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辛 明

司法之于家庭,其義不在干涉,而是在于保障家庭成員各自的權利,明確各自的義務。法律永遠是平衡的藝術,在夫妻共同債務的處理上,遠非兩款補充解釋就可以全部解決。可以預料,未來司法還將繼續提供更具體的適用解釋。
婚姻家庭是社會的基礎,沒有穩定的婚姻家庭,社會將付出高昂的成本。是以,現代法治國家對婚姻家庭立法的重視,以及付出的努力,要遠超一般社會立法。
“我又不知情,也沒花他借來的錢,為什么要我來還。”這是深受“24條”(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所累的人,在離婚后得知要共同償還伴侶所欠債務的第一句話。
就是這條規定,讓無數不明就里的配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借款方(婚姻存續期間的伴侶)背起了債務。在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出來之前,夫妻“假離婚、真逃債”損害債權人利益的情形較為多發,因而最高人民法院在對債權人利益和夫妻另一方利益反復衡量和價值判斷后,制定了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
最高法有關負責人在答記者問時曾如此解釋,第24條規定主要是為了解決司法實踐中,夫妻以不知情為由規避債權人,通過離婚惡意轉移財產給另一方,借以逃避債務的問題,即解決夫妻雙方聯手坑債權人的問題。
雖然第24條規定有利于保護債權人,但實踐中卻出現另一種情形,即夫妻舉債一方與債權人惡意串通損害配偶利益。根據中國裁判文書網的公開數據顯示,由于民間借貸糾紛案件頻發,2014年以來,因“24條”被判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案件大量爆發,僅2014年和2015年兩年就高達7萬余件。案件中,非舉債方配偶或前配偶往往對借債及其借款去向、下落并不知情。與此同時,此類案件中,上訴率居高不下。同時,這些“受害者”開始集體維權,由于“受害人”以女性為主,她們不斷向人大、婦聯及各級法院等機構上訪、申訴。
相關調查數據統計顯示,全國30個省至少有1556名這樣的“受害者”,969名“受害者”案件進入執行階段,被執行“受害者”中,60.4%已被(或 將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57.5%的“受害者”離婚后個人工資已被執行,70.5%的“受害者”房產被執行、工資被凍結的情況下,依然要撫養子女和生活,生活被陷入困境。
在中國,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微信群、貼吧、QQ群,都是24條“受害者”組建的。在這里,他們互相傾訴,互相鼓勵,希望通過法律,或者其他途徑,共同找到抗衡24條的辦法。
在“反對24條”的群里,有不懂法的人,也有懂法卻仍舊無法勝訴的人。溫州一位法官使用“24條”宣判過他人后,自己卻因“24條”敗訴,搬進了800元月租的民房里;云南有位群友4個月沒吃過一口肉,只能在晚上去菜市場挑剩下的菜葉;濟南的一位小學老師寒暑假去小吃店打工賺錢,工作時會戴上帽子和口罩,害怕被人認出來;杭州一位群友,醫保卡被查封,患了乳腺癌,只能借錢來做手術……
“‘24條’已經脫離了群眾的公平價值觀,”曾經長期從事家事審判的湖北宜昌市退休高級法官王禮仁在2015年的一篇文章中直斥該法條為“國 家一級法律錯誤”。
2017年7月28日,最高法出臺了兩款補充規定和相關通知,但是仍然延續“24條”的推定論原則,依然堅持舉證責任倒置論,對破解24條困局于事無補,不少“24條受害者”苦于舉證無能。
他們之中既有法官、大學教授,還有地方婦聯的負責人、中小學老師、外企高管等。他們負債高的上億元,少的也有幾十萬元。他們認為第24條規定加重夫妻未舉債一方的舉證責任,違反婚姻法規定,呼吁廢止這一規定。
該條文審查位列近年來全國人大備案審查中推動相關部門糾正“帶病文件”的十大案例。債務高達2億的小馬奔騰案加入其中,將聲浪帶入新的高潮。
此前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收到來自全國的大量信件,建議對該條規定予以審查。收到全國人大代表及公民的審查建議,法工委于2017年6月召集提建議的部分全國人大代表、最高法有關庭室同志等召開座談會,推動解決這一問題。
在全國“公益24條群”群友不懈的努力下,2018年1月17日,最高法發布《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與該解釋相沖突的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24條規定從1月18日起不再適用。
解釋中規定,除非夫妻二人同時簽名或者一方事后追認的,否則不再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也就是說,離婚之后終于不用再給“渣前任”還債了,這是司法制度順應人民思想水平、社會生活而做出的一大重要改變。總體來說,“共債共簽”原則,讓原本的婚姻法司法解釋(二)24條壽終正寢,懸掛頭頂的那把達摩克立斯之劍也終于安穩落地了。
最高法民一庭庭長程新文談到新司法解釋對夫妻共同債務的推定、排除以及舉證證明責任分配等問題進行細化和完善,以最大限度地防止極端案例的發生。但審視此次最新司法解釋的作出,距離2017年2月28日最高法公布《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的補充規定》還不滿一年。密集出臺的司法解釋,說明了司法機關對婚姻家庭的重視,也投射出相關領域立法的不足。
誠然,我國最高司法審判機關被賦予制定司法解釋的權力,這種頗為特殊的規范,能在不動用立法資源的情形下,立足原有立法精神,在一定程度上彌合法律真空,快速跟上時代步伐。但從本質上看,這種“準立法”手段,畢竟不是真正的立法,只能歸為一種“應 急措施”。
而從深處看,司法之于家庭,其義不在干涉,而是在于保障家庭成員各自的權利,明確各自的義務。司法具體條款的變動或者說具體解釋的變更,只是對應著家庭成員的權利與義務關系的調整,是用來守護底線和邊界的。本質上,家庭事務還是一種私人活動,其牽扯的更多是人情和道德。
也正因此,如何盡可能地實現第24條與現實生活“完美結合”,恐怕不僅需要司法解釋發力,也需要立法的更多努力。
之前,北京小馬奔騰影視文化公司因其創始人李明突然離世,其生前簽署的“對賭協議”而產生的債務,被北京法院判決遺孀金燕應承擔償還2億債務責任。金燕為此憤慨,面對媒體,金燕直言其痛恨“24條”之規定:“這簡直是個筐,啥都可以往里裝。”
好在,這些深陷于對方債務的人們盼來了最高法修正的這一天。司法實踐中,法院往往以24條裁決,他們需為前夫(前妻)的舉債承擔連帶責任。相關法律界人士表示,這條司法解釋自2004年實施,原是為了最大限度保護債權人,打擊夫妻利用離婚避債現象,但近年來其漏洞逐漸顯現,招致各方批評。
根據中國裁判文書網的公開數據,由于民間借貸糾紛案件頻發,被判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案件大量爆發,2014年和2015年連續兩年高達7萬余件,2016年更是猛增至12萬余件。其中,一些案件,非舉債方配偶或前配偶往往對借債及其借款去向、下落并不知情。與此同時,此類案件中,上訴率居高不下。
一個在微信朋友圈頗具吸睛效應的標題就是,“離了婚,還要為渣男前夫還債!”更有法官激烈批評“24條”為“國家一級法律錯誤”。離了婚真的還要為渣男前夫還債嗎?按“24條”的規定,“債權人就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主張權利的,應當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但夫妻一方能夠證明債權人與債務人明確約定為個人債務,或者能夠證明屬于婚姻法第十九條第三款規定情形的除外。”這里的除外情形指的就是,“夫妻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得的財產約定歸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對外所負的債務,第三人知道該約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財產清償。”
有學者指“24條”違反了婚姻法,這一說法明顯理據不足。司法解釋只是對現有立法在審判適用中的解釋,它必須符合法律的原意。婚姻法及司法解釋有此規定,并非想當然。婚后所得共同制,是夫妻財產制的一般原則。既然婚后所得為夫妻共有,婚后舉債當然也應夫妻共擔,這是權責利相統一的內在要求,除非夫妻另有約定或法律有明確認可的例外。
所以說,“24條”新規,雖然讓無過錯方離開渣男渣女更“干凈”了,但這并不表示,所有渣男渣女的債務都將與另一方無關。如果完全不承認夫妻共同債務,那么必將催生出更多的人間悲劇。只不過,悲劇的主人公將換成債權人。司法實踐中,夫妻合謀以假離婚為手段,將債務分給某一方來達到逃避債務、損害債權人利益的情形,也并非罕見。法律永遠是平衡的藝術,在夫妻共同債務的處理上,遠非兩款補充解釋就可以全部解決。可以預料,未來司法還將繼續提供更具體的適用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