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吉庵
美國馬歇爾將軍對我的印象,聞之于葉篤義同志。(1979年5月5日在政協,不見葉已20年以上。)1946年1月,馬帥居間,有兩黨停戰協議,即召開政治協商會,民主人士參加。而我為民盟秘書長,代表民盟周旋于兩黨之間。此時,據云,馬帥說我很像印度的甘地,且說或者就是中國的甘地吧!殊不料想此異國老將竟然對我具有如此印象。此雖一件小事,亦不可不記存之。
我與馬帥不少會面,我不會英語,每次葉總陪同。
毛主席一生功大于過,這是不容爭論的。他的過錯多出在晚年,亦是眾目共睹的。現在要問他那些過錯,有沒有根源呢?我看是有的。這就是他在思想言論上過分強調階級斗爭。
1938年1月,我訪問延安和毛主席曾有兩次通宵達旦的談話。這在當時抗日戰爭前途上,確使我頭腦開竅,一掃悲觀情緒,受益良多。但在談到要建設新中國而追論及老中國舊社會時,則彼此爭論不休,所見大相左。所爭者就在階級問題上。(后來辯論,主要是歷史特殊性及一般性的問題,意見不得一致而散,這些話就不記它了。)
1949年建起了新中國,在階級問題上,做有步驟的措施。我亦隨著下鄉參加土改運動,在四川合川縣云門鎮待了八個月之久。又回京參加多次知識分子改造運動。自己努力學習之不暇,鮮有什么主見主張。然而事情是發展變化的。多年之后,夙性獨立思考的我,漸漸恢復了自信。
想到我親切結識的并世人物而衷心折服者不外三個人,而陶行知實居其一,其他二人便是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總理。莫笑我把服務社會的教育家和秉國鈞的政治家毛、周相提并論為可怪。須知三位先生,大有相同之處。這就是他們所致力的事業,雖在中國一國之內,然而他們的胸懷氣概,卻卓然朝向著世界全人類,廓然沒有局限,從而三位先生在我心目中實同一欽重的。
毛主席領導群眾創建起新中國,惜于晚年有失,周總理信乎為遺愛在民的好總理;陶先生終身奔波鄉野之間,在教育界獨辟蹊徑,風動全國。論其業績,各自不同。

梁漱溟與毛澤東在延安
當1946年陶在上海逝世時,我曾發表一篇悼念文,有云:陶先生是一往直前地奔赴真理的一個人,好惡真切分明……許多人受他感動,就跟著他走……我簡直要五體投地地向他膜拜。
陶在曉莊搞鄉村教育,他的口號、宗旨:“教和做合一”,實際做不是空談。陶先生本人了不起,留美,南京高師教授。辭教授,自己下鄉搞教育,主要是鄉村教育,對象是農民。當年留學生是西裝革履,而他卻穿中裝草鞋。地名曉莊。深入農村,與農民打成一片。蔣介石認為他走共產黨道路,強迫他解散。抗戰起來,他的作為是很可佩服的。有許多難民,從北京、天津一直往南逃,難民的孩子在武漢被他收容,收容之后,領著入川。他辦鄉村學校,地點在重慶北碚嘉陵江邊上游草街子。我是很佩服陶先生,我把我第二個兒子十一二歲送到他學校草街子。他辦學很苦,沒有經費,湊錢。收窮孩子。沒法,周恩來去參觀送了400元。他1946年在上海故去,周恩來在南京,趕去看他,料理身后事。
我辦的是勉仁中學,在北碚,與他辦的都在嘉陵江邊上,相隔不太遠。
來往不用說了,各有各的責任和事業,各人忙各人的。
陶受杜威影響。那時杜威講平民教育,胡適擔任翻譯,杜威來講。我記得我寫過一篇文章,記不清楚了,文章在何處?不是在報上,現在不好找了。胡適在北大,杜威在北大講。
民國七年(1918)亦我任教北京大學文科哲學系時,他同在文科任教,講歐洲各國文學史。偶然一天相遇于教員休息室內,此老身高于我,著舊式圓帽,老氣橫秋。彼時我年只25,而此老則大約七十內了。因當時南北內戰,禍國殃民,我寫了《吾曹不出如蒼生何》主張組織國民息兵會的小冊子,各處散發,亦散放一些在教員休息室案上,老先生隨手取來大略一看,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有心哉!”他既不對我說話,而我少年氣傲,亦即不向他請教。今日思之,不覺歉然……
1949年建國時我不在北京,還在四川。那時長江下游先解放,上游三峽以內、上游西南,還是很亂,有土匪、國民黨雜牌軍隊。入川的解放軍有兩支:劉、鄧是一支,彭、習是一支,還有林彪四野。那時我辦學在川東北碚。
當時周總理,好像還嘆惜!(天安門上有這張相片,毛主席旁邊有張瀾等。)說可惜今天盛會,有兩人不在場,其中一個是我(梁),另一個是邵明叔(老先生)。后來傳到我耳,是兩個人說的:一個是羅隆基,一個是范樸齋。
三路大軍入了川,我就在北碚,聯起感想。劉鄧大軍裝備較差。林彪部隊裝備好。彭的軍隊,沒看見。
我自己1950年出川,得當時統戰部、地方統戰部的幫助才出來的。在武漢還受招待,從武漢到北京。下車住北京飯店。沒看見毛、周二公。他們在莫斯科訂中蘇友好條約,到了3月二公回來。這時我已到了北京。為了慶祝中蘇友好條約,北京就慶賀,主持會的是劉少奇。我還是穿長袍去。王光美穿得講究,類似西裝,接待客人。在場的有蘇聯大使,大使講話時,毛岸英是翻譯。
李維漢、徐冰(邢西萍)是統戰部領導。簡短說,到了3月在東車站下車,等候歡迎毛主席,安排我在前頭。毛下車看見我握手,說:“你來了。”“歡迎主席。”“好!明天我們談談。”3月11日或12日,記不準。第二天邀我去頤年堂,留我吃晚飯。有個可說的一幕:毛說現在你可參加政府了吧?當時我不敢相信大局會安定。我說:把我留在外邊不好嗎?當時我狂妄自信,以為大局還用得著我,可以向各方面說話。(不了解時局,還以為是過去的形勢。)所以沒有承諾參加政務院。我說取天下容易,治天下不容易(大意如此),這跟我不肯參加政府是相連的。不曉得國民黨一敗涂地,根本不行。這種態度毛當然不高興。這時毛之左右,當時在座的有林老(伯渠秘書長)說,該開飯了。毛說:開飯!開飯!我說我是吃素。毛說:今天全要素菜,今天全是素菜,今天是統一戰線!
吃飯時,在座的除毛主席與我外,還有江青、林老,共六個人。
我見識不到國家還能全面統一、安定。全國又分六個區,我聯想到各霸一方,沒有認識到全國將真正統一。
我們年少時,君主立憲運動潮流很有力量,當然是受梁任公的影響。有一個人很有名,很怪,難測的人,就是楊度。這人活動力非常強。沒法形容他,我們見過而且很熟。那時族兄梁煥奎住在我家。楊常到我家來,他們相好,有來往,因而我認識。搞籌安會他是第一名。中國已經是民國,幫袁做皇帝,就是叛國了。
怪人也!很舊,很腐敗,怪事不少。我知道,有些不說了。比如,他在這個房間里盤腿坐著,隔壁房間有人,他知道他在想什么,這還不奇怪?
帝制失敗了,他是罪犯,跑掉了,在上海,又到什么地方,漢口?地點不一定。
還有一事,他通過一個故宮博物院的吳仲超(1954年6月被政務院任命為故宮博物院院長),經吳手接濟20萬元交給周恩來。吳對周講,有些人幫助20萬,堅信你們的革命事業。誰?是楊度。(其子楊公庶告訴我的,1974年?)我看過一個薄本的書,這個書印刷的紅字,是楊度的書。(楊公庶我們非常熟,政協開會在一起,住處也很近,汽車同坐來回,東四,新中街在轄口口外。)是楊度的詩,不多,很薄,紅字鉛印。值得一說的是,自稱虎禪師。頭一句是“我是禪宗虎”,署名是虎禪師。

1949年梁漱溟(中立拄杖者)于重慶北碚迎接解放軍進城
(我問:打倒“四人幫”以后的看法?)
這也可說的很多很長,但也很亂。“四人幫”主要是江青。還有一個人重要,“四人幫”中的張春橋。開特別法庭公審,我被邀去參加,列席去聽,發一個證件,蓋有公章,長方不很大,拿這才能去聽。這又不是給你一個人用的,給兩三個人用的,用完交回,另一個拿去又聽,輪流用。我聽,這是三分之一,不是每次聽到。特別法庭審兩個案:“四人幫”一案,“林彪集團”一案。至少聽了三次(聽了幾次我記不清了)。張一言不發。上邊法官說,你不說也不行,開導他也不說。三次都是一言不發,法警挾著拉走。王洪文老實,問什么就說什么,態度還謹慎老實。問江青時,她的話特別多,上邊法官制止她,她東拉西扯說,扯到周總理很多,法官說不問你不要說,兩個法警把她送下去。江與張兩個相反:一個是一言不發,一個是說個沒完。話多,把她送走,一邊走一邊還要說。姚文元態度不是太壞,既不像張春橋一言不發,又不像江青說之不已。四人情況是這樣。
關于“林彪集團”案審,我沒有看見審他們……
沒有想到華國鋒、葉劍英配合辦了好事,和汪東興三個人配合分別把“四人幫”抓起來的,在懷仁堂。
關于胡適問題,他那個人可以說在學術、思想界有貢獻,這就是他的白話文、新文學運動、新思潮,在北大開出來,他是頭一個有功的。不過他這個人,所以能享大名,是因為他的頭腦明爽,可是淺,淺而明,這兩個字。他是不能深入的。這個人,我說他不能深入,一般。當時中國,那個時候,“五四”之前,民國八年(1919)。我受聘北大是民國五年(1916)。民國五年我正忙。在司法部任機要秘書,沒有到任,托朋友許季上代課。第二年,民國六年(1917),我進北大,那時胡適已受聘,還未到任。
他對北大、對學術界有貢獻,就是他的新文化運動、白話文。這個的確好,打破過去談學術總是文言文。他把這個打破,這是個創舉。這個創舉沒有蔡先生主持北大,那是打不開這個局面的。是蔡支持下胡的功勞。當時有兩個人反對白話文,寫信給蔡先生:一個是章行嚴,一個是林琴南。說學術思想白話文不行,不能表達,不能勝任。蔡先生有回信,回信說,我們沒有成見,沒有說一切都用白話文,可以同行不悖,引用幾句還是可以的。
在北大教授里不喜歡用白話的占多數。有名的是黃侃,黃跟章太炎、劉師培學習過,他們都是古文好的。那個學問我都講不來的,文字、音韻、訓詁,那我是不行的。我進北大完全是一個偶然,論學問、資格,我是不夠格的。(我說,您是謙虛。梁老說,不是謙虛。)北大有學問的人多:顧頡剛是學生,在我班上;馮友蘭都在我班上;有位學生,大我五六歲,叫譚鳴謙,這人后來叫譚平山,有大名;還有朱自清,都在我班上聽課。論學問,他們好幾位都是我所不及的。一個沒有學問的人為什么跑到北大教書,講佛學,講中西文化?我是出奇制勝。我到北大講印度哲學,幾乎沒有人講。為什么我會走向印度哲學這個路?我十幾歲就想出家為僧,想當和尚,沒人指點、引導。自己對人生是持否定態度,而不是肯定。佛教對人生是持否定態度。道教出家,留頭發;和尚不許,須發必除。道教對人生是肯定的;佛家是否定的。簡單一句話,十幾歲我就要出家當和尚,到29歲才放棄。29歲,民國十年(1921),年尾,我才結婚。在北大已好幾年了,那時才從佛家轉到儒家。
轉到所謂陸象山、王陽明一派。陸之門下,有一位叫楊簡,字慈湖,他喜用“本心”兩個字。人們常說我良心上如此,本著良心來的。可這是世俗的,常常因時因地,不同的時代,不同地域、空間的人,他們都有所謂的良心,這良心淺得很,是同時、同地,實際上是個風俗習慣,一般的社會,通常這樣為對。但這對,不一定真對,有獨到的人、獨到見解的人,不這樣走,要革命的。他有良知的,超過世俗,所以旁人見到他,他是能夠開創新局面,為社會開出新道路,比如毛澤東就是這樣,列寧都是這樣。他從里面發出來,本著本心不隨世俗走,要革命,真革命的人,就是這樣。真革命是本著良心來,真是有勁頭的,所以能創新局面。這種人物當然了不起,世俗認為“是”,他認為“非”,不能跟流俗走,這樣才能開出新局面。
(我問:胡適能算嗎?)
胡適談不到,不能算。他頭腦聰明,不受世俗拘束,可他怕共產黨,不喜歡談革命,總是說:談問題,不談主義。那時北大熱鬧得很,有人講英國基爾特、法國工團主義、蘇聯社會主義及布爾什維克主義。北京大學思想五花八門,這個確實是蔡先生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