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四川成都 610065)
五帝時代是一個傳說大于真實的時代。其年代久遠,史實固不可考,因此涌現出了關于五帝的種種傳說。年代久遠加之傳說紛雜,使得探究五帝時代的真實歷史就成了史學上幾乎無法解決的難題。王國維曾說過:“研究中國古史,為最糾紛之問題。上古之事,傳說與史實混而不分,史實之中,固不免有所緣飾,與傳說無異;而傳說之中,亦往往有史實之素地。”
想要一窺上古歷史真貌,如斯之難矣。關于五帝的年代、生平事蹟甚至于五帝是哪五位帝王都有多種說法。
在先秦的著作中,如《荀子》《逸周書》《莊子》《呂氏春秋》等都出現過對于“三皇五帝”的記載。三皇五帝到底是誰?歷來眾說紛紜。張守節在《史記正義》中提出:司馬遷依據《世本》《大戴禮記》,以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譙周、應劭、宋均皆同此說 ;而孔安國《尚書序》,黃甫謐《帝王本紀》,孫氏注世本,都以伏羲、神農、黃帝為三皇,而把少昊、顓頊、帝嚳、堯、舜稱為五帝。
第一種說法也就是司馬遷《五帝本紀》中所采用的說法,最先提出此說的是《大戴禮記·五帝德》。《五帝德》中宰我問五帝于孔子,孔子回復到:
“黃帝,少典之子也。曰軒轅。......顓頊,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也,曰高陽。......帝嚳,......玄囂之孫.....帝堯......曰放勳......帝舜......曰重華。”
這種看法應該來自《國語》。《魯語》中有這樣的記載:“黃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財,顓頊能修之,帝嚳能序三辰,以固民,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舜能勤民事而野死。”
第二種說法來源于西漢末出現的《世經》,其按照五德終始說依五行相生次序排定了一個古帝王系統,這種說法由《古文尚書·序》正式確立。《古文尚書·序》記載:“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
日本漢學家瀧川資言所著 《史記會注考證》一書中,在論及《五帝本紀》時,曾綜述了歷代對于五帝的看法,總共有三種意見。除了上述兩種外,還有一種認為五帝是伏羲、神農、黃帝、少昊和顓頊。
司馬遷的史記確定了黃帝作為中華人文始祖的地位。五帝是有直接的血緣關系傳承的。而作為始祖的黃帝在《五帝本紀》也用了大量的篇幅來介紹。《史記》中描述黃帝成長時十分簡潔,只用了“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來概括,這段概括與《大戴禮記·五帝德》中對黃帝的描述完全一致。在其他古籍中,我們也可看到對于黃帝出生及成長的其馀記載。如《拾遺記》中載軒轅“戍己之日生,故以土德稱王,時有黃星之祥”《河圖握拒》中稱軒轅出生時胸文“黃帝子”
在司馬遷的記載中,黃帝是少典之子,他在“神農氏世衰”后應時而起“慣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炎帝作為與黃帝同時代的首領,與黃帝進行了三次戰爭,最終黃帝勝利。《史記》并未對黃帝與炎帝之間的關系詳加敘述,但《國語·晉語》中就有這樣一段記載“昔少典氏娶于有蟲喬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薑水成”對此,《史記索隱》作出了解釋。司馬貞說少典是諸侯國號,而不是人名。在《帝王代紀》中記載炎黃二帝中隔了八帝,五百馀年。若少典是炎黃之父,黃帝怎會在五百年后才代替炎帝成為天子?而且在《秦本紀》中記載顓頊氏之裔孫曰女修,吞玄鳥之卵而生大業,大業娶少典氏而生柏翳,也證明了少典是國名。而黃帝是少典氏后代子孫。
《史記》中黃帝分別戰勝了炎帝和蚩尤,確立了自己的地位。但對于這些戰爭的記載,司馬遷剔除了很多較為荒誕的部分。如司馬遷記載黃帝與炎帝作戰時,強調“治五氣,蓻五種,撫萬民,度四方 ”是黃帝獲勝的關鍵,而不是說黃帝勝利是使用了神仙方術。
關于黃帝與蚩尤的戰爭,《五帝本紀》的記載也十分簡潔:“蚩尤作亂,不用帝命。于是黃帝乃征師諸侯,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遂擒殺蚩尤”《帝王世紀》中記載黃帝與蚩尤的戰爭時則說“凡五十二戰,而天下大服”《龍魚河圖》中更是將這場戰爭戲劇化,寫黃帝得到玄女神的幫助制伏了蚩尤,天下臣服。
跟這些記錄相比,司馬遷更注重的是描寫出黃帝勝利是因為其能順應天地規律,使萬物自然生長。這一方面是司馬遷充分發揮了史學信信疑疑的精神,採用了嚴謹的態度,同時也是他為確立黃帝始祖地位所作的鋪墊。
司馬遷將黃帝列為五帝之首,他在《太史公自序》中說“維昔皇帝,法天則地,四圣尊序,各成法度。”他這麼做的原因一直為人們所重視。我以為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黃帝在漢代的地位。《漢書·藝文志》中所記載的書籍托名黃帝所做的就用二十一種,黃老思想是西漢初期的主流,司馬遷之父司馬談就是位黃老學者,司馬遷受其父影響,自是對黃老之學頗有研究,所以后來班固評價司馬遷《史記》時就有一句“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后六經”
漢代社會極為推崇五德終始說,這也是黃帝在漢代擁有崇高地位的一個重要原因。五德終始說是一種解釋王朝更替和歷史變易的學說,其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鄒衍提出的按照土木金火水五行相勝之序解說自黃帝以來中國歷史王朝更替情況;一種是劉歆提出的按照木火土金水五行相生之序來解說自伏羲以來中國歷史王朝的統諸。
東漢蔡邕《獨斷》“<易>曰:帝出于震。震者,木也。言宓犧氏始以木德王天下也。木生火,故宓犧氏沒,神農氏以火德繼之。火生土,故神農氏沒,黃帝以土德繼之。土生金,故黃帝沒,少昊氏以金德繼之。金生水,故少昊氏沒,顓頊氏以水德繼之。水生木,故顓頊氏沒。帝嚳氏以木德繼之。木生火,故帝嚳氏沒,帝堯以火德繼之。火生土,故帝舜氏以土德繼之。土生金,故夏禹氏以金德繼之。金生水,故殷湯氏以水德繼之。水生木,故周武以木德繼之。木生火,故高祖以火德繼之。”蔡邕以五行說解釋朝代更替,其實就是對五德終始說一個比較詳細的解釋。鄒衍的五行相勝即認為黃帝、大禹、商湯、文王依次得土德、木德、金德和火德,秦始皇推崇五德終始說,認為秦代周是以水德代火德。到了漢代,漢武帝修《太初曆》“遂順黃德”漢代土德制度由此確立。西漢末年,劉歆提出新五德終始說,以伏羲得木德作為歷史開始。
司馬遷明顯繼承了舊五德學說,以黃帝作為歷史開端,確立了“祖黃帝”思想,也確定了黃帝為中華人文始祖的地位。而在其他本紀中也可看出司馬遷受五德終始說的影響。如《殷本紀》“湯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會以晝。”[]色尚白,即再說商為金德。因此,我認為,司馬遷在創作《史記》時將黃帝放到如此高的位置的一個原因就是受到了漢代社會流行的五德終始說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