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牧歌·詩意鄉愁
——讀臺灣著名畫家黃銘昌田園作品之“水稻田系列”有感

唐亞厲

凝翠·驚艷

我端坐在桌前，面對著一片化不開的綠：陽光下，青翠的稻苗隨風起伏，一望無際，似一張厚毯鋪向大地。竹子伸出了纖細的枝，香蕉樹從草叢里探出頭，立在坡上，葉片亮白炫眼。稻田中央，椰樹斜倚，隨風搖曳，樹影瘦長，悠遠。

好一片鮮翠欲滴！似乎有久違的稻香飄過來，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于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伸手撫摸那幾片耀眼的蕉葉。

竟摸到了硬的熒幕。如夢方醒。

原來我面對的，竟然是臺灣著名畫家黃銘昌老師的新畫作——《凝翠》

▲ 《凝翠》

關于黃銘昌老師，許多文壇大師曾先后為他撰文，如白先勇先生、章詒和先生、黃春明先生及尉天驄先生等。我們可從他們的評價中管窺一二：因黃銘昌老師自小生長于靠山面海、天凈山青、物產豐饒的東臺灣花蓮縣瑞穗鄉，那一望無際的太平洋和樂園沃土給了黃老師以宏闊的視野和火熱的赤子情懷，也注定了他對泥土的熱烈情感和對大自然的執著記憶。

再來看一段簡介：黃銘昌， 1984年以技術卓越畢業于法國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獲高等油畫文憑。1985年回國定居，任教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其畫作多次在臺灣、中國大陸、美國、加拿大、歐洲巡回展出及參展2013年威尼斯雙年展。作品2000年入選《二十世紀中國油畫》（按中國油畫百年發展史選出170位畫家）及參與“二十世紀中國油畫展”。崇尚西方文藝復興以來的古典寫實風格，其代表作有獨樹一幟的風景系列——“水稻田”“荷禾”“遠眺”“?？础薄皾O歌”“心湖”等，早年的代表作還有巴黎時期的“閣樓”“電話亭”系列。

猶記得第一次看到黃老師畫作時的驚呼：天啊，這分明是一張照片啊，怎么會是一幅畫？我不甘心地凝視了許久，然后在計算機上擴大數倍仔細研究，仍然真實得讓人震憾：數不勝數的秧苗組成了此起彼伏的稻浪，陽光下的芭蕉葉脈絡縱橫，清晰可見，不，連地上的青草葉都纖毫畢現。

震驚之后，便是敬佩。在巧奪天工的寫實之后，是主次分明的構圖、精準到位的光影、大氣恢宏的場景和安詳悠遠的靜謐。

感恩生活，一次偶遇，讓我有幸靠近這些畫以及畫的主人，擁有了一份亦師亦友的情誼，進而亦有了細細品讀名作的機會。

“讀你千遍也不厭倦”——還是讓我們一起來感受這動人心弦的田園詩篇吧。

遠眺·桃源

這是一個遠眺的背影。他雙手撐著陽臺，伸展了身體，抬頭直視前方。前方是一方海，稻的海，黃綠相間的波濤中，豐收在涌動。海的盡頭是蕉林，一縷炊煙從林中裊裊升起，升向連亙的山脈，融入高遠的天空。天空里，彩霞滿天。

▲ 《遠眺》

這背影，屬于臺灣著名作家、藝術家奚淞老師。這陽臺外的田園，正是奚老師的樂園新店溪畔。這蜿蜒的溪水，亦曾是“云門舞集”的舞者創作的源泉。

▲ 《窗外水田》

從奚老師寫于八十年代的文章中得知，新店溪的水極為清澈，它們從山間流出，淌過鵝卵石，汩汩向前。河邊，各色野花競相綻放，百合、姜花吐著芬芳。到了秋天，河堤變成白茫茫一片，原來是茂密的芒草已經盛開，而連綿不盡的稻海也翻起了金浪。

▲ 《溪畔田野》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之聲相聞” 如此景象，不正是陶潛先生筆下之桃花源？

讓我們再感受一下這遼闊的景象吧：極目遠眺，天地一色，浩浩蕩蕩，一陣風吹過，樹枝便歡快地伸向田間，稻浪在嬉戲，你追我趕，發出快活的簌簌聲，炊煙隨風飄遠，匿入天邊的云霞。

“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我相信，此刻，奚老師的眼神一定是飽含深情的。

不知奚老師是否有所感覺：城市化的大潮正以不擋之勢悄然靠近這片世外桃源？

消失·尋覓

下面這幅畫，簡直就是王維筆下《新晴野望》的再現——“新晴原野曠，極目無氛垢，郭門臨渡頭，村樹連溪口。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農月無閑人，傾家事南田”。遺憾的是，不過幾年時間，這田園就消失殆盡。明鏡般的水田不再有天空的倒影，遠處的青黛隱入建筑師種下的高樓之后，捷運站延伸到了窗臺邊緣。幾千年的農耕文明被來勢洶洶的工業大潮無情輾壓，這一輪蒼海桑田，聲勢浩大。

▲ 《黃昏的水稻田》

往事如煙，那記憶中的遠眺，竟已成為遠眺中的記憶。

于是黃老師開始了一輪輪追尋，足跡印遍臺灣。稻禾被一次次地種進畫中，但又一次次消失于現實。那記憶里的無邊稻海，仿佛一片片殘破的桑葉，正慢慢地被蠶食。

這無疑令生長于豐饒故鄉的黃銘昌老師深深失落。那些先祖們辛勤開墾出的亞熱帶田園美景、隨風而起如海濤般的稻浪及陽光下黃澄澄的稻穗，成了他心底最深的鄉愁。

眾里尋她千百度。于是一場將近四十年的遠足開啟了。他由亞熱帶向熱帶，由太平洋向印度洋，遍及地球上所有主要稻米區：東南亞的每一個國家，如中國、越南、寮國（老撾）、泰國、柬埔寨、菲律賓、緬甸等，還有南亞的印尼、印度、錫蘭（斯里蘭卡）等，都留下了他的足跡，而峇里島（巴厘島）的稻米文化成為了他的最愛。在搖曳的椰林邊，在揚穗的稻田里，他終于找回了記憶里的花蓮瑞穗，找回了豐年鄉村，把兒時的蛙聲聽了一遍又一遍。

▲ 《遠眺山谷的旅行者》——旅途中的畫家黃銘昌

▲ 《向晚》

看到這些畫，我突然就記起了《鏡花緣》里那個踏遍海外仙山的探花唐敖，他孜孜以求的是將一眾飄零異鄉的名花（謫仙）送返故里，而黃銘昌老師所追尋的，則是記憶里雋永的稻香。

▲ 《柳畦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