方式包給工頭,再由工頭去招募工人進行生產[2](P54)。就內部來看,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戰爭、災荒、匪禍連綿不絕,農村經濟衰敗、農民破產,他們或因生活困難,或因耕種艱難,又或因兵禍匪患而難以維持生計,不得已另謀出路。
要探究包身制女工群體的形成,還要說明包身工制度的由來。很多資料都表明20世紀20年代晚期上海紗廠中出現大規模的包身工跟這一時期上海青幫勢力及其活動范圍的迅速擴大有關。當時的廠方為了方便控制工人,也有意識的與中國社會的一個特殊階層,地痞流氓組成的錯綜復雜、盤根錯節的網狀組織——幫會勾結起來,結果在一定時期內,幫會則完全壟斷了上海棉紡織業的勞動力市場[2](P54)。包身工制一方面尋求青幫勢力的庇護,并一方面由其充當打手,在近代上海肆無忌憚。當時經營管理包身工的稱為包工頭,而包工頭又多依附于青幫勢力,統計全上海的包工頭數十人中,沒有拜青紅幫做徒弟學生的那真是少之又少……[4]
包身工是由包工頭買來的。在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摘桑葉”暗指販賣少女的買賣,干這一行當的人多是地痞惡霸或土匪的黑社會組織的一部分[5](P87)。他們依附于幫派勢力,就近到一些偏遠貧窮的農村地區,尋找家境極為貧寒的破產農民家十四至十八歲左右的女孩,誘惑其父母或親屬簽訂包身契約。為什么選擇十四五、十五六的農村姑娘呢?一方面,二三十年代棉紡織工業成為上海最大的工業,而從事這一職業的大都是清一色女工;另一方面,農村地區偏遠閉塞,十幾歲的女孩懵懂無知,控制起來相對容易,事實上在成為包身工之前,大多數人并不知曉這是一種怎樣的工作,她們到了日本劊子手的工廠里后,才知道睡的是鴿子籠,吃的是泥水米麥混合的糊漿,受的是日本監工與中國工頭的皮鞭與竹棍……[6]。那些被包或者變相被包的工人,大半是未成年的女工,她們的年齡以十四、十五、十六歲的為最多,滿二十歲的,簡直是偶然的例外,這大概是童工和女工,對包工頭的反抗能力相對較弱的原因吧[7]。這些女工大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家境貧寒,缺衣少食。如《包身工的血淚仇》中的主人公之一孟月珍家里“地無一分,房無一間,一年的工錢只有夏熟的二斗麥子和秋熟的四斗高粱,一家人都是皮包骨頭,面無血色……”[8](P38)大抵是父母也覺得“得給孩子找條活路,能混上一口飯吃,總比在家餓死好”[8](P3)。所以當包工頭下鄉來游說時,破產的農民忍受著饑餓,簽訂包身契約,把自己的女兒在一定時期內賣給了包工頭。這些包身契約的內容相差無多,大致是言明受雇期限為三年,包身價格三十元,分期將工資交給工人長輩或家屬,第一次付的數目最小,末一次付的最大,且第一次付款也往往是做了一年以上的工作以后……包身期間由包身老板供給食宿和衣著,而三年期間包身工的全部工資所得為包工頭所有?!峨A級斗爭故事集》中有一份典型的包身契:
茲自愿將小女楊桂英交給姜阿六領到上海當包身工。當面言定包身金大洋廿元;三年內由姜阿六負責一切生活費用;所得工資也全歸姜阿六收用;生死疾病,一概聽天由命,與姜阿六無涉;姜阿六先付包身金大洋十元,人銀兩訖;另外十元,到滿一年半時再付??趾鬅o憑,立此包身契是實[9](P184)。
包工頭“下鄉”一趟,能帶回少則數十個,多則上百個的農村小姑娘。包身工因為出生地域、包工頭大小和服役廠家的不同,還有各種的分別。從大體上講,上海的包身工有江北幫和紹興幫兩大系統:紹興幫人數不多,很少有集中式的組織,待遇也不及江北幫的殘忍,這一幫包身工的出身大多是新昌、嵊縣、蕭山、上虞等地,在管理和待遇上還保留著一點“家族制”或者說是“徒弟制”的殘余[10]。一般包工頭到鄉下去之前,就已經和廠方接洽好,所以他們馬上就可以為自己所包的女工覓得一份工作,不過并不是所有的女工都可以得到工作。女工在進廠之前都會經歷廠考,行話稱“寫號頭”,即考驗女工是否滿足進廠的條件。在帶領包身工“寫號頭”之前,包工頭會讓女工穿上漂亮的花衣裳,給她們梳頭,并且涂脂抹粉,但也有一些女孩因為營養不良、生的矮小而寫不上號頭。如《包身工血淚仇》中記載道:“事先,他給我們每個人發了一套花衣裳,不夠時還把帶飯工當中稍微像樣的衣服借了來用,同時拿出一盒胭脂來,硬叫大家涂抹一陣,說是日本資本家喜歡漂亮的……我們糊里糊涂地跟著他跑了兩個廠,經過一番盤問,其他十一個小姐妹都寫上了號頭,只有我,廠里嫌小不要,老板雖然再三爭辯、賭咒,說我已經滿十五歲,但仍是沒有寫上……”[8](P40)對于寫不上號頭的姑娘,要么負責如拖地板、洗衣服、倒馬桶、做針線、給老板娘抱孩子等家務活,要么被包工頭賣到飯館、茶店,而最簡單又最多的則被賣到淫業市場[2](P55)。這樣就基本上形成了上海紗廠包身制女工這一特殊的勞工群體。
上海日資、英資、美資,包括華資紗廠都有使用包身工。1932年,孫寶山在對包身工調查時,他估計上海紗廠包身工人數差不多在一萬上下[7]。1937年,基督教女青年會所做的一項調查判定,上海各紗廠的包身工總數約在七千到八千人之間[11]。
包身制女工,可以說是女工當中最為悲慘的一個群體。她們被父母和包工頭的一紙契約斷送了人身自由,勞動所得的工資也要被包工頭克扣……她們非但是資本家的奴隸,還是包工頭的奴隸,在當時她們被認為是“豬仔式的女工”[12](P166),成為社會地位低賤的城市邊緣人,她們的生存狀況尤為值得關注和堪憂。
就生活狀況而言,包身制女工的日常生活著實令人心酸。包身工的衣食宿一般都由包工頭提供,包工頭對這些女工的給養成本,無論如何,不會超過五元之數,對于帶飯工人來講,她們衣服自備,每月繳納伙食費,所以連五元都用不到[7]。1)服裝。對于包身工來說,漂亮衣服是不可能有的,甚至連粗陋的衣服都不可能齊備,很多衣服是舊貨攤上買來的,穿之前必須先縫補。包工頭每年只給她們兩套衣服,一單一棉,夏天無換洗衣物,冬天一套衣服總要足足穿幾個月[12](P168)。2)伙食。包身工的伙食一般是兩粥一飯,早晚吃粥,中午吃干飯,若是趕上夜工,只能吃兩粥。燒出來的稀粥能照的見影子,粥里面是較少的秈米、鍋焦、碎米和較多的鄉下人用來喂豬的豆腐渣……就是這樣的稀粥,擠在后頭的人,還不一定能輪到一碗[8](P5)。菜粥是不可能有的,有幾個“慈祥”的老板到小菜場去收集一些萵苣的菜葉,用鹽一浸,就是她們難得的佳肴[3]。至于菜也就是蘿卜干和賣剩的菜葉菜根,也只是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能嘗到口……就是這樣的伙食條件讓一個未成年的女工,要整夜的(十二小時以上)不吃一些東西,站在機器旁做工,是何等殘酷的事[7]。3)住宿。至于住宿,也是非筆墨所能形容。1934年,鄧裕志女士在參觀了包身工的工房后寫道:“地板上放著八個鋪位,每個鋪位下面鋪著一些稻草,稻草上蓋著一床草席;有幾個鋪草席上堆著一些破棉絮,其余的草席上連破棉絮也沒有……據說這間房里的鋪位雖只有八個,但睡在里面的人數,卻是十六個,因為是兩個人共睡一張草席,分日夜班輪流睡用,停工日兩人同睡……”[13]包身工所住的工房大都是二層、三層閣,這種工房只收極有限的房租,大約三元至五元,所以包工頭對于每個工人每月所付的房錢,至多不過一角錢。房間里夏天潮濕悶熱,冬天陰冷黑暗,空氣終日不流通,一個房間要睡十幾個人,也無所謂有床無床、有被無被,在地板上就能睡著……冬天尚好,大家擠在一起取暖,夏天就難受了,屋子里蚊子、臭蟲、跳蚤四周圍著,再加上汗氣與熱氣,簡直像一個蒸籠,所以包身工差不多都生瘡、爛腳、得皮膚病,膿血把衣服黏在身上,再加上常年不洗澡,個個身上都有一股難聞的腥臭味[8](P7)。
就生存環境而言,包身工經常掙扎在生與死的危險邊緣。中國紗廠的紡織工人要算是全國各種工人中最痛苦的,這其中又以包身制女工為之最,具體表現為以下五個方面:1)勞動時間長。包身工的工作時長一般都在十二小時以上,分為日夜兩班,日班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六點排隊回工房;夜班下午四點起床,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七點,即使在吃飯時,機器也從不停歇。包身工帶的飯菜都是一點苞米菜粥,只要能吃到嘴里就行……日本領班和拿摩溫一來,就趕緊把飯盒子藏好,手腳慢一點的,挨餓不算,還要換一頓毒打[8](P6)。不僅吃飯如此,連上廁所也要受限制。當時一些工廠領牌子上馬桶,有的甚至連牌子也沒得領,干脆不讓上?!坝幸淮?,日本領班看見我上馬桶了,就拎著棍子跟來,嚇得我連馬桶都沒上就往回跑,結果還是遭到一頓毒打,我躺了兩天兩夜動彈不得……”[8](P6-7)紗廠工作的女工由于長期站立,不少都患有月經病。超長的勞動時間和勞動強度使工人完全處于極度貧乏的狀態之下,因此,當時有關包身工被軋死、軋傷的報道屢見不鮮。2)勞動條件差。包身工終日面臨著噪音、塵埃和濕氣的影響,車間里機器皮帶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終日都在下“雨夾雪”。雨是車間里噴霧器噴出來的水蒸氣,據說是棉紗潮濕了不容易拉斷;雪是車間里飄來飄去的棉絮,呼吸時吸入口鼻中,所以包身工們不到半年,就會生肺病……[9](P188)車間里空氣不流通,夏天氣溫達到華氏一百多度,工人中暑的比比皆是。此外,對于包身工來說,還有更為悲哀的事——被包工頭侮辱強奸。在20世紀三十年代的報刊上,關于包工頭毆打強奸女工的報道屢見不鮮。包身工里年歲稍大一些的,往往被禽獸般的老板糟蹋,包身老板強奸幾個包身小姑娘,是不當一回事的[8](P13)。3)喪失自由。包身工沒有“做”或者“不做”的自由,即使在生病時,包工頭也會用拳頭、棍棒、冰水強制她們工作;如果病到實在起不了床,可以停一兩天的工,但在三年期滿后,按停工一天補做一月計……一般廠里的工人還有被趕出門的“自由”,有不上工餓肚子的“自由”,可是包身工就連這一點點的自由也沒有[9](P191),她們進廠放工都是由包工老板或者領班押送回工房,不準和外頭人接觸,即使是親人來了也見不到[8](P13)。為了防止包身工逃跑,廠家在工房周圍建一條圍墻,門房外置一個請愿警,使這些鄉下來的小姑娘完全與外邊世界隔絕[3]。所以東洋老板和帶工老板都說包身工是裝在罐子里的勞動力,“走不掉、變不壞、頂保險”,于是在肉罐頭、魚罐頭以外,又多了一種人罐頭,是專門裝包身工的罐頭[9](P187-188)。4)淪為賺錢的機器。對于包身工來說,其實是沒有所謂的工資而言的,因為包身契已經言明,三年期間全部的工資收入為包工頭所有,除此之外,她們還要將包工頭家里所有的家務承擔下來。1932年,孫治方經過三個月調查,以孫寶山的筆名在《華年》雜志上發表《上海紡織廠中的包身制工人》,系統計算了包工頭賺得的“利潤”:工人工資平均以每日五角大洋計算,若每月平均做二十四個工作日,則每月每人工資當得十二元,而包工頭除去開銷外,每月可賺七元大洋,三年內可賺二五二元大洋,除去三十元包身費及十元左右的路費(路費有時由廠方支付),至少三年中可得二一O元純利,若每個包工頭養十個包身女工,則每月即可坐收五六十元的純利……[14]5)抄身制度。抄身制度是包身工必須忍受的又一侮辱。舊社會中不少工廠都實行帶有侮辱性的抄身制度,即工人出廠門必須經過抄身才能放行。抄身婆將工人從頭摸到腳,連口袋褲帶里也要查個清楚,而她們最為痛恨的就是包身工,因為包身工身上差不多都生瘡,再加上沒有洗澡和換衣服,氣味腥臭難聞,于是——“她們嫌棄我們身上臟,不肯用手來抄,叫我們自己把衣服解開給她們看,這等于揭我們一層皮……”[8](P7)
“當了包身工,進了地獄門,苦水吐不盡,冤仇海樣深。”這種賣身性質的包身工無疑是工人中最悲慘的了,用作家夏衍的話來說就是——豬玀一般的生活,泥土一般的作踐,血肉造成的“機器”終究和鋼鐵造成的不一樣,包身契上寫明三年期限,能夠做滿的不到三分之二……工作、工作,衰弱到不能走路還是工作,手腳像蘆柴棒一般的瘦,身體像弓一樣的彎,面色像死人一樣的慘,咳著、喘著、躺著汗,還是被迫著在做工……[3]她們是日本資本家的牛馬,中國工頭眼中的“豬玀”,雖名為女工,實則就是賣絕了身子的奴隸……只有從工廠到工房,沒有別的天地,當然更談不到娛樂,這樣肥胖的變成了癆病鬼,瘦弱的變成了骷髏,這是一般包身工的景象,日本工廠區域的活地獄[6]。
五卅運動以前,包身制在上海各紗廠中極為通行,當時許多如公大、喜和、內外棉等日資紗廠幾乎全部為包身制。1925年,五卅罷工,工人以毀壞包身制工人工房,破壞機器,毆打甚至暗殺包工頭的方式以反對包身制,包身工暗中逃跑的事件也逐漸增多,廠方和包工頭都感到困難,這遂給了包身制一個打擊。五卅運動以后,有許多采用包身制的工廠,以普通女工代替包身工,包身制遂有了漸為衰落的趨勢。1931年,江淮地區爆發特大水災,各地災民為維持生計又把自己的女兒廉價甚至無價地送給別人當奴隸,包工頭認為這是復興包工制的最好機會,于是他們到江北的災區去招募包身工,包身制又有了蓬勃發展的跡象。1931年九一八事變和1932年一二八事變相繼爆發后,各地抵制日貨運動風起云涌,日商紗廠的營業受到了相當大的影響,因生產緊縮,新招募的工人不久又失業了,遣散回籍的、送入收容所的有相當多。這時包身工逐漸為外人接觸,他們的生存狀況以及包工頭購買她們的事實,成為社會眾所周知的丑聞,報刊中關于包身工的報道也逐漸多了起來。為此上海社會局為解決這一群體的生存問題,討論頒布了《上海社會局處理包身制工人問題之辦法》,這對包工制又是一個打擊。但一二八事變平息后,包身工的數量又在增加,這類似于1931年水災后的情形,包工頭鄉間招募包身工的情況屢禁不止。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后,像五年前發生的情況一樣,包工頭又將包身工送入難民收容所。在收容所里,這些不見天日的包身工襤褸的就像乞丐一樣擠在一團,畏畏縮縮的老是躲避著人,暗淡的眼角和看起來永遠也沒洗干凈過的手,有的還拖著長辮子和纏著小腳……[15]她們的聲音很小,膽怯如鼠,面色蠟黃,骨瘦如柴,人類所應有的反抗性能都被摩擦光了……[16]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對這些年輕女工的遭遇和境況感到驚恐和同情,遂著手進行調查。同時若干婦女組織也在不斷嘗試“如何使這些女工擺脫包工頭束縛的計劃”,她們把這些女工集中起來,安置在專門為其保留的難民收容所里,這樣她們在那里能夠得到照料并且能夠接受某種教育。1937年上海各婦女團體聯合辦事處提出了解放包身工的若干提案:1)請求各救濟機關容許各團體到各難民收容所去調查包身工的人數;2)把包身工結合在幾個難民收容所里,可以便于管理與教育,她們的給養費仍請救濟機關負責;3)起草包身工教育大綱,由各團體派人去教育那批受盡奴隸待遇的包身工;4)最好不要將包身工遣送回籍以便脫離包工頭的羈絆[17]。1937年《抵抗》也登陸了一些學者對包身工這一問題的意見:如希望能將所有難民收容所的包身工調查出來;希望有三兩個難民收容所能專收集包身工,集體的加以教育;希望中國在需要任用女工時,能優先錄用她們;希望難民收容所對包工頭做長時間的監視;希望國際婦孺救濟會急速訴諸國聯暴露日本帝國主義在中國做人口買賣的丑行[6]。
此外,許多紗廠管理人員也曾發動反對包工頭的運動,推行新的管理模式,試圖用雇傭的勞工管理員取代包工頭,由管理員直接對工人負責,但效果并不明顯??谷諔馉幗Y束后,仍然有招募農村婦女去當包身工的故事,但是由于工廠當局力圖改革和大規模工會運動,包身工的總數在不斷減少。1949年,新中國成立,人民翻身做了國家的主人,包身工制度才得以徹底打破,包身制下這一女工群體也最終隨之消亡。
本文主要從近代上海紗廠中包身制女工群體的形成、生存狀況、消亡等幾個方面,對這一制度下特殊的勞工群體進行了研究。包身制度不僅僅存在于近代上海紗廠之中,但卻以上海紗廠中包身工人數眾多、受虐待最為殘酷、運用最為典型。包身制度下,女工喪失人身自由,飽受肉體與精神折磨,毫無生活保障可言,成為生存狀態瀕危、社會地位低賤的城市邊緣人。由于看管嚴密包身工較少與外人接觸,這一群體在當時具有一定的隱秘性,這也是她們生活悲慘的另一緣由。包身制度逐步消亡直至最后廢除,廣大女工生活得到保障,人權得到關注,可以說是社會發展進步的必然結果。
中國近代史上包身制女工這一悲慘勞工群體的生存狀況不僅折射出民國時期城市底層人群的生活圖景,也反映出了近代中國早期工業化與城市化艱難曲折的發展歷程;包身制與包身工的長期存在體現了舊中國時期非比尋常的剝削制度以及近代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化的社會性質,它的興衰也與近代中國的社會變遷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如今,女性的社會地位已經極大提高,法律也在有力地保護女性及弱勢群體,但不可否認的是社會中仍存在歧視及不公平對待弱勢群體的現象,這仍應當引起我們的警覺,本文的研究或許能有一些歷史上的啟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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