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根兒
“記得文革時期的一個冬天,北海公園關門,我們幾個小女孩偷偷進入公園里玩。四周靜悄悄的,踏上冰面,只聽咔嚓咔嚓幾聲,頓時誰也不敢動了,然后大家慢慢分散開來!突然,我撒丫子狂奔起來,幾個小女孩相視而笑,都一個個隨著我的狂奔而一直跑回了家……”當一位旅居澳洲的華人女導演與我分享這段童年經歷時,簡短的話語中,我仿佛看到了那寧靜的北海公園中,幾個北京小丫頭兒跑著、樂著,馬尾辮子伴隨著她們的奔跑而悅動著北京的歡樂。
舊時王謝堂前燕,今日飛進尋常百姓家。皇家園林的風景為百姓的精神世界增添了不少雅致,很多傳統文化得以滲透于生活。而這樣的滲透又是相互的,曾經的皇家園林因為特權而相對封閉,多了不少貴氣與“VIP”的尊享,新時期的敞開大門,讓這盆景兒一般的園子多了靈動,多了生氣兒,更多了不少鮮活的故事。
而今邁步從頭越
當人們越來越重視健康的時候,誕生出“飯后走一走,能活九十九”之類極具生活味道的至理名言。家住北海附近,得天獨厚的位置讓附近居民有事沒事就拿北海說事兒:“怎么著,小公母倆又上咱家后花園去了?”互相的問候多了幾分俏皮與伴著皇城根兒生活著的人們心中的一種特殊底氣。
我也是這用腳步丈量北海公園的常客,屬于遠處著眼于能活九十九,近處著手于戰勝三高的群體。談起戰勝,或許人生來就有挑戰性,而當病魔到來時那些飽含意志勇于挑戰的人,更讓人敬佩。
他,一位老年男人,輪椅和保姆成了他出行的重要伙伴。看得出,因為腦淤血之類的相關原因,他不但失去了行動的能力,更失去了語言甚至表情的能力。而我更多時候,看到的卻是這位老年人站立的姿態。
這是一種特殊的站立姿勢,雙手抬起,一只手扶住身旁的鐵柵欄,一只手被保姆攙著,雙腳的動作如他的表情一般只能在細心觀察下,發現它們的互相挪動。更準確地說,那不能叫挪動,應該叫蹭,就是在微微的蹭中,他、輪椅、保姆形成了北海西岸一道新的“風景”。
這是一道倔強的風景,老人無論烈日當頭還是風雨交加,都會堅持在那微微的前行中體會人生的腳步。看得出就是這微弱的蹭,對他來說也是不小的挑戰——伴隨著他的每一步,全身肌肉都會一起用力。因為嚴重的腦血管疾病,口水也會不自覺地從嘴角流出,領子上的白色毛巾成了口水的防線。保姆為他擦拭干凈,他又開始了新的挪動。就在這挪動中,我看到了一個男人,雖然他已失去了青年時的健壯,雖然健步如飛已經成了歷史,但如今的這個男人更顯得偉岸,那是一種生命的偉岸……
神秘舞神
談及舞神,相信會得到很多種回答,杰克遜、楊麗萍、羅志祥、蔡依林……但她們只屬于舞臺。其實北海公園也有自己的舞神。
北海公園的舞神不少,每逢周末,過了大橋的永安寺門口總會有一群“花蝴蝶兒”。這些花蝴蝶兒身著鮮艷的維吾爾族服裝,男人頭戴小帽兒,女人身著漂亮的花裙子,在極具異域風情的音樂與手鼓的伴奏下,翩翩起舞。走近一看,這哪是新疆的古蘭丹姆?花裙子的主人大多已經當了奶奶或姥姥,身邊的“帥小伙”也早已過了風華正茂的年齡。然而他們的舞步與這音樂一般,彰顯著青春旋律。
北海幼兒園西墻外則展現著一個時代的風采,貝雷帽配綠色野戰服,黑墨鏡的帥氣與節奏感十足的舞步相得益彰。他們的舞步如軍隊中的行進,透著一股子勁頭兒,干凈利落的音符如抬頭挺胸的戰士們顯得英姿颯爽。“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一曲過后,舞者摘下眼鏡,脫帽向圍觀游客致敬。原來他們的年齡與這老電影的年歲相仿,相信他們的心中也裝著那支神勇的“游擊隊”。
在北海公園里,還有一位神秘的舞神,我曾多次試圖猜想他的職業與出身。他的歲數同樣不小,一副眼鏡讓這位老爺子多了幾分文氣。他是位教師,他的舞姿曾吸引數十人向他學舞。雖然年齡不小,可老爺子的身條卻是不錯,高高的個子沒有多余肥肉,腿長胳臂長的先天優勢讓他的舞姿多了不少“范兒”。這種范兒是有實力的,自編舞蹈,自排動作,一個邁步,伴隨著半蹲,雙手揚起在空中畫出一道自然的弧線……教師?舞蹈家?……一系列關于這位神秘舞神的職業猜想浮上心頭。
他們確實神秘,來自各行各業,年齡不同、背景不一樣,到底是什么讓他們的身上擁有如此魅力與活力?他們其實不神秘,他們就在我們身邊,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百姓……
好人一生平安
北海公園中,除了旅游觀光的游客與健身鍛煉者之外,還有一種人,我稱他們為“發揮余熱者”。這些人雖然與大街上的拾荒者干著很類似的事情——尋覓北海公園中的各個垃圾箱里的塑料瓶子,但有所不同的是,他們的隊伍主要成分是北京人,而這樣的撿拾則是建立在一種健身與聊天兼而有之的情況下,目的很簡單——苦日子過慣了,看著游客們扔的塑料瓶覺得可惜。他們隨遛隨撿,并不覺得低人一等,日久面熟互相照面之時,還會打著哈哈。在公園里既賞了景,又鍛煉了身體,還能有點“意外驚喜”,豈不是余熱發揮到了極致?
在這樣一個群體中,一位老者吸引了我的注意。他不多的頭發已經變得全白,一身破舊的衣服卻總是那么干凈利落,脖子上掛著的一串鑰匙,道出了老人獨自生活的境況。與其他“發揮余熱者”不同的是,老人的生活確實有些拮據,他比其他人搜尋垃圾桶更為認真,除了撿瓶子之外,還會將有些游客吃剩下的食品收集起來。第一次與老人有語言上的交流便是因為看到了這樣一個場景:當時我手中正好有一個空瓶子,所以直接拿去交給了老人。當老人接過我的瓶子時,他的臉上充滿了微笑,和善地說了一句:“謝謝啊,好人一生平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