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
克拉瑪依
想象里 克拉瑪依
是跳躍在一截黑色五線譜上面
動情的音符 盡舞蒼茫
西去漫漫長路把開拓、追求、渴望
延伸到這個遙遠的地方
廣袤一再將生命的年輪重疊
浩瀚又將體驗壓榨得很窄很窄
窄成星空下鎖定的一小塊洞天
生與死挨得很近 轉瞬即交換位置
烈日下 拓荒者的墳墓泛起白光
最初的一窄條木頭倒下
隨即長出新的石碑
被歲月掩埋的花環想套住路過的月光
而今被水泥浸染過的膚色
我熟視無睹
戈壁灘上的土崗 讓風的腳印行走、直立
同時刻畫出風的輪廓 幾張魔鬼似的臉龐
供人瞻仰 用我們自己的容顏考量
老邁的胡楊 為一簇野枸杞
披上鮮紅的蓋頭 成為待嫁新娘
近旁夕陽也知趣 黯然神傷
腳下 繞膝呢喃的駱駝草
分明就是他們再也長不大的孩子
我只是一場曠世婚禮的見證者
因為 我還在遠行 去尋找
看有沒有一只與我前世失散的野兔
夯實小徑 延展我生命的歷程
聽說玄奘當年西行
有一領被風吹跑的袈裟遺落在此
如能有幸巧遇我的世界 斗轉星移
與自我對話
夜空如心 寂寥出處無所適從
今夜 權當是一個祭日 留給他年的自己
把墓志銘寫進明天為我蓬勃而來的朝陽
交給風 雨 雷電 霧霾和流嵐
任憑瓜分 憑窗置一把搖椅
初冬、我仍然要搖一把蒲扇 等待茶涼
安放好一顆久違的心 平靜 擺開道場
夜幕灰且白 分不清是月光的暈色
還是初日海面滋長的晨曦
窗戶上 玻璃是一奩被時光銹蝕出斑駁
包漿積重且橫生出皺紋與年輪交織的銅鏡
陳腐的氣息與此刻的我相濡以沫
吐露出如白發一樣幽怨的嘆息
玻璃里有另一個像我的家伙
正橫眉冷對 與我爭吵不休
我說 在下向來謹小慎微 他說 你一向無畏放縱
我說 在下向來謙卑恭讓 他說 你一向狂妄自大
我說 在下向來俠肝義膽 他說 你鼠竊狗偷
我說 在下向來仗義疏財 他說 你是二世葛朗臺
我說 我有君子之風 他說 你道貌岸然
我說 我童心未泯 他說 你已人到中年
我說 我已心如止水 他說 你賊心不死
我說 此生死而無憾 他說 你將遺臭萬年
我說 我目不識丁 他說 你博學多聞
我說 虛度不惑 他說 不!你小有成就
恍惚間我倆同時明白這架吵的有點味道不對
啞然一笑 我們同時與天、地達成了某種和解
致遠方
豐年 黃金分割點上泛起霜花
扯出再也藏不住的白發
節氣祭出利斧
冷熱兩字被硬生生劈開 替
鴻雁鋪平了一條南飛的通天大道
退讓的青春是否可以與熟透的年華
同在、或者達成某種交換
其實、都被一聲路過的鳥鳴帶走
淪落為被下一個主角逐漸照抄的對象
遠方的消息 越來越近
似乎已可以聽到一朵雪花的呼吸
我正趕在一場烈風前頭 抵達
莊嚴的雪 是為誰的愛情舉辦一場
如此浩大的葬禮?
秋陽染紅的漿果和金黃色的老玉米
正在謀劃子孫如何長成自己的模樣
日漸碼高的柴垛向空曠的田野瞭望
一對存活在枕頭上的鴛鴦
溫熱的火炕上嬉戲 整夜春意盎然
暗自慶幸!已棲身于一輪斜陽背后
從花紅柳綠的喧囂中抽身
站在另一端的盡頭看時序更迭 人情冷暖
私房錢
心底最隱秘的角落用一枚郵票據守
這是貼身的體己、久備的私房錢
圖案精致、深深地鐫刻上
單行道的軌跡和將要郵寄的地址
經年的苦累傷痛
攢下虛榮和無奈情意冷暖
都一一收納 窖藏
前半生淌出的汗水已干涸成鹽分
寄養在母親漣漣淚水里
日復一日
又一點一點滲入我消融的骨頭
確是用來療傷的良藥 渾然天成
暗示給奔波一些牽強的理由
最后一輪扶著拐杖的殘陽
吃力地復制出下一個黃昏
有一天朦朧中背起這枚郵票上路
把自己郵寄回長眠著父親
長滿蒿草 如巴掌大小的那塊土地
過黃河
晨曦中逆光而來
亙古不變如少年的煩惱倔強
約與黃河同齡的一座浮橋上
終于接納了我的雙腳
名字被晃成最輕的一個符號
隱約的濤聲 如隔世的恍惚
陳舊是一條河的容顏如母親的膚色
如歌歲月與陳舊肩并肩 手挽手
沉重的嘆息似鐘擺似默默地流淌
錦鯉、有時也會迷失方向
像生銹的鉚釘釘進漁夫陳舊的生活
抗起奔波中一顆顆晃蕩的心臟
老漁夫斜坐在河的肋骨上 伸出
長長是煙袋鍋點燃欲墜的斜陽
想著為一家老小的晚餐打上補丁
我也看到了自己正在一起一伏地蒼老
河流、沒有波瀾壯闊潮起潮落
卻讓莊稼和草地不停歇地奔跑
滿坡滿坡的牛羊
同時凝固成用悠閑呼吸的雕塑
夕陽 趕在我過橋之前暗暗使勁
河面泛起浪花在金色與暗紅之間蹁躚
過橋之后 驀然回首 發現自己
連同影子早已被染成了泥沙的顏色
簡介:內蒙古詩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