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林虎

從2004年起,我就開始講授“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管理”課程。到現在,從課程形式上看,既有面向博士生的課程,也有面向學術型碩士研究生的課程,還有面向MBA、MPAcc學生的課程,當然更大量的是面向企業、政府和事業單位管理人員的培訓課程。從授課情況看,僅培訓課程已超過千場,面授五六萬人次。
在進行“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管理”這一課題的研究、教學中,我深刻感受到,中國傳統文化活生生地流淌、生存于我們每日每時的生活、工作中,并且在我們當下民族復興的偉大事業中繼續發展、進化著。《易傳·系辭》說《易經》的真諦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就是這個意思。
正是基于這樣一種認知,我每次都會在上課的時候與學生、學員充分溝通,聽取他們的反饋,找到中國傳統文化和現代人生、現代管理之間的相通之處。很多學員,特別是有較為豐富人生閱歷、職場經驗、管理心得的企事業高管、政府部門干部,在與我交流的過程中,給了我很多寶貴的啟發,提供了很多難得的案例。根據這些反饋,我的授課內容和授課方式不斷更新,研究范圍也從最初的儒家思想與管理的關系,逐漸擴展到道家、黃老思想、法家、兵家、佛家、禪宗、王陽明心學與管理的關系。也正是因為有了這樣一個基礎,我在2015年與解放軍原總裝備部副部長張建啟中將合作撰寫出版了《〈周易〉智慧與戰略思維》一書,市場反應不錯,這給了我進一步研究寫作的信心。
2016年下半年,應企業管理出版社陳靜女士之約,我開始撰寫《打造一流企業的十堂國學課》。這次寫作,使我有機會對十四年的“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管理”課題研究、教學工作進行一次系統、全面的梳理、升華。經過一年多的寫作、修改,現在終于完成了。
總結中國傳統文化在管理實踐中的價值,筆者認為有如下幾條。
第一,心性修煉是中國管理思想的核心。儒家講正心和洗心、道家講清心、佛家講明心,中國傳統管理思想的本質是東方心理學。正心和洗心是為了樹立正確的價值觀,最終目的是立德、立功、立言;清心是為了保持內心的寧靜淡泊,真正的目的是“寧靜以致遠,淡泊以明志”;明心是為了使內心的光芒照亮整個世界,使肉身凡胎的蕓蕓眾生修煉到超凡入圣的智慧境界。儒道釋思想從根本上說是相通的,都是強調通過心性修煉達到“內圣外王”的境界。
第二,“群經之首”的《易經》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早的一部案例教學教材,它的卦辭、爻辭只是授課提綱,真實的教學過程是周文王、周公結合案例將周民族的政治智慧和人生智慧傳授給下一代的統治精英。
第三,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是永不停歇的創新創造精神。《易傳》說:“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只要原來的發展模式到了天花板,就要積極主動地變革、全面深化地改革。中國的創新創造從來都沒有固定的范本,中國人從來都是因地制宜、因時制宜,根據時代、人民、市場的需求尋找確定最能解決“痛點”的方式、方法。“小步快走、快速迭代更新”正是這種深接地氣的創新創造精神的體現。
第四,中國管理思想的方法論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問題的關鍵,并以創造性的方法加以解決。因此,中國傳統思想極端重視領悟能力,也就是天才性的直覺、頓悟能力,這種思維方式往往伴隨著強烈的生命體驗。道家思想和禪宗思想之精髓都在于此。
第五,孔孟為代表的早期儒家思想的價值在于為中華民族確立了核心價值觀和終極信仰: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但這些思想的不足是無法在現世功業上展示其實際功效。王陽明心學的價值就在于將儒家的價值觀和道家、禪宗的方法論以及創新創造潛力有機結合,使中國傳統社會中的精英得以真正實現“內圣外王”的理想,達到內在修為至于圣者,現世功業上彪炳史冊。
第六,中國傳統思想在春秋之前是渾然一體的,《易經》等經典中包含著儒、道、兵、法等各家思想的基因。春秋戰國時期,“道術將為天下裂”,為了解決迫在眉睫的“禮崩樂壞”的問題,本來渾然一體的思想分化為儒、道、兵、法等不同的思想流派。各家思想各有短長,僅僅使用任何一家,很難有效解決現實問題。因此,唐宋之后,中國傳統思想逐步走向重新融合的道路。現代管理中,杰出的領導者往往都是將儒、道、兵、法、佛諸家思想融會貫通后“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的。
第七,中國成功的領導者往往都是“菩薩面相,霹靂手段”。“菩薩面相”是因為他有菩薩的慈悲胸懷,要普度眾生。“霹靂手段”是以剛猛威嚴消除、約束人性之惡,使人心向善。沒有菩薩之心難以服眾,沒有霹靂手段難以立威。成功的領導者往往都是以霹靂手段行菩薩之心。
第八,中國傳統管理思想在心性修煉、戰略思維、追求實效、創新導向、直覺頓悟等方面具有極大的優勢,這是到當下乃至未來中國傳統思想仍能發揮作用的關鍵所在。但中國傳統思想也存在不足,比如在規范化管理、制度化管理、精細化管理等方面存在明顯的欠缺。因此,我們必須積極吸收國外優秀文化和先進管理思想,通過吸收融合,對中國傳統管理思想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各位讀者現在看到的這本書,就是對以上八個方面的具體展開。
孔子有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我已過知天命之年,此前的經歷完全符合孔子的描述。我理解所謂“五十而知天命”,意思是五十歲的人已經有足夠的人生閱歷,書本知識這本“小書”和人生這本“大書”都已經開始品出滋味,由入門階段進入了登堂入室階段。但要達到“通古今之變,究天人之際”的境界,還需時日。因此,不揣冒昧,拋出《謀道:打造一流企業的十堂國學課》這塊磚,我衷心希望得到學界、商界同仁方家的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