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山區無星無月的夜晚真個是伸手不見五指。突然,院子里的大黑狗一陣狂吠,引得左鄰右舍的狗們也都跟著亂吠。屋子里的人呼隆呼隆地從炕上翻起來,驚恐地蹬褲子穿衫子。樹樁來不及趿拉上鞋,光腳蹦下地,貓一樣躥出去,經過灶間的當,順手操起一把镢頭。
閂緊的柞木板院門被沖得咣咣山響,大黑一掙一掙地對著狂吠。門縫間傳進來一聲吼:“別叫了,開門!”
是三叔的聲,樹樁聽出來了,大黑也聽出來了。樹樁拽了門閂,滿嘴酒氣的三叔離啦歪斜地撞進來,哼著小調奔他的東偏廈去了,忽地又返回身來對樹樁低聲道:“明天頭晌,別上東山……”
夜太黑,對面不見人,可臭烘烘的酒氣頂得樹樁差點兒栽個趔趄。東偏廈房門一響,院子里就剩了樹樁和大黑。樹樁閂緊院門,回屋睡覺。
爹和娘早聽清楚了怎么回事,重新躺下了。二弟和妹子卻仍然睡得死。樹樁褪了衣裳上炕躺下,卻再睡不著。自從“集家并屯”歸大堡子,鬼子逼著在村四周建了高墻碉堡,拉了鐵絲的刺網,四面修了崗樓,白天黑夜有滿軍站崗,村里的人出入都得檢查通行證,出去種地都得按點回來,什么放牛放羊放豬趕集,不管干啥都得嚴加盤問,控制。村長年輕的時候喝過幾滴墨水,學著日本人的腔調管這大堡子叫個那啥“集團部落”,聽著就膈應,還把這圍子里的人都集合到大場院里,嘴對著個洋鐵皮的喇叭喊,這“集團部落”里邊實行“保甲連坐”,一人通“匪”,全家株連。不就是想掐斷和紅軍的聯系,讓紅軍沒吃沒穿啥都沒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