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尊嚴的塵土（組詩）

龍少

冬日黃昏

暗了。爐旁，父親默不作聲

屋里，一層淡淡煙草味

他低頭撥弄炭火

偶爾，抬頭看看外邊

山頂積雪猶存

道路上，薄冰還沒化完

麥田寂靜。偶爾

有路人，哈著熱氣，不知所蹤。

回城前

母親熟練而又小心翼翼，摘下我們

要帶走的菜蔬

像對待一件神圣的事情

已經很久了，她從不問

我們在城里的日子，只是一遍遍數著

這些收成，直到我們帶走最后一顆南瓜

菜園周圍，黃色的小花爬過籬笆

腳下的草叢有鉆出地面的紫花地丁

被雨水修剪過的河岸，如一顆透明的心臟

穿過一條并不狹窄的小路

一只野雞跑得飛快

我想看清它翅膀更為清晰的羽毛

就像我想看清母親細密的心思。

藍

一直對藍色，存有敬畏之心

很多年，都不敢吃外婆生前種下的石榴

我害怕果實也有著恬靜的藍

即使在夢里都可以看見

她侍弄花草，低頭給家人做衣服的情景

這個大戶人家最小的閨女，終生穿藍布衣

淺藍或深藍。戴白色頭巾

永遠干凈，像我看見過最澄明的水

當我再次從夢里，試探著把更多的花搬到陰涼處

外婆并沒有跟在我身后，她永遠沉睡在那個冬天的夜晚

被一場大雪覆蓋

我有小悲傷

我有小悲傷，不說給誰聽

某些時刻，風會吹走一些

但也會帶來另外的憂愁

我有自己的花園

種花，種蔬菜

偶爾也會有許多野草

它們用自己的方式

給這里重新命名

冬天，麻雀會替我看管院子

屋檐下的風鈴替我說著未知的話語

我用眼淚，和夜間交換著星光

白天里，穿戴整齊

即使死亡

也是有尊嚴的塵土

道別

有時，拼命想一個人或某件事

在陽臺，在小院，或并不寬敞的房間

想簡單明了的生活，月光落在屋檐

垂柳在秋風中老去，在多年之后

依舊不需要完美。

屋外的河岸，蘆葦已替代了垂柳

水面空曠，像大地暗藏的淚水

要在枯枝下站多久，才能

才能勇敢地拒絕一切的給予

要有幾個自己的假上帝

才能接受一個人的離去——

濃云從山巔滾落，仿佛深愛的人

再次道別。

不完整

暮色暗下來。

沒有炊煙。

薄霧穿過林子

輕輕地覆蓋了街頭巷尾。

山巒更加遙遠。

我在屋內寫字。

對著

書桌上的劃痕發呆。

它如此深刻

我又無法確定

雪拂過木門。

那些腳印

深淺不一。

雪越來越安靜了——

我越來越接近

不完整的那一句。

鄉下

天暗下一層，山巒便離我們更近一些

車輛過后，整條街仿佛停住了腳步

陽臺之外，大片原野被風包裹成深藍的綢緞

老街還是舊年的模樣

幾棵楊樹和逐漸暗淡的云層，相處得如此默契

在鄉下，有著更為清晰的輪廓

幾只麻雀飛起來，才看見不遠處

有兩三個奔跑的孩子

他們從我身邊跑過，像一陣風穿過我

也像我，穿過我自己，穿過風

父親的植物園

在重陽節看見父親的植物園

櫻桃樹高過院門

葡萄爬到晾衣繩上

父親一邊喝茶一邊提到

他的這些寶貝

除了偶爾除除草

澆澆水

他不再做別的

這讓我突然心生羨慕

想起小時候

我喜歡坐在他的膝蓋上

把自己變成一個安靜的孩子

而父親一直很沉默

一個無神論者的假想

在做飯的母親說

“今年夏天真熱死人了”

我趴在空調房朝外看

貓和狗各自找到庇蔭之地

還是有很多樹葉 花草

像我常見的被病痛擊傷的人們

沒有得到上天的眷顧

要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

又在適當的時候出現

該多好 嘿

我聞到了來自廚房的香味

我要停止這些想象

落葉

很久沒有安靜的坐在窗前

想一件事情

白露過后，秋更深了

葉子落滿地面

鳥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

也是從一根木頭跳到另一根木頭

而我還是我

害怕即將來臨的寒冷

害怕大雪飄起

那時候

沒有一個人從遠方來找我

下雨天

立秋后少有陽光明媚的時候

玻璃瓶中的花換了三次，我也在三個不同的傍晚

聽見女鄰居的哭啼和吵鬧聲

對這樣的聲音我已習慣，也許生活就是從吵鬧中開始和結束

將夏天的衣物全部收起來

一個季節就在合上衣柜的時候宣告結束

我習慣坐在木質的桌前，用毛筆寫字

窗外的雨水瀝瀝的下著，石榴枝滴著水

月季花也滴著水

遠處是街道，因為寬大而稍顯冷清

院墻邊的幾朵金菊，在雨水里美的寂靜

還不到落霜的時候

只是行人和草木放慢了腳步

只是花園開始縮減自身的重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