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克順
(皖西學院 文化與傳媒學院,安徽 六安 237012)
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指各民族人民世代相承的、與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各種傳統文化表現形式和文化空間。作為無形的文化遺產,非物質文化遺產塑造了一個國家或地區的文化個性,參與構建了區域民眾的集體文化記憶,對保存國家、地區或社區的身份認同具有重要意義。但隨著全球化和城市化的快速推進,以及大眾傳媒的飛速發展,我國的傳統文化生態發生了巨大變化,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生存普遍受到沖擊。許多傳統文化現象正逐漸消失,加強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迫在眉睫。而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命運尤其值得關注。
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在非遺家族中占有重要地位。2006年至今,國務院共公布了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分別為31項、53項、41項和30項,分別占當年公布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數量的5.98%、10.39%、21.46%、19.60%,基本呈現快速增長的態勢。即使從總的數量來看,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共155項,在八大類1 372項非遺項目中占比達到了11%以上,且其名列非遺名錄的首位,民間文學類非遺的地位和受重視程度可見一斑。雖然如此,與其他非遺項目相比,民間文學類非遺的保護與傳承情況卻并不樂觀。
在人類的文化記憶里,地方感是一個重要的主題,地方依戀和地方認同則是地方感的基本內容,它能豐富并強化人對地方的情感體驗,也是家鄉認同的基礎。而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作為極具地方感的文化存在,是構建區域文化記憶的重要載體。其內容則涵蓋民間傳說、民間故事、神話、民歌,以及民間謎語、笑話和諺語等。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主要借助語言方式進行傳播,具有典型的口頭性和明顯的傳播性。2003年10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32屆大會上通過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把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劃分為五大類,其中列為首類的即為口頭傳說和表述。但隨著我國城市化的快速推進,我國城鄉居民的生活方式均發生了巨大變化,老少圍在一起聽老人講古的生活情景幾乎不復再現,當下會生動講述傳說的民間故事家已經少之又少。而大眾傳媒的飛速發展又加速了此一態勢。廣播、電視等現代傳媒進入千家萬戶,極大地改變了人們獲得信息的內容與手段,而電腦和互聯網,尤其是智能手機的普及則幾乎顛覆了傳統交際方式和大眾審美情趣。這些均十分不利于以口頭傳播和當面交際為基本生存方式的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生存。
我們試以安徽壽縣的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為例進行分析。壽縣是國務院1986年公布的第二批國家歷史文化名城之一,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在當地沉淀了豐富的文化遺產,其中既有眾多的有形文化遺產,也有多樣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全縣現已普查出“非遺”項目六大類120項,涉及民間文學、傳統技藝、傳統美術、傳統音樂、曲藝、民俗六大類,其中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1個(正陽關抬閣肘閣),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9個(正陽關抬閣肘閣、八公山豆腐制作技藝、壽州鑼鼓、紫金硯制作技藝、四頂山廟會、大救駕制作工藝、安豐塘的傳說、壽州大鼓書、淮詞),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11個,縣級“非遺”名錄34項,省、市“非遺”項目代表性傳承人11人,形成了較為完備的國家級、省級、市級、縣級的四級名錄體系,其中位列省級非遺的“安豐塘的傳說”即為民間文學類非遺的典型代表。
多年來,壽縣在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上不遺余力,取得了明顯的成效。如壽縣的國家和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大多傳承良好,尤其是通過省內外的各種不同表演平臺,較好地展示了壽縣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風采和魅力。表演類的項目如“正陽關抬閣肘閣”、“壽州鑼鼓”等先后在首屆中國·福保鄉村藝術節、第三屆淮河風情文化節、上海國際旅游節、安徽省花鼓燈會中登場亮相;也曾參加過央視心連心藝術團、第一、二、三屆中國農民歌會、第七、八屆中國民間藝術節等國字號的大型演出,“正陽關抬閣肘閣”還在第七屆中國民間藝術節上獲得最高獎“山花獎”;“壽州鑼鼓”隨“旅游衛視·六安之旅”“安徽衛視·鼓舞天下”及鳳凰衛視等媒體走向國內外,并在山西舉辦的“中國鼓王大賽”上,力壓來自全國的眾多鑼鼓隊,獲得了最高級別的“鼓王”金獎。隨著此類項目社會影響的日益擴大,地方政府的重視程度和民眾得參與熱情均較高,目前已形成較為穩定的傳承人隊伍。傳統技藝類的非遺項目如“八公山豆腐制作技藝、紫金硯制作技藝、大救駕制作工藝”等均已形成較為成熟的產業,前兩個項目2010年還在上海世博會展出,其中“八公山豆腐制作技藝”延伸產品獲得“金獎”。傳統技藝類的非遺項目如“八公山豆腐制作技藝、紫金硯制作技藝、大救駕制作工藝”等均已形成較為成熟的產業,前兩個項目2010年還在上海世博會展出,其中“八公山豆腐制作技藝”延伸產品獲得“金獎”。民俗類的“四頂山廟會”也擁有深厚的民眾基礎,時至今日仍然深受民眾歡迎,擁有很強的生命力。
與上述項目的良好傳承形成對照的是,以口傳為主的“安豐塘的傳說、壽州大鼓書、淮詞”等項目卻傳承乏力。在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極大變化的當下,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社會土壤已經十分貧瘠狹小,單靠傳統的口傳心授方式,這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已難以為繼。即使地方政府高度重視,確立了相應的傳承人,并給予一定的經費支持,但受眾的流失卻是無法挽回的現實。現代傳媒,尤其是互聯網的覆蓋和智能手機的普及幾乎占據了現代人的生活,無論老幼,很少再有人愿意圍坐一起,聆聽傳承人講述那些似乎老掉牙的傳說與故事。文化生態的惡化使得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生命力變得極其脆弱,如何對其進行有效的保護與傳承,是我們面對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問題時必須思考的課題。
非物質文化遺產面向大眾的公共性等共性,同時,不同類別的非遺項目也具有自身的個性。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必須兼顧共性與個性,才有可能實現其有效保護與傳承。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個性主要體現在其獨特的無形性、特有的傳播性和顯著的活態性等三個方面。無形性是指民間文學類非遺的實物特性極為匱乏,主要依存語言而存在;傳播性則表現為其特有的人際傳播屬性,且主要依賴面對面的傳播方式;活態性則指此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存在與流傳高度依賴于語言主體和語言受眾,即講述者和聽眾,也就是現實生活中活生生的人。而無論哪種屬性,其均指向社會生活中的人,這種以人為傳承根本的特性,即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態性。
在當今鄉村衰敗,社會高度工業化、城市化、信息化的背景下,如何結合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特性,在活態傳承上下功夫,從而賦予非物質文化遺產,尤其是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以活潑的生命力,值得我們深思。
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它送進博物館,而是要讓其“活化”,即找到非物質文化遺產與現代生活的契合點,喚醒其自身的生命力。活化保護的渠道越寬闊,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就越有效,人們的情感寄托、認同歸屬也就越強。而活化保護,就是要讓非物質文化遺產融入當代人的生活,使人們能夠在與傳統文化的對話中增添智慧、豐富心靈。
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主要以聲音為表現手段,依靠身口相傳而得以延續,它依托于人而存在,人與人之間的傳播顯得極為重要。“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個最大屬性是,它是與人及人的活動相聯系和共生的”[1]非物質文化遺產本質上是一種代際傳承的、活態的文化財富,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尤其如此。動人的民間傳說、優美的民間故事、動聽的民間歌謠是都是由故事家、歌手來傳播的,且傳承人和受眾之間并無截然的界限,故事的講述者與民歌的歌唱者是曾經的受眾,而現在的受眾則極有可能成為傳承的主體。傳承者與受眾的界限高度融合之時,即是非遺的活態屬性充分顯現之時。“只有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與繼承人都得到重視,才能建構起全面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傳承”[2]。完善而有效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傳承體系的建立是延續本族群或區域民眾文化記憶的必要保證,這也正是非物質文化遺產活化的最終目的。
非物質文化遺產本身是一種生產生活實踐中“活”的文化財富,它只有與我們當下的生產和生活產生聯系,對我們才有意義。換言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化是一種文化和社會的建構,與當下密切相關,我們必須找到非物質文化遺產與現代社會生活的契合點,進而搭建非遺與文化主體的橋梁,讓文化主體有機會接觸、親近“非遺”,體驗、感受“非遺”,從而重新建構人們的文化記憶。因此,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化應從其與人的關系培養方面著手進行。
首先,開啟青少年親近民間文學類非遺的傳承路徑。讓正處于成長期的青少年有機會接近、親近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當下的中國具有特殊的文化意義。在傳統文化生態已然不在的文化情境下尤其如此。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的關鍵不在于知識的傳授,而在感性的潛移默化,理性說教的效果往往適得其反。因為“遺產并不向理性和客觀性求助,它不排斥甚至歡迎謬誤和偏見。在這一點上,各個民族的神話傳說就是典型,人類的遠古神話往往天馬行空、荒誕不經,人們并不會質疑作為遺產的神話是非理性的、無科學依據的”[3]。而民間文學類非遺重感性體驗、輕客觀理性的文學特質決定了體驗與熏陶式傳承的重要性。在我國的九年制義務教育基本普及的情境下,中小學生實即非物質文化遺產未來的文化主體,在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中,對此人群必須予以特殊關注。此外,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所獨具的口述性和文學性特征則與中小學語文課程存在天然的聯系,其可與語文課程的聽說讀寫能力培養和校園文化活動相結合,以民間傳說故事講述競賽、改編、表演等方式,嵌入中小學的語文課堂和校園文化建設,從而讓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走進校園,走進學生心靈。
其次,開拓民間文學類非遺的城市傳承空間。城市化浪潮在鄉村留下了眾多的空心村,但與此同時,崛起的城鎮并沒有為市民的文化生活做好準備。況且新生的市民階層生活空間與文化心理的轉換不可能同步,文化心理的變化遠遠滯后于生活空間和生活方式的轉換。這就形成了我國轉型期社會城市公共文化生活的空白。因此在城市搭建非物質文化遺產展現的公共空間就顯得十分重要,讓非物質文化遺產有機會走進城市社區,走近當地民眾的生活,實現傳統文化資源的重新配置和在地化的移植也就具有了別樣的文化意義。“活態傳承有特定的自然、社會環境、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等條件,離開這些,活態傳承將無法持續,所以它應當在相應的文化空間中進行。”[4]但是,這種公共文化空間不會自然生成,需要公權力與民間相互配合,合力搭建起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的公共文化空間。一個有力的例證是,大別山民歌作為安徽省六安市的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一直受到重視。自2006年以來,六安市連續舉辦了“大別山民歌節”和“大別山民歌展示會”。此項文化活動深受市民歡迎,它在豐富市民文化生活的同時,也為市民搭建了親近民歌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開放性公共文化空間。在這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化就具有了找回文化記憶的功能。
再次,建構民間文學類非遺的網絡傳承空間。做好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網絡虛擬空間的延伸。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化即活態利用,是把非物質文化遺產與當代人的生產、生活實踐相結合,使其成為當代人文化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也主張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合理利用和創新發展。信息化已大大改變了當下的生活方式,網絡已滲入當代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民間文學的傳播手段也從真實的社會生活走進了網絡虛擬社區。“從傳播手段來看,民間文學在歷史上大體經歷了這么幾個階段:純粹的口頭文學、口頭與書面混雜的文學、書面文學和網絡民間文學。”[5](P53)當下社會,民眾生活智慧的故事、歌謠、俗語等打破了時空限制,以史無前例的速度在網絡和現實生活中迅速傳播。但值得注意的是,當前在網絡空間傳播的主要是新興的網絡民間文學,而非物質文化遺產形態下的傳統民間文學在網絡空間的傳播并不盡如人意。因為單靠網民自發的網絡傳播,影響畢竟微小。要想讓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通過網絡途徑,有效走進網民生活,還需要透過社會和網民的發揮想象力與智慧,去策劃構思,以網民易接受的方式、能親近的途徑,實現傳統民間文學在網絡空間的有效傳播,進而把網絡空間營造成重要的文化空間,以適應變動的社會文化需求。
總之,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活的文化財富,它必須與我們當下的生產和生活產生聯系,才能變成有意義的文化存在。民間文學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只有走以人為本的活化路徑,其保護與傳承才可能取得實效,其文化價值才有可能得以延續和發揮。
[1]朝戈金.非物質文化遺產:從學理到實踐[J].西北民族學院學報,2015(2):83-88.
[2]尹凌,余風.從傳承人到繼承人: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創新思維[J].江西社會科學,2008(12):185-190.
[3]程振翼.文化遺產與記憶理論:對文化遺產研究的方法論思考[J].廣西社會科學,2014(2):39-43.
[4]劉清.活態傳承還是文化記憶?——山東民歌活態傳承保護之惑[J].西安音樂學院學報,2013(4):92-97.
[5]戶曉輝.民間文學的自由敘事[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