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川
1860年,當日本人首次乘坐咸臨丸抵達美國之后,大開眼界,新鮮事物目不暇接。艦長勝海舟專門買了一把黑色洋傘作為紀念,船員好奇地圍觀,因為日本使用的都是木傘,從來沒有這樣的東西。艦長說:“我把這把傘帶回國內,撐著傘在街頭風光一番,你們說好不好?”立即有人提醒道:“我看還是在官邸里自己玩賞吧。您如果在街上招搖,一定會被浪人襲擊!”

“日本資本主義之父”的澀澤榮一,早年也是一個“愛國憤青”。
這種擔心并不是多余的。就在咸臨丸回國前半月,一個雪花飛舞的早晨,主張和外國通商的幕府大老井伊直弼在江戶城櫻田門外被浪人暗殺?!皺烟镩T事變”宣告日本“愛國賊”抵抗對外開放的行動達到高潮。
數千年來,東方國家自成一體。但是到了19世紀中葉,西方人闖進來,各種沖突在所難免。雖然日本政府并沒有像清朝那樣拒絕開放國門,而是和平地放棄鎖國政策。但是門戶初開之時,一些日本人認為外國人充滿晦氣污穢,不愿意讓他們踏上本國的土地。在自認為社會精英的武士階層中,這種思想并不少見,尤其是那些腰插雙刀的年輕下層武士,許多都是“愛國憤青”,視外國人如寇仇。特別是在通商口岸,很快就掀起了“憤青”大肆刺殺外國人的風潮。
1858年8月,俄國見習官和水兵在橫濱登陸購買糧食,遭到武士的襲擊,2死1傷。這是日本國門開放之后發生的第一起刺殺外國人的事件。3個月后,在法國領事館工作的中國人因穿西服而被誤認為西洋人遭到殺害。1860年1月,在英國總領事館當翻譯的日本人遭到刺殺。2月,荷蘭2名船長也被殺害。但奇怪的是,殺人兇手一個也沒有抓獲。這從而進一步助長了暗殺之風。
“櫻田門事變”之后,排外風氣更加高漲。在外國人看來,這個東方島國充滿了暴力和恐怖。1861年初,一位美國翻譯被殺;6月,英國公使館遭武士襲擊。1862年6月,英國水兵被殺傷;9月發生了“生麥事件”——一位騎馬的英國人無意間沖撞了一個藩主的隊伍,被藩主的護衛當場砍死。“生麥事件”釀成極大的危機,一度將日本推向戰爭的邊緣。最后幕府不得不賠償巨款,才消弭了一場災難。
日本“愛國賊”的暗殺行為不都是自發的,而是受到了來自高層的煽動和縱容。當時的孝明天皇非常反對與外國通商,他聽說幕府賠償“生麥事件”后十分震怒,下詔說:“縱使皇國一端化為焦土,亦絕不愿開港交易?!边@種典型的“憤青”言論,更加激勵了日本“愛國賊”的排外行為。
后來成為日本近代工商業精神領袖、被稱為“日本資本主義之父”的澀澤榮一,早年也是一個“愛國憤青”。他放棄家業,狂熱地加入“攘夷”活動。1863年,他與其他幾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制訂了一個極為大膽的攘夷暴力行動計劃,并購買了武器,準備以武力先占領高崎城,然后再一鼓作氣打進橫濱,將那里的外國人全部殺光。但是在實行計劃之前,由于內部發生了意見分歧而不得不暫且作罷。
隨著仇恨外國人的風氣的蔓延,與外國人打交道的日本人也成為仇恨對象。腰插武士刀的浪人充斥街頭,四處尋找“賣國賊”。在他們看來,凡是與外國沾邊的都有賣國嫌疑。與外國人做貿易的商人關起了門,講西方學問的洋學者的處境越來越危險,隨時都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因為在自詡為“愛國者”的浪人的眼中,那些讀外國書、喜歡談論歐美文化制度的人,都是欺瞞世人、崇洋媚外的賣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在排外之時,仇視手無寸鐵的學者,似乎并非日本所獨有的現象。這一方面固然說明了那些高舉愛國旗幟者的愚蠢和非理性,另一方面也說明了他們的卑怯。正如魯迅所說,“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以此表明自己的愛國勇氣。
一位受聘于幕府的翻譯官,無意中提到外國事物,被青年武士提刀追殺,跳進冰冷的護城河中才幸免于難。另一位翻譯官的家被浪人破門而入,他從后門匆忙逃出,才撿回一條老命。
日本“愛國賊”的要求是,廢除已經簽署的通商條約,將外國人永遠驅逐出日本。這顯然既不是近代意義上的民族運動,也不是近代意義上的救亡運動,只是盲目排外的社會破壞活動而已。這些過激行為雖然改變不了歷史潮流,卻阻礙了日本的開國改革,加劇了日本社會的動蕩。“愛國憤青”濫殺無辜的行為,逐漸遭到了世人的唾棄。國民越來越認識到,只有以開放的心態接受現代文明,融入現代文明,才是日本的出路。在這種社會共識的推動下,日本爆發了明治維新改革運動,“愛國賊”也消失了。
誠如18世紀的英國作家塞繆爾·約翰遜所說,“愛國主義是流氓無賴最后的藏身之地”。日本歷史上的“愛國賊”生動地詮釋了這句話。不過,“愛國賊”并不是日本所獨有的現象,在19世紀東亞許多國家都有類似的現象。可悲的是,在21世紀的今天,一些國家仍然不時閃現“愛國賊”的魅影,讓人徒生“今夕是何夕”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