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莉
年復一年,這些失蹤者的家人帶著親人的照片和渺茫的希望,踏上漫長的尋親路。
由于不堪忍受貧窮和犯罪,每年有數十萬人離開危地馬拉、薩爾瓦多、洪都拉斯和尼加拉瓜的家園,企圖穿過危險重重的墨西哥邊境去往美國。很多人在途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年復一年,這些失蹤者的家人帶著親人的照片和渺茫的希望,踏上漫長的尋親路。
多年來,克萊門蒂娜·岡薩雷斯一直在尋找兩個兒子,他們都在偷渡美國的中轉站墨西哥失去了聯系。她已有16年沒見過小兒子馬里奇奧,大兒子喬治失蹤了33年。
5年前,克萊門蒂娜參加了“尋親旅行團”,在墨西哥地方電臺的幫助下,事情終于有了轉機。2017年12月,她跟團來到墨西哥,準備與已在瓜達拉哈拉市定居的馬里奇奧團聚。接下來,她將跟隨尋親團繼續旅程,直到把喬治也找回來。
尋親團的成員全部來自中美洲國家。自從13年前尋親團成立以來,每年他們都要去一次墨西哥。在危地馬拉集合后,他們坐皮筏入境墨西哥,然后換乘大巴車,輾轉4000多公里尋找親人的下落。每到一處,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去集市和教堂等人口密集處打聽,走訪當地人道組織,到移民收容所查找。他們把失蹤親人的照片掛在胸前,一遍又一遍地向當地媒體和公眾描述親人的特征,那是他們遙遙無期的旅程中最接近希望的片刻。
2010年3月,薩爾瓦多人埃里伯托離開家鄉拉利伯塔德省,準備到美國謀生,此后再無音訊。有人告訴他的母親瑪麗亞·拉里奧斯,在墨西哥南部一座小鎮曾見到埃里伯托在鐵路旁叫賣CD。她趕到那里,卻發現那只是個與兒子長相相似的陌生人。
年邁的瑪麗亞·埃爾南德斯在尋找女兒伊內絲。2002年,伊內絲扔下襁褓中的兒子前往美國淘金,瑪麗亞承擔起撫養外孫的責任。談到15年沒見面的女兒,她擔心“可能都認不出女兒現在的模樣了”。
“但我們一定要找到他們。”42歲的弗吉尼婭·奧爾科特說。2009年9月,她丈夫從危地馬拉前往美國邊境的索納拉,此后再也沒有與家人聯系。“我們的信條是:不疲倦,不放棄。就算找不回我們愛的人,也要喚起社會關注,得到政府援助”。
從墨西哥偷渡到美國的旅途荊棘密布。據美聯社報道,僅在過去6年中,就有約7萬中美洲偷渡客下落不明。美聯社稱,近年來“偷渡業”已被犯罪集團控制,其中之一是墨西哥臭名昭著的販毒集團澤塔斯,他們在美墨邊境綁架偷渡者,向其家人索要贖金,付不起的人質會被“撕票”。在死亡脅迫下,一些非法移民為犯罪集團賣命。
尋親團的埃迪·古鐵雷斯證實了這個說法。她來自洪都拉斯,已經第二次與兒子失聯。第一次偷渡時,兒子落入澤塔斯手里,目睹同伴被活活燒死。被軍隊解救,遣返回國的他沒有打消偷渡的念頭。2012年8月,他花了3000美元找蛇頭帶他去美國。這次幸運之神似乎沒有青睞他,在墨西哥北部城市雷諾薩,他和家人失去了聯系。
13年來,尋親團一共找回了270名失蹤者,對無數失去親人的家庭來說算是安慰。不過,其中90%以上是男性,找回女性要困難得多。
2009年的一天,皮拉爾·梅迪納的女兒奧爾加不告而別,半個月后打來電話,表示她將在墨西哥邊陲的塔帕丘拉市定居。2017年,女兒又一次來電。皮拉爾以為可以和女兒團聚,滿懷希望地做準備時,女兒的電話卻關機了,從此再也沒有接通過。
“除了在穿越沙漠時面臨死亡威脅,偷渡者還可能死于有組織犯罪。女性面臨更多危險,她們可能遭到侵犯,或是被迫出賣身體。”洪都拉斯失蹤移民委員會的主管羅莎·桑托斯說。
活不見人,至少死要見尸。苦尋親人多年未果,一些人轉而求助為非法移民尸體做DNA檢測的機構,希望確定親人是否已遭遇不測。
位于美國亞利桑那州圖森市的非營利機構科樂比人權中心,一大早就迎來了三兄弟。這三名顧客來自中美洲,兩年前,他們的妹妹消失在亞利桑那州的茫茫沙漠里,失聯前她給哥哥們打了個電話,接通不到30秒,手機就沒電了。
“她穿的是帆布鞋嗎?是不是匡威?身上有文身嗎?有沒有打耳洞?”科樂比的員工阿圖羅·馬加納提了一連串問題。
“我從沒想過會被問到那些。”三兄弟中的老大告訴美國《華盛頓郵報》,“我從沒想過會失去她。”他擠出了一個悲傷的微笑。
馬加納用盡量柔和的語調告訴他們,科樂比中心沒有找到她的尸體。在得克薩斯州,很多遇難的非法移民葬在貧民公墓里,而在亞利桑那州,尸體被直接火化。馬加納從他們的口腔內壁刮了少許組織,保存在非法移民數據庫里,以備將來比對之需。
即便穿過被犯罪組織控制的墨西哥邊境,進入美國后,偷渡者仍要面對漫長的“死亡之旅”。美墨交界的得州和亞利桑那州有大片沙漠,平均氣溫在38攝氏度以上。邊防巡邏官丹尼爾·埃爾南德斯說,在沙漠里容易迷失方向,加上酷熱和缺水,要穿越這片不毛之地極為困難,但蛇頭不會告訴偷渡者這些危險。
《華盛頓郵報》稱,當地每年都能在沙漠中找到幾百具尸體,大多身份不明。政府通常不會公開這些信息,因為在人煙稀少的3000公里邊境線上,很難確定該由哪個機構負責,而且這些偷渡客的家人要么遠在千里之外,要么同樣是非法移民,很少公開露面。
人類學家布魯斯·安德森告訴《華盛頓郵報》,類似科樂比這樣的慈善機構承擔了“在理想社會中本該由政府承擔的職責”。一年前,巴菲特基金會向科樂比捐贈86.5萬美元,用以收集失蹤者的DNA,建立數據庫。
“這與他們是否通過合法途徑來到美國無關,”巴菲特的長子霍華德說,“設想一下,如果你的親人下落不明,你不知他們是死是活……人們有權知道親人的下落。”科樂比的主管羅賓·雷納克表示,得知親人死亡令人痛苦,“但至少他們得到了真相”。
岡薩雷斯的女兒失蹤后,一名自稱控制著她的陌生人打來電話,索要2000美元。身為清潔工的岡薩雷斯用積蓄支付贖金后,卻再也聯系不上那人了。絕望中,她來到科樂比,要求把她的DNA信息加入數據庫。“我有種直覺,在這里我能得到答案。”她說。
摘編自2018年1月3日《青年參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