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鐵
(云南大學 西南邊疆少數民族研究中心,云南 昆明 650091)
在自然環境、民族關系與歷史發展過程等方面,云南地區與北部邊疆明顯不同,與西南其他邊疆地區也有區別。茲簡述云南的地域范圍及其形成過程、云南的古代民族與歷朝的認識、歷朝治邊的思想方略及對經營云南的影響諸問題,內容編為三題。
云南的地域范圍以及云南與周邊地區的關系,經歷了數千年發展演變的過程。[1]
漢武帝用兵平定西南夷并設七個郡,統治范圍包括除今大理以西、以南區域外的云南地區,和今川西和貴州的大部分。東漢繼承西漢的統治,并在今云南保山設永昌郡,管轄范圍包括今大理以西、以南的滇西南和滇南地區,以及相連的中南半島北部,大致奠定中原王朝西南部疆域的范圍。
東漢末年三國鼎立,西南夷被蜀漢統治,稱今云貴地區為“南中”。諸葛亮平定南中地方勢力的叛亂,在南中也設七郡,并在云南中部和今臨滄、西雙版納增設若干縣。蜀漢在今云南曲靖設庲降都督,作為統治南中的軍事行政中心。蜀漢以今滇東北為統治云南的基地,主要是沿襲兩漢以來由今四川管理云南,以及云南聯系外地須經今滇東北的五尺道、今西昌的靈關道的傳統。
兩晉沿用蜀漢的統治格局。兩晉一度在云南設與益州(治今成都)同級的寧州,但因云南立省的條件尚不成熟,不久又撤消寧州,云南仍歸益州管轄。南朝在今云貴兩地設益州管轄下的寧州,以今曲靖為統治中心。但對今云貴兩地的統治基本上流于形式,這一地區被爨氏地方勢力所控制。
唐朝經營云南,仍以今川西和滇東北為突破口,逐漸向今滇中、滇西等地推進。在南詔與唐朝關系破裂之前,唐朝先后在云南和附近地區設幾個都督府統治。其中戎州都督府治于今四川宜賓,姚州都督府駐今云南姚安,安南都護府駐今越南河內,黔州都督府治今重慶彭水,嶲州都督府駐今西昌。[2]上述地區隸屬于設在成都的劍南節度。南詔興起后,因抵抗從青藏高原南下的吐蕃勢力有功,被唐朝封為“云南王”,得名原由是蜀漢曾在今祥云一帶設過云南郡。這一時期史籍中的“云南”,大致指今云南的洱海流域和祥云地區。
南詔逐漸坐大,尤其是平定今滇中、滇東北爨氏勢力的叛亂后,威脅到唐朝在云南的利益,唐朝對南詔的政策從積極扶持轉變為尋隙打擊。天寶年間,南詔攻下對自己威脅最大的姚州都督府,并打敗唐朝軍隊的三次征討。時逢安史之亂爆發,唐朝無暇西顧,南詔發展為強大的地方政權。
南詔積極向外部擴展。南詔聯合吐蕃攻取今西昌地區,以后對今川西南多次侵擾掠奪,勢力發展到大渡河南岸。南詔王閣羅鳳率軍親征尋傳(今云南德宏地區和緬甸北部),在當地“擇勝置城”。[3]又在今昆明建拓東城,控制了東北到今昭通,南至今建水的今滇東、滇東南在內的廣大地區。異牟尋時南詔與唐朝和好,南詔攻下今麗江地區,把南下的吐蕃勢力大都趕回青藏高原。又用兵今西雙版納和臨滄等地,把勢力擴展到今緬甸南撣邦一帶。南詔極盛之時,轄有今云南省全境、貴州省西部、四川省西南部和中南半島北部。貞元十年(794)唐朝冊封南詔首領為“南詔王”,實際上承認了南詔的統治范圍,唐代中后期的“南詔”和“云南”,便成為時人對南詔統治地區的稱呼。
南詔的管轄范圍為續起的大理國所繼承,在宋代的著述中仍稱“云南”。大理國后期,周邊山地和南部邊疆的烏蠻、金齒百夷等民族崛起,云南腹地亦被白蠻封建領主分割,大理國后期能切實控制的區域,僅限以洱海為中心的今滇西一帶。
蒙元平定大理國后,以今昆明為中心建云南行省,開創了云南獨立建省的時期。云南行省的范圍涵蓋大理國前期的政區八府四郡和三十七部,表明云南行省的范圍與南詔極盛時大致相同。與南詔不同的是云南行省在南部邊疆的統治更深入,云南行省所統轄的37路、54屬州、47屬縣等統治機構,有較多機構位今云南省的南部和中南半島北部。元朝在這一地區設置之密及統治之深入,都明顯超過前代。云南行省還開通自今昆明經貴州、湖南達北京的新道,以及由今昆明經烏撒(今貴州畢節)入長江南下的道路,并在沿途設置驛站,改變了過去云南聯系外地主要是經由今四川地區的情形。為保護上述驛道,元朝在今滇東北廣開軍民屯田,著力推行土官制度,使南詔、大理國時期衰落的今滇東北恢復了繁榮。
明清繼承元朝在云南建省和以今昆明為省治的傳統。明朝在各省設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揮使司,三司直接對中央負責,遇重大事務則會同商處。明代中葉以前,云南省的范圍與元代云南行省大致相同。正統年間,為制止今云南德宏一帶麓川土司的擴張,明朝在九年間三次出動軍隊反擊,最遠打到今緬甸北部的伊洛瓦底江流域。“三征麓川”維護了西南疆域的完整。麓川勢力平定后,云南西南邊疆長期陷入動蕩紛爭。時明朝國力衰弱,乃在今德宏與緬甸交界處設八處關隘,扼守關隘以自保。八關以南的中南半島北部,乃被緬甸洞吾王朝兼并而脫離明朝版圖。云南政區的另一變化,是今滇東北和川西南地區改屬四川省,今普安、普定等地改屬新建的貴州省。
清朝設云南巡撫與云貴總督管理,并加強云南腹地外圍地區的開發,大量流民進入邊疆和僻地。云南政區變動較大的是今滇東北。雍正初年,清朝在西南少數民族地區進行大規模的改土歸流。在解決土司、夷霸專橫違法和抗拒管理的問題后,清朝將今東川、昭通、鎮雄等地從四川劃歸云南,并以該地為移民和墾殖的一個重點。清末英法殖民勢力控制中南半島,強迫清朝將部分領土劃給英屬緬甸或法屬越南,大體上形成近代云南的疆界。
縱觀歷代云南地域范圍的變化,可以梳理出以下線索。
首先,云南的地域范圍從初期與他地混同及外延部分的模糊,逐漸演變到南詔與元代的初具規模,明清時期發展至基本穩定和清晰,其間雖經歷了復雜的演變過程,但近代云南地域范圍的確定,仍有其發展的內在規律和可以探知的原因。
云南的地域以云貴高原西部為核心,廣泛分布的高原山地構成云南地理環境的基本特征。高原山地類型的動植物資源,由此派生的民族及文化上的復雜性與多樣性,以及云南社會及其居民構成所具有的特點,將云南與周邊區域區分開來。云南地域范圍的形成,還與其處于蜀地、嶺南兩大行政區之間,并成為內地與鄰邦溝通的重要門戶有關。其中交通線的作用不可忽視。漢代正式拓建由成都經今滇中西行達緬甸、印度乃至地中海沿岸的川滇緬印道,以及從成都經今滇東至越南北部的滇越道,將四川盆地與印巴地區和中南半島緊密相連。元代新辟自今昆明經貴州、湖南達北京的滇貴湘京道,不僅使云南與長江中游和中原地區建立了直接聯系,還使中國內地與印巴地區、中南半島的交往更為便捷,由此凸現出云南在亞洲西南部的戰略地位。為確保滇貴湘京道這條交通命脈,明朝在道路所經的云南、四川、湖南、廣西相連地帶設貴州省,以該道的交通樞紐貴陽為省治。上述三條道路亦堪稱構成云南省基本地域的框架。至于云南與四川、貴州三省接界轄地的最終劃定,則與清朝在這些地區實現了有效管控和積極開發有關。
其次,云南地域格局的逐漸形成,反映了云南與祖國其他地區的聯系不斷增強,并最終成為中國歷史疆域組成部分的演變過程。元代以前云南聯系內地,主要通過五尺道、靈關道進入四川盆地,再經石牛道、褒斜道等轉赴今陜西等地。由四川盆地北上的道路十分艱險,古人有“蜀道難于上青天”之嘆。元朝開通滇貴湘京道后,云南至內地不便的情形大為改觀。云南行省注重發展交通,元代云南與四川、廣西、貴州等地往來,有多至十余條的驛道可供選行。明清時期的云南省,對驛道干線的管理和利用的水平進一步提高。元代以來云南的政治中心東移,歷朝積極經營今滇東北和滇東南等地。明清重視開發云南的有色金屬礦藏,通過途經四川、貴州和廣西的驛道,銅銀等鑄幣原料大量運往內地,上述舉措使云南與中央政府和鄰省的聯系更為緊密。清朝最終劃定云南與鄰省相連的地界,有利于加強對這些地區的管控,同時也強化了云南與祖國其他地區的血肉聯系。
總之,西漢最早經營云南及周圍地區共設七郡,東漢繼承其統治并增設永昌郡,管轄范圍包括今云南省和中南半島北部,大致奠定歷代王朝西南部的疆界。唐宋時雖出現過南詔、大理500余年的割據,但云南始終歸屬中原王朝版圖。明代后期中南半島北部與云南地區分割,大體形成近代云南的范圍。至近代云南省最終形成,大體是自然地理因素、歷史政治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
云南的古代民族可分為少數民族與漢族兩個部分。“少數民族”的核心是新石器時代以來云南的本土民族,可稱為“原有民族”。隨著外來人口不斷遷入,并與原有民族逐漸交融,逐漸形成“本地民族”的概念。
云南的少數民族尤其是其核心部分原有民族,長期居住在占云南土地總面積94%的山區和僻地。山區和僻地的自然環境與動植物資源復雜多樣,但普遍交通不便十分閉塞。因此,云南少數民族對自然環境和動植物資源的依賴性很強,復雜的自然環境與動植物資源利用方式上的差異,造成少數民族種類和經濟文化方面的復雜多樣,同時,少數民族社會長期處于封閉落后的狀態,自宋代起發展的速度才逐漸加快。
漢代至宋代,由于在治邊實踐中存在重北輕南的傾向,歷朝對在云南的經營不甚重視。歷朝經營云南的重點,主要放在郡縣治所集中的壩子,并將歷代遷入云南地區的漢族移民視為可依靠的對象。在這一時期,歷朝將云南地區的少數民族,大致分為“馴順蠻夷”與“怪逆蠻夷”兩類,[4]前者指主要居住壩子的本地民族,歷朝統治者認為其行為較可理解尚可溝通,“馴順蠻夷”對歷朝亦較友好。后者主要指居住山地的少數民族,歷朝認為其性格和行為怪誕不可理喻,亦常與自己作對或造反,對散居廣大山地的少數民族,歷朝大致采取疏遠、防范甚至動輒鎮壓的保守態度。
在歷朝統治者看來,云南的一些蠻夷雖已歸降,但也易轉變為“怪逆蠻夷”,因此不可輕信。基于這一認識,西漢官吏隨意誅殺已被封王的夜郎王。蜀漢平定南中(今云貴地區)后,諸葛亮對漢族移民和山地民族采取不同的治策,他借助歸順的移民大姓協助統治,同時令移民大姓收買蠻夷充當部曲,以削弱歸降蠻夷的力量。至于居住山地的“怪逆蠻夷”,諸葛亮認為難以交往,應對之法須以鎮壓為主。后起的晉朝代表大地主和門閥貴族的利益,其統治更為保守,晉朝甚至將云南少數民族均視為“怪逆蠻夷”,施行管理主要靠軍隊彈壓;連帶壩子中的漢族移民,亦被晉朝視為軍事統治的對象。由于在民族治策方面出現嚴重失誤,東晉和南朝基本上喪失對云南地區的控制,云南遂被漢族移民中的爨氏大姓所割據。宋朝對云南各民族的態度也十分保守,認為大理國是怪誕不講理之南詔的延續,并視之為或致亡國的禍根而倍加警惕。基于上述認識,宋朝劃大渡河為界與大理國隔絕,并多次拒絕大理國增進交往的請求。
元朝對云南少數民族的態度明顯改變。蒙元統治者并不諱言自己與中原漢人不同,以及蒙古人和色目人都是外來民族。因此,蒙元統治者視漢人尤其是原南宋軍民為重點防范的對象,與云南少數民族反而有親近感。元朝在云南地區推行土官制度,授云南少數民族以協助統治的權柄,同時給予相當待遇和較高信任,與云南少數民族的接觸與合作甚多,由此縮小了與后者的距離感,并獲得云南少數民族的擁護。另一方面,出自頻繁對外用兵等需要,元朝注重經營云南行省的沿邊區域,而這些地區大都是前代所謂“怪逆之夷”的聚居地。由于在土官制度下信任和廣泛任用少數民族,元朝的影響和控制力深入到云南的邊疆和僻地。
大體來看,蒙元統治者對云南少數民族的認識,尚處于從前代區分“馴順之夷”“怪逆之夷”,向明代明確劃分“熟夷”與“生夷”的過渡階段。
7)集中調度系統資源,提高應急響應水平。發揮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勢,有利于特殊時期的應急管理,最大限度利用調峰設施等資源,應對緊急事件。
明朝統治長達277年。明朝在云南大量駐軍,并實行固定駐所、許帶家眷的軍事衛所制度,于是形成向駐軍地區強制移民的浪潮。明代邊疆與內地的交流十分活躍,在邊疆交通便利的地區,人口流動和文化傳播的速度亦快。受上述因素影響,云南的壩子得到長足發展并出現“內地化”的傾向。明代云南少數民族也發生明顯變化。明朝將元代的土官制度發展為堪稱完善的土司制度,并在更廣闊的地域推行,使明朝對邊疆和僻地的統治得以深入。
受上述情況的影響,明朝很少區分“馴順之夷”與“怪逆之夷”,而是提出“熟夷”與“生夷”的概念。所謂“熟夷”,主要指云南少數民族中受官府有效管轄的部分,他們通常有戶籍服從官府管理,并向封建國家納稅供役,雖仍保留一些傳統習俗,但在受官府的有效管轄方面,與具有編戶齊民身份的漢民已無很大區別。至于“生夷”,則是指仍滯留于刀耕火種或以采集游獵為主的傳統生活方式,仍游離于官府有效管轄之外的云南少數民族,統治者認為“生夷”可以向“熟夷”轉化。
明代所說的“熟夷”和“生夷”,與元代以前劃分的“馴順之夷”與“怪逆之夷”,在認定標準方面有明顯差異。歷朝區分“馴順之夷”與“怪逆之夷”的標準,主要是根據其性格及行為方式是否怪誕、應對朝廷和官府是否友好馴順;而明代區分“熟夷”和“生夷”,則是根據其社會發展的水平,以及接受官府有效管轄的程度而定。兩個概念的差異說明以下問題:一是元明兩朝對云南少數民族的統治明顯深入,對少數民族并非異類有進一步認識;二是通過對邊疆地區的積極經營與開發,使少數民族成為封建國家不可分割的部分,并盡量縮小邊疆少數民族與編戶齊民的差距,已成為朝野認可的共識。因此,明朝在云南少數民族中劃分“熟夷”和“生夷”,并取代前代區分“馴順之夷”與“怪逆之夷”的做法,可說是具有重大意義的進步。
清朝對“熟夷”“生夷”的區分更為明顯。為防備“生苗”挑動“熟苗”作亂,嘉慶朝征苗時,清廷在一些地區筑建碉堡和邊墻,邊墻之外為“生苗”,邊墻以內為“熟苗”,“熟苗”與漢人雜居,供賦當差與內地漢民無異。[5]清朝重視區分“熟苗”和“生苗”,甚至設法割斷兩者間的聯系,反映出經營和開發的重點已轉向邊疆和僻地。
與元明清重視開發邊疆和僻地并改變對少數民族的看法及治策相伴,元代以后,云南邊疆、僻地和少數民族發展的速度明顯加快,在云南形成了壩子與山地的聯系加強以及壩子與山地協同發展的潮流,云南少數民族與漢族的差距也逐漸縮小。云南的民族關系相應改變,漢族與少數民族的關系更為密切,和諧、互補的良好關系進一步形成。
綜合而言,云南的民族關系具有以下特點。[6]一是民族關系較和睦和諧,長期以來各民族形成密切的血肉聯系。二是民族的種類較多,各民族和同一民族內部普遍存在相互區別,又相互依存和互補互助的關系。三是漢族與少數民族的關系,在云南民族關系中占主導地位,漢族普遍受到少數民族的敬重。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云南民族關系逐漸形成上述特點,是因受到自然環境、社會經濟基礎和歷史發展的深刻影響。
云南各民族的文化認同,包括對國家和中央政府的認同,對內地的文化和民族的認同,與云南各民族相互的認同與尊重。總體上來看,云南各民族對國家和中央政府有深刻的政治認同,普遍有維護祖國統一和歸屬中國的觀念,對中央政府有崇敬和遵從的深厚感情。對內地文化和各民族是認同和友好的,有基本同質的看法和傾慕內地的感情。云南各民族大致也彼此認同和尊重。
云南各民族文化認同形成的原因,一是雖有地方性特點,但基本上屬于華夏文化圈,不協調的部分易于調整和趨同。二是中原王朝的夷夏觀與相應治策自元代起發生較大變化,逐漸改變此前歧視和漠視的態度,以較為積極與平等的態度對待云南諸族,歷朝的相應治策也發生類似改變,對元代以后云南各民族形成正面的文化認同,起到重要的促進和強化的作用。三是自元代起,歷朝治邊的文化軟實力政策有所變化,對云南各民族的文化認同產生了積極作用。元代以前歷朝施用文化軟實力,[7]主要靠在邊疆及檄外地區推行朝貢制度,用厚往薄來、禮尚往來和建立封建家族式的親緣等級關系等辦法,對邊陲夷狄施以“德澤”和恩惠,以取得潛移默化、武力所不能獲取的效果,這一時期朝貢制度施用的重點在北部邊陲。
云南各民族文化認同的形成經歷了長期的發展過程。其中漢、唐、元、明、清諸代是幾個關鍵的時期。與中原王朝交往密切,較多地吸收內地的人口和經濟文化因素,中央王朝積極經營邊疆、在邊疆實行土官土司制度并著力推行儒學教育,是推動云南各民族文化認同形成的重要推動力。
歷代中原王朝對云南的治理,首先受治邊思想與方略的左右及影響。論歷代中原王朝治邊的思想與方略,對云南經營影響最大的是重北輕南的傳統。[8]所謂重北輕南,即在治邊方面重視北部邊疆、相對忽視南部邊疆,是中原王朝治邊思想與方略的重要組成部分。秦漢時這一傾向基本上形成,以后延續上千年并形成傳統,在歷史上產生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數千年間,北部邊疆先后出現一些重要的民族政權,如西漢時的匈奴、鮮卑,東漢時的鮮卑,三國和西晉時的鮮卑、羌胡,東晉時的高車、柔然,隋唐時的突厥,宋代的遼、金、西夏與蒙古,明代的瓦剌、達靼等。歷代中原王朝處理與邊疆民族政權的關系,明顯表現出重北輕南的特點。
歷代的政治家多認為邊患主要在北部。對秦至東漢匈奴“久為邊害”,秦漢王朝在治邊方面即存在重北輕南的傾向。秦漢以后,治邊方面的重北輕南傾向仍十分明顯。歷代都有人注意到中原王朝治邊的重點在北方,宋人王象之說:“朝廷御邊,重西北而輕東南。”[9]中原王朝經營邊疆的注意力主要在北方,對南方則相對忽視。如歷代駐兵和屯田的重點均在北方,某些時候中原王朝甚至主動出擊,以圖解除巨患。對南方地區的蠻夷,中原王朝普遍遵循“守在四夷”的原則,軍事上重在防范,以守土相安為目標。為防備北方游牧勢力南下,一些王朝還耗費大量財力修建長城。歷代中原王朝(尤其是統一王朝)在北部邊境駐扎重兵,而在南方駐扎的軍隊則少得多。
中原王朝形成重北輕南治邊的傳統,首先與南北方少數民族的特點有關。
在北部廣袤的草原,畜牧業在游牧經濟中占主要地位,畜群既是游牧民族的主要財富和生活來源,也是主要的生產資料。游牧民族社會以“落”為基本細胞,一個家庭即是一“落”。以家庭為社會基本細胞、主要從事游牧活動的草原地區民族,集團力量易于聚集和組合,但也容易分散與瓦解,或被其他新興的游牧勢力所取代。游牧民族慣于長途跋涉,擅長游擊戰,遭到打擊后能重新組合并迅速恢復戰斗力。
另一方面,由于以分散、流動的游牧經濟為基礎,生產資料和財富易遭損失難以積累,游牧勢力較難出現類似中原王朝完整的中央集權制。因此,游牧勢力的政權比較脆弱,一旦首領死亡政權便易瓦解。游牧勢力的集合與崛起頗為快捷,但其衰落甚至消失也同樣迅速。在歷史上不同的時期,北方草原據于主導地位的勢力,曾走馬燈式的興衰更替。在北方游牧勢力南下并移居農業地區的過程中,內遷的游牧部落被中原的農耕文明融合了,而新的游牧勢力又從草原深處遷到前代游牧部落留下的空地,以后被農業文明吸引繼續南下,開始新一輪的農業文明與游牧文明激烈沖突的輪回。
由于中原農耕文明與北方游牧文明的發展水平存在明顯差距,以及游牧勢力大量需求中原地區生產的糧食、布帛和鐵器等產品,北方游牧勢力崛起后經常南下,其人口不斷移居中原農耕地區便具有一定的必然性,北方游牧勢力乃經常成為中原王朝的嚴重邊患。
南部邊疆的情形不同。南方邊疆地形復雜、氣候類型多樣,山地占土地總面積的絕大部分。不同高度地區有各自的生態環境與動植物資源,居住不同高度地區的民族,形成對特定生態環境及其動植物資源的依賴關系。村落是社會的基本單位,關系密切的大小村落,又以地緣與血緣關系為紐帶,結成更大的勢力并相互依存。居住不同生態環境的蠻夷,通過集市貿易或掠奪戰爭,進行農產品、畜產品、獵物與金屬產品的交換或再分配。南方蠻夷支系眾多、內部結構復雜,他們既雜居共處、相互依存,同時為爭奪土地、水源、山林與礦藏等資源,以及因歷史糾葛又常結仇并長期爭斗,當遭遇外來的壓力時,又解仇結盟聯合抵抗。
南方少數民族的基本特點是安土重遷、封閉隔絕,遷徙活動為擴散漸進的類型。南部邊疆經濟發展的程度不如內地,但因經濟文化深受內地的影響并呈漸進式的積累,而形成認同和尊崇內地文明的傳統。由于以上原因,南方少數民族較難整合進而形成強大的政權,更無問鼎中原的政治抱負,因此對中原王朝構成軍事威脅的可能性較小。
歷代王朝重視防御北方游牧勢力的另一原由,是北方草原距中原地區甚近,游牧勢力的騎兵很快可至,對中原王朝的統治構成很大的威脅。出自戰爭準備、軍隊素質和作戰方式等方面的原由,農耕社會的軍隊經常失敗于游牧社會的武裝。面對北方游牧勢力頻繁的南下,中原王朝多次抵抗失敗但仍無良策;如何有效地防范北方游牧勢力,便成為使中原王朝統治者頭疼的一個難題,這也是中原王朝形成重北輕南治邊傳統的原因之一。總體上來看,中原王朝在治邊過程中形成的重北輕南傳統,以及自元代起發生的明顯變化,深刻影響了中原王朝經營云南的方略和治策。
論歷代中原王朝治理云南的思想、方略與治策,若以元代為界,大致可分為前后兩個時期。這兩個時期中原王朝治理云南的思想、方略與治策,在以下方面有較大的區別。
一是前期歷朝受重北輕南治邊傳統的影響十分明顯,后期歷朝在治邊方面的重北輕南傾向有所改變。二是受重北輕南治邊傳統變化等因素的影響,元明清三朝十分重視云南,云南在全國的地位明顯提升,中央政府對云南的管控更為全面和深入,云南社會經濟發展的速度加快,云南的民族結構和民族關系也發生重大改變。三是治理云南的政策和施行制度發生較大變化,從前期實行相對消極的政策和全國大體一致的邊疆管理制度,改變為推行較積極的政策,以及遵循因地制宜原則在全國實行多樣化的邊疆管理制度。四是云南及其周圍地區的地緣政治關系改變,主要是自元代起云南獨立建省,脫離四川的管控而與長江中下游地區和中原建立直接聯系,與貴州、廣西等省的聯系明顯增強,與貴州、廣西和四川的接界逐漸明確,與中南半島北部諸國的分界改變并趨于穩定,大體形成近代云南省的地域格局。
總之,元代以前,中原王朝治邊的重點是防范北方游牧勢力南下,對云南地區不甚重視。歷朝經營云南的重點,是以之為王朝疆土的藩籬及溝通外界的前沿地區;雖實行屯田、移民和發展經濟等措施,其規模和效益比不上元明清諸朝的舉措。
元明清諸朝積極經營云南并取得明顯效果,主要表現在重北輕南傳統不同程度發生改變;推行較積極的治邊政策和富有成效的土官土司制度;云南獨立建省并與長江中下游和中原建立密切聯系,以及積極發展經濟并取得較多回報等方面。在發展經濟方面,元朝經營的重點是省內及聯系鄰邦的交通線,明朝注重在農業地區屯田和興建水利;清朝在普遍開發的同時,大量開采銅、銀等有色金屬以供多省鑄幣需要。元明清時期尤其是清代,云南在全國政治、經濟格局中的重要地位凸現,同時云南也獲得快速的發展。
總體來看,云南的地域范圍及其形成過程、云南的古代民族與歷朝的認識、歷朝治邊的思想與方略及對經營云南的影響,雖然是三個不同的問題,但彼此間也有內在的聯系,主要體現在云南特殊的自然地理環境、民族構成與民族關系具有的特點、中原王朝經營云南地區的思想與方略、云南歷史發展的動態過程等方面。這一現象提醒我們,研究歷史切忌做孤立、靜止的研究,須綜合相關的各種因素,考察歷史動態變化的過程,方可能復原歷史的原貌,進而總結其內在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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