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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水記

2018-03-02 17:33:29周華誠
草原 2018年1期

周華誠

需要一場大雨加持——只有一場酣暢的大雨,才能給那達慕帶來足夠的合法性。大雨從天而降,它是那么好的東西,雨水是貫穿天地人三者之間的信息傳導機制,它穿梭在天地之間,來來回回,周而復始,除了天空大地這些地方,它哪里也不去。人與大地的聯系,與天空的聯系,必須通過一場雨來完成——大雨從高遠的地方落下來,人在雨中仰起頭,像野草一樣被澆灌一場,于是大家歡聚一起,心情舒暢地坐下來,喝酒,吹牛,擁抱,做愛;大雨之中,人變得細膩而柔情,眼里心里裝滿了液體;大雨之中,草在原野上欣盛生長,大地一下子變得濃綠;野草野花君——這片大地不同于我的南方,我與野草野花還是彼此的陌生人,我們禮貌而克制,客氣又生分,我只能含糊地稱呼她們為野花野草君——忽然之間都開了;于是牛羊和馬也一下子高興起來。

這樣的時候,一個那達慕大會,真是恰到好處。除此之外,再沒有什么更好的方式能讓草原上的快樂呈現出來,就像愛到深處的人,除了擁抱接吻,還有什么可以把愛表達得如此酣暢淋漓。

穿過一場大雨去草原,去赴鄂托克旗的那達慕大會。就像我穿過想象抵達腦海中的草原——我們太多人跟大地和野草的關系,就像葉公與龍、年輕人與流浪、愛情與白頭的關系一樣,有著很深的誤會。人離開大地太久,人可以憑借想象虛構一座草原,或者虛構一片草,在真正的草面前,忽然發現自己的想象過于輕浮,也因為概念化而顯得僵硬:其實我們并不真正懂得任何一片草。

二禾君,我從南方來。我剛從一片稻田里拔腿上岸。該怎樣向你描述我的南方?那是一個潮濕的國度,一年當中有好兩個月就像是浸泡在水里,連日子也能發霉,家里的墻壁一天到晚濕漉漉地掛著水珠,繼而連成線,淌下來,晾在屋外的衣服好幾天也不會干;隨手丟在墻角的磚石,倒因此生機勃勃,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上面長滿了青苔。

一塊長滿了青苔的石頭是相當好看的。有一次,我窩在家里讀張恨水的《山窗小品》。其中有一篇《苔前偶憶》,說的是他兒時居于洪都,在黃梅時節,書齋外面小院里的粉墻與石階就長滿了青苔,三五只蝸牛爬于墻上,甚有意趣。他于是被吸引,日課的《資治通鑒》也讀不進去,取了《隨園詩話》來讀。詩話里有詠苔的詩句,“連朝細雨剛三月,小院無人又一年”,搖頭晃腦,吟哦再三。恰在此時,其父進屋,看見張恨水案上燃著檀香,手里捧著清茶,直嘆氣說,“沒出息。”光陰荏苒,忽忽一瞬,三十多年過去,又在雨中見到青苔,張恨水憶起兒時之事,仿佛就在眼前,“余固深負父之期望,真個沒出息也。”

張恨水的文章讀過一些,這一篇,卻真是令我吟哦再三。尤其人近中年,愈能意會文句中的況味。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這都是水養出來的。荷花,莼菜,茭白,鷺鳥,也是水養出來的。閑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蕭蕭;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牡丹亭里的依依情事——哪里離得了雨水?

我穿過雨水去到田間。身著蓑衣,頭戴斗笠,就像一個古代的俠客。我從城市回到鄉間,脫下皮鞋棉襪,就這樣走到荒蕪已久的田野間去,溫潤滑膩的爛泥在腳掌底下游走,從腳趾縫間穿過,然后包裹了我的雙腳和小腿。這些泥土幾乎識得每一雙腿腳——在我小時候我就這樣在田間里走,春夜里打著火把在田間捉泥鰍,夏天坐在田埂上釣青蛙,秋天又赤腳在收割后的田野上奔跑,泥巴上早已蓋滿我的腳印與指紋(同樣蓋滿我的父親、爺爺、太爺的腳印與指紋)。現在它們輕易就認出我來,這一雙久別重逢的腳掌。我彎下腰身,學著父親的樣子,以雙手摟過一片稻秧。腳下秧苗青青,抬頭煙色空蒙,在一整個季節的時間里,我就這樣被雨水包圍,四面的野草以及水稻,著了急一樣往上生長,很快淹沒我的腳裸,竄到我膝蓋那么高。

此刻,草原上的野花生長上來,淹沒了我的膝蓋。鄂托克用一場雨迎接了我們,好像來到鄂托克,接受一場雨水的洗禮是一個必要的程序,只有雨水才是把我們擺渡到鄂托克的船只。然后我們才真正有機會面見花朵。

然而,二禾君,在到達這片草原之前,我沒有想到居然會先遇到一片沙子。一片跟草原一樣遼闊的沙子。一片遼闊的沙子,匯入另一片遼闊的沙子,依然等于一片沙子,而不是兩片。這跟一群羊匯入另一群羊結果依然是一群羊一樣。二禾君,你不知道,那一片沙子帶給我的是什么感受。

我去過甘肅西部的民勤,在許多年里,去了一次又一次。第一次去民勤的時候,我被那里的景象震撼了——騰格里沙漠與巴丹吉林沙漠,合圍那一片小小的綠洲。一個縣域里有百分之九十五的面積是沙漠,而人就生活在那百分之五里,并且,還在變得越來越小。我在縣城那天,大風卷起街面上的沙土與塑料袋漫天飛舞,人們裹著頭巾側身走路,鼻子里全都是嗆人的沙土氣息,到了晚上,我居然可以從頭發絲里揉出許多沙子來——洗澡也不方便,在賓館的洗手間,你即便把水龍頭擰到最大,水也只能淅瀝瀝地流成一條細線。這還算好的。如果在沙漠的邊緣地帶,只要一刮風,沙子就會像水一樣流動。刮了一夜的風,第二天有的人家就打不開自家的門了,他們家的大門一半已經被風沙掩埋。所以你去看吧,很多民勤人的上午,都要先在自家門口鏟沙,才能把大門打開。

后來我們就去那里種樹,每年春天都去種樹,和許多人一起,在荒漠里種一個叫梭梭的植物。種了幾百畝,然后又幾百畝,后來是幾千畝,又幾千畝。那不是一個人在種樹,是一群人,一群杭州人和另一群杭州人,一大群杭州人。幾年之間,我們種下的梭梭樹已經成林,手牽手肩并肩地站在沙漠的邊緣,它們已經長得比我人還高了。

所以我在抵達一片內蒙古的草原之前,那一片的沙子讓我愣住了。一大片沙子,不,沙漠,遼闊得就跟我在甘肅西部見到的騰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一樣。原先,我以為只是去看草原,連綿的,盛大的,我想象過無數遍了的草原,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

是我大意了。二禾君,我沒有細想,如果細想,我也應該知道,內蒙古當然是有著廣袤的沙漠的:它有巴丹吉林沙漠,在內蒙古的西部4.7萬平方公里的大地上,還有1萬多平方公里的地域至今沒有人類的足跡。內蒙古還有很多漫漫黃沙的地域,比如什么,庫布其沙漠,烏蘭布和沙漠,毛烏素沙地,科爾沁沙地,渾善達克沙地,它們讓人知道,荒漠化的腳步是如此的勢不可阻。因此,當我們在抵達想象中的草原之前,大巴車在一片沙漠里停下來時,我很驚訝,我并沒有想過在這里會遇見一片沙子。從前我在敦煌的月牙泉,在寧夏的沙坡頭,在很多別的地方欣賞過沙漠的美景,我們在沙漠里奔跑呼嘯,我們用相機拍出沙漠柔美的光線層次、沙丘線條、駝隊,這些構圖與影調俱佳的照片令人沉醉——但自從去過甘肅民勤、十幾次穿過漫漫的騰格里沙漠邊緣之后,我對沙漠已不再有太多的欣喜。endprint

沙漠。草原。我知道,有時候它們并沒有太大的差別。它們都是遠方的遠,以及深處的深。大地蒼涼,有草的時候,它是草原。沒草的時候,它就是沙漠。有水的時候,它是草原。沒水的時候,它就是沙漠。

二禾君,此刻我無比想念一片草,想念一群羊。

草逐水而居,羊逐草而居,牧羊人逐羊而居,大地上的事物,都在彼此追逐。

在一場大雨過后,那達慕如期舉行,在一片闊大的草原上,無數的人,無數的馬,無數的車(摩托車,拖拉機,十六個輪子的大汽車,以及兩個輪子的自行車)——更多的人是騎著馬過來的,在雨中,騎馬的人沒有雨具,雨絲已經把他身上的衣服打濕,他們都很高興,在草原上蹦蹦跳跳。

寶日其勞訓練了一年的賽馬,他渴望在那達慕大會上獲得好的名次。賽馬有各種各樣的賽法,比速度,如五百米賽跑;或比耐力,如十公里的賽跑。每一場的比賽,對人和馬都是一次巨大的考驗。我看見一個年輕的小騎手,估計只有七八歲,他驕傲地騎在馬背上。馬一圈一圈地奔跑,那個年輕的小騎手伏在馬背上,隨著馬身起伏而起伏,風吹起馬的鬃毛,小騎手隱身其中,就好像匍匐在深深的草叢當中。

在所有的騎手當中,我不知道寶日其勞到底是哪一個。我甚至以為他們每個人都可能叫做寶日其勞——那些同樣矯健的年輕人飛身上馬,又俯身穿過馬肚子,或者站在馬背上張開雙手,模擬一場風中的飛行。不管怎樣,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令人想要尖叫,又不敢叫出聲來,生怕驚恐了他或者是馬,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早已經與馬知行合一,人馬一體。

寶日其勞的馬也在許多的馬當中,騎手寶日其勞也在許多的騎手當中。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提前一天就到了這片草地,他們在草地上搭起蒙古包,在蒙古包里生起炊煙,煮起奶茶,喝起酒,唱起歌。天空就在歌聲里黑了,天空又在歌聲里亮起來。有一位牧民嘴里銜著一根草,斜躺在草叢中,他說他可以從清晨一直躺到晚上,又到晚上躺到清晨——只要有酒,有歌聲。

說到歌聲,我最喜歡的一首蒙古語歌曲叫《白云》。我會哼出曲調,我實在聽過很多次了,但是歌詞我記不清(也聽不懂),曾好幾次,我聽一位內蒙朋友唱過,我試圖用漢字把歌詞記下來,但沒有成功,那些歌詞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樣飄忽和優美,我想去抓取,但是抓不住。它們是語言里的漏網之魚。關于蒙古語歌曲,我也喜歡杭蓋,他們的很多歌我都耳熟能詳,但是我沒辦法唱出來,語言成為橫亙在舌頭之前的障礙。

就是這樣的,喜歡的事物往往抓不住。

在草原上,抓不住的事物比較多。風吹草低見牛羊,我能看到羊,但是羊群總在天邊,我走得越來越近,羊卻依然遙遠。本來人心中裝滿無來由的自信,沒想到來到一大片草面前,自己先就矮了下來。我捉襟見肘。然后,我們可以相繼發現,酒量不夠用了,歌喉不夠用了,坦誠也不夠用了——恨不得脫了衣服赤裎相對,恨不得仰起脖子聲嘶力竭,或者拎起酒瓶子就朝嘴里灌。

然后發現,在草原上,一直自詡的遼闊也不夠用了,胸中收藏的山水草木,到了這里就不過成了后花園的假山與盆景;5.0的眼神也不夠用了,除非把鼻梁上的眼鏡換成四百倍率的望遠鏡,這樣才能觀察到天空翱翔的蒼鷹翅膀上的紋路,以及馬蹄聲消失處,那密密草甸中的一朵野花的花瓣。

我開始輕哼那首《白云》。白云飄到的地方就會下一場雨,雨中會站著一位姑娘。

寶日其勞,那個我在那達慕上剛剛結識的青年牧民,他戴著西部牛仔的帽子,穿著蒙古族的衣服打馬遠去。一群馬在草原上奔騰而去。緊隨其后,一場雨落下來。

雨在身后停止的時候,一汪水就出現在我們面前。

先是一大片很高的蘆葦,然后是濕漉漉的草甸,然后是一個湖。

不記得湖的名字了。我查了地圖。在鄂托克旗郊外有兩個湖,一個是小哈瑪日格太淖爾,另一個是哈瑪日格太淖爾。更大的在北面,叫查汗淖爾。淖爾,就是湖。

當淖爾出現,大家齊聲歡呼。就好像我們來看那達慕,最終是為了來看這個淖爾。在缺水的北方,一個淖爾值得用十首詩來贊美,即便讓十個詩人一起來贊美,也并不過分。

當淖爾出現,有兩個人,馬上剝下自己的衣服,縱身跳了下去。

現在人與大地的聯系越來越少——在世界面前,我們早已習慣了掩飾。我們的饑渴,我們的天真,我們的欲望,我們的恐懼與脆弱,一切都埋藏得很深,成為不輕易示人的隱秘之物。

在一汪水面前,首先是龐培,邊走路邊脫衣服,然后迅捷地躍入水中。緊接著是鮑爾吉·原野跳了下去。這時候有人試圖攔截。水面上有船,兩三位接待游客的人沒有想到居然有人像魚一樣從這個碼頭跳下去。太意外了。這在之前恐怕是絕無僅有的。這樣一片開放的水域,四周是荒漠,黃土崖子高聳,綠水幽深,并非游泳場所,沒有人會跳下去——除了詩人。詩人總是叫人猝不及防。詩人善于以語言的方式實施快速精確打擊,一擊而中,等人回味過來,語言又已經消散。詩人對于外部世界是敏感的,他常常會打開身體上所有的接受器官:眼鼻口耳,嘴唇舌頭,四肢以及身上每一個毛孔。

他們躍入水中的姿勢與角度,像極了兩條泥鰍,或是兩行迅捷的詞語。龐培從前一直生活在河邊,那是一條大河,從小他就在水中玩耍打鬧。泡在水中的日子,水分子像空氣一樣包裹著他,讓他感到自在。這也解釋了為什么他的詩句里老是出現水。水已經滲入這個人的肌體,就像雨水滲入到大地中。

原野則用另一種方式了交待他與水的關系。他是著名的長跑愛好者,時常在微博和朋友圈里掛出自己跑步的照片和里程數,有時是5公里,有時15公里,有時20公里。照片上他常常身上布滿汗水,油光發亮。這是一種更大程度的袒露,高強度的運動中身體與周遭的世界發生著更為頻繁的交換——呼吸吐納,新陳代謝;身體里的液體以汗珠的形式排出,落入腳下大地,熱量在空氣里蒸騰,上升;空氣中的氧分子進入機體,化入血液,隨著細胞運輸到每一個需要的角落。endprint

躍入水中的一刻,兩個人用頗具儀式感的姿勢,向世界交出自己的身體。

那一刻,他們倆居然感動到我了。我也想跟他們一樣:跳下去。

然后,我也跳了下去。

這是北京朝陽區北四環東路108號,一個名為“銳”的位于小區里的健身房。我打開手機地圖,在上面輸入“游泳”二字,視野里跳出來好幾個結果,我騎了一個自行車,沿著地圖指引的路線,四處去打問。附近有幾座大學的游泳館,我找去詢問,管理員抬起頭來說:“我們不對外開放。”一汪水就在面前,隔著玻璃我能看得見,但是不對外開放。在找到第三個游泳館時,那里的健身教練,穿了一身緊身黑衣的小伙帶我去看了泳池,“水深1.8米到2.2米。”他指給我看,然后問我,“你游得怎么樣?”

我跳了下去,一汪碧綠的水包裹了我。

如果時光往前移,八年前我還不會游泳。小時候家鄉的一條小溪帶走過年幼的生命,于是我們被嚴令禁止前往小溪。水是可怕的,水中的東西也是神秘的。山洪暴發的時候,那條溪流發狂一般沖毀了木橋、堤岸、房屋、田野。平緩的時候,它又溫柔得過分。可是即便如此,村莊里依然流傳著一些關于水中之物的故事——

水鬼穿著紅肚兜模仿幼童,坐在溪畔的石頭上歇涼;

水鬼只要一沾水,就力大無窮,無論怎么強壯的人都能被它拉下水;

水鬼會想盡辦法把人騙下水……

在南方,四里八鄉,每年夏天都會傳來有孩子溺亡的消息,令人痛徹心扉。在樸素的鄉人眼里,這一切苦痛無以釋懷,只能用一些神秘或靈異的東西來排解恐懼與疑惑。

但水天生又是吸引人的。水是一切生命的起源,誰缺得了水呢。楊柳,牛羊,魚蝦,螃蟹,水稻,麥子,青苔,板栗,鴨跖草,阿拉伯婆婆納,野山楂,桃李梨。河道常常會改變,堤岸也常常隨之改變。我們每天上學必走的那條小路,就要穿過田野、竹林、油菜花,還要經過一條由十幾塊木板相連的橋。那座搖搖晃晃的橋,幾乎代表了我們心中對于村莊的所有詩意想象。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鋪滿白霜的板橋之下流水潺潺,在初冬的大地上冒著一團一團的霧氣。

我來來回回游泳,心中默念“1、2、3……”數字。這條泳道25米,來回一趟是50米,20個來回是1000米,我用時正好30分鐘。在水中游動的半個小時,其實是大腦相當活躍的時間段,許多有趣的想法,以及過往的舊事,都是在這個時間段里來到我的腦海。

三十歲那年我背井離鄉,遷徙到一座大城市,并且在那里棲下腳步。那一年我決定做一件什么事來改變我的整個生活狀態與生命狀態。于是我在一個游泳館里學會了游泳。這幾乎是那一年——甚至是之后的許多年里——最值得我驕傲的事情了。由此我認定,學會一樣新的技能,真的可以開拓出生命的一片新天地。

我把頭埋到水里,又抬起來;我趴在岸上,跟五六歲的孩子一起學蹬腿——我就在這種狼狽又難堪的境地里,終于學會了游泳。從此之后,我熱愛上了這項運動,每隔幾天就會跳進水中暢游一番。我與水之間終于形成了一種相對自在的關系。

但我與水的關系依然有其局限性。這也決定了為什么在內蒙古高原某個淖爾面前,我不能像原野和龐培那樣躍入水中——因為我需要泳鏡。只有戴上泳鏡之后,我才能在泳池里撲騰得歡暢。

“凡開闊之地的民族,語言必像音樂。但歌詞并無詞句,只是哦哦的起伏著旋律,似乎不承認草原比歌聲更遠。”這是作家阿城在《洗澡》里的一句話。二禾君,我在飯桌上聽到蒙古人唱起長調,聽著聽著,座中人紛紛落下淚來。

成吉思汗的大軍到達這片荒漠的時候,天色漸漸暗沉。人馬俱疲,獵狗焦渴,再也走不動路,只好于此安營扎寨。然而放眼四望,到處都是漫漫黃沙,哪里有河,哪里有水?

就連派出向東南西北四面覓水的人,也陸續回來呈報,沒有見到一條河。

怎么辦?

月亮已經升上天空,烏云遮月,獵狗紛紛仰頭長吠。成吉思汗焦心如焚,下令把兵器巨匠堯勒達日瑪找來,命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水源。

這是一個什么地方,也許億萬年前,腳下曾是一條河?也許在厚厚的沙礫當中,隱藏著遙遠的大海的蹤跡?

否則,即便神勇如堯勒達日瑪,也是無法預料到腳下數十米之深處,埋藏著一股股清泉。

當我們在鄂托克旗境內一片大平梁上,看見這數百眼星羅棋布的水井之時,不禁疑惑叢生。誰都無以想象,就在這漫漫黃沙梁上,居然神秘地出現那么多的水井。一口口水井向天空敞開,如同一只只明亮的眼睛,那眼里漾動著水的波紋,波紋里有云彩不停飄過,有日月不斷更替。

在我的南方的家鄉,時有干旱之虞,土地邊上都建有龍王廟,每逢干旱之時,村莊里德高望重之人便帶頭仰天長拜,向龍王祈雨。當向上天祈不到雨時,人們怎么辦?只好向地下尋覓。然而這是在北方,是鄂托克大平梁的一片黃沙大地,在蒼涼的大地被掘開之前,又有誰可以預先知曉,那厚厚沙巖之下會有水源?

于是,百眼井終于成了一個千古之謎。

百眼井,一百口水井,蒙語稱“敖楞瑙亥音其日嘎”,意思是“眾狗之井”。沒有人知道為什么這里叫做眾狗之井,也沒有人說得清這些深達百米、至少十來米的井是如何開鑿出來的。那水井是大地的目光,它如此溫潤慈祥,滋養著四野的生靈,野草與昆蟲,花朵和蝴蝶,馬與羊,人與狗。

有人趴在井沿上,透過架疊其上的巨石向井中探望,并且呼喊:“喂——”井中傳來“喂——”的回音,其聲甕然。

“只要還有一個蒙古人,馬頭琴的琴聲就不會消失。”

我第一次聽到馬頭琴是在呼倫湖邊。落日,夕陽,草原的綠色層層疊疊,白色的羊群像棉花一樣散落在綠毯上。那是二零零八年,一個特殊的年份,七八月間,我坐在夕陽下,聽到一個人拉著馬頭琴,聽著聽著,我忍不住淚濕眼睛。

原先我不知道,身形彪悍、性格勇猛的蒙古人也會那么容易落淚。很多年以來,我一直以為落淚是一件羞恥的事情。為此我們總是強行抑止這種液體從眼眶里滑落。我一直以為心似鐵、人似鋼,才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但是彪悍勇猛的蒙古族漢子,居然也會在歌聲里,那樣痛快地落淚。就好比前不久,一群人在飯桌上,在憂傷的長調的歌聲里,聞者悄然落淚。二禾君,是不是,在草原面前,或者當一個人的心里有著草原遼闊的背景,就相當于獲得了流淚的特權?endprint

天地之間,草場闊大,走上半天一天也遇不上一個人。有時好不容易見著了一個,坐到一起說話,喝酒,擁抱,起身離開后,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時候可以遇見。我甚至以為,這就是現代人的一個寓言。人不要以為,只在遼闊的草原上才有這樣的故事。其實在人潮洶涌的都市街頭,人何嘗不是如此孤獨?你穿越來來往往的人潮,一張一張撲面而來的面孔其實與你沒有任何關系。你真的可以遇到一個人,可以拉著他坐到一起說話嗎?然后一起喝酒、擁抱嗎?如果你真的遇到這樣的一個人,你會覺得幸運,然后緊接著就是巨大的憂傷,你不知道對方起身離去后,下一次會在什么時候,又會在哪里相見。

這樣一想,二禾君,你就會不知不覺地落淚了。

我終于弄明白那首《白云》唱的是什么了——

天上的云,

云中雨會落地,

愛人的心有思念,

總有糾結總有歸。

二禾君,我終于知道《白云》的歌詞了。最好的歌聲無法翻譯,就像鳥鳴、花香一樣無法被轉譯,你必須親自去聽,去嗅,獲得第一手的感受,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減少轉手過程中的損耗。

最好的歌聲,就應該在野草野花中間唱出來,也應該在大地天空之間聆聽。除此以外,人就穿上了厚厚的鎧甲,把自己隱藏在深處。面無表情的人,阻隔了自己與外部世界的交流,也掐斷了淚液分泌與奔涌的通道。

所有的相聚終有分離,仿佛白云聚散,云中雨會落地,而愛人會在哪里相見。草原上的馬頭琴流離遷徙,從一個草場到另一個草場,從草原到小鎮,從小鎮到城市。

二禾君,我聽說過一個故事,一位拉馬頭琴的樂手因為生存問題,不得不離開他的草原,轉向城市討生活。他一路向南,到了北京,又到了上海。在某一些流離的夜晚,在某一些特定的餐館,他拉起他的馬頭琴,唱起自己草原上的歌。

有一天晚上,他坐下來,準備拉動琴弦。但是他發現,馬頭琴失語了。

他拉了一下手中的琴弓,吱嘎,只有一聲嘶鳴,然后戛然而止。南方的雨季,空氣太潮濕,他的松香也用完了。琴弦濕滑,無法與弓子上的馬尾完美和鳴。

羊群在圈子里,一個孩子在那兒奔跑。我學著用蒙古話說:

“你是誰,你在干什么?”

“你是誰,你在干什么?”

那個只有三四歲的孩子,心無旁騖地玩著手中石塊泥巴,玩著,跑著。一會兒停下來,嘴里喃喃說:

“山羊。綿羊。羊媽媽。雨水。跑跑跑。”

一個人呱呱落地,臍血落在大地上。慢慢長大,然后四處游蕩,騎馬,或者騎驢。大好河山可騎驢。騎著山岡,或者騎著風。風從胯下過,涼嗖嗖的,我們小時候穿過開襠褲。我看到草原上的這個男娃子,依然也穿開襠褲。他揪起自己的小家伙,對著草叢滋了一泡尿。

十一

二禾君,我不知道我是從什么時候改變的。也許是因為我跟草在一起久了。

我常常想起父親。父親在稻田里,彎著腰,把斑白的頭發低到比稻穗還要低的程度,以便自己隱沒其中。我常以為,父親就是這樣把自己的一生,修練成一株稻子的。

許多年間,他在稻田里挖了一口井。然后把一只水泵扔進去,水管里嘩嘩地涌出水來。他這一輩子干的事,就是在土地上挖出一口井。在看似枯燥的、乏味的日常生活里,他挖出了一口不同尋常的井來。

二禾君,我常想,除了遠方的河流,我們腳下是不是也有一條河。

水是流動的,我想,我們都是大地上的雨滴。我們的一生,都在尋覓一條河。

2017年9月28日完稿于魯院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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