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并非每個村落都有廟宇,廟宇是信仰和文化的標志。在方圓十幾里的城東,唯獨搗黑楞村有廟。這是一座龍王廟,坐落在村東北角。廟院不算大,但應有盡有。正殿三間比較高大,重檐立柱,筒瓦吻頭。階除高臺,神圣莊嚴。廟里泥塑龍王爺龍王奶奶,前面置以長條供桌。擺放香爐燭臺,以及祭祀供品。
神像背后和兩側的墻壁上,用墨色繪制著三幅壁畫,兩面好像是四季農耕,畫的是春播夏鋤秋收冬藏,正面是風起云涌神龍擺尾,畫的是各路神仙行云布雨。雷公手里拿著斧鏨,每敲擊便雷聲滾滾;電母手里拿著面鏡子,每晃動便電光閃閃,風伯鼓吹,滿天云煙,雨師行雨,普降甘霖。
廟院西南角是鼓樓,置鼓一面,東南角是鐘樓,吊鐘一口。晨鐘暮鼓,各司其職。正中為山門,平素不開的,門閂插得死死的,人由旁門出入。緊靠著正殿,有老道住房,還有東廂房兩間,存放廟里雜物。廟院里有四五棵老榆樹,長得枝葉婆娑蔭翳蔽日。老道住房是里外間,外間是舊時村社議事之處,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后也辦過學堂,掛過農會鄉公所的牌子。
廟前是一個土廣場,與山門遙遙相對,是一座高大的戲臺,兒時覺得戲臺很高,看戲要仰著脖子才行,臺口磚雕出將入相字樣。戲臺分前臺和后臺,前臺是演戲的地方,后臺是化妝的地方,觀眾不得進入后臺。戲臺和山門之間,長一苗古老榆樹。樹干幾個人摟不住,椏椏杈杈虬枝盤旋。廟宇古樹戲臺,成為村里景致。
村子里的人們,除了上香祭祀,一般不登廟門,但凡上廟里去,肯定有難解事體,要去排解糾紛。舊時的郊野荒村,真是山高皇帝遠。家族內部起了紛爭,娘舅老者出面調停,本著家丑不外揚的理念,家族內部了斷息事寧人。人們不去見官,不懂得打官司。
村民鄰里有了矛盾,要按鄉規民約理論。就得上廟分辨是非曲直,由村里德高望重者評判。雖然不是法庭,但是頗具權威。侵犯了鄰居權益的,就得向鄰居賠不是;侵犯了公眾利益的,就得向全村賠不是。除了物質處罰之外,還得給廟上添置宮燈,每逢年節唱戲,掛在戲臺檐口。
戲臺上發生的事情,對于孩子們而言,雖說有些印象,但都浮光掠影。戲臺是我們玩耍的地方,那里的磚縫里有蚰蜒,不用一個時辰,就能扣好幾條。民諺云,蚰蜒狗脊鉆進屁股扭捏,但凡穿開襠褲的孩子,老人總提醒不能赤地坐,就是為了這個的緣故。而這兩種蟲子是逮鳥的好誘餌,將其拴在馬尾編成的鳥套子上,可套住青紅雀、麻殼子和虎伯勞,有的鳥可以養熟,有的尋死覓活的,養上幾天就放了。
廣場上那棵老榆樹,結的榆錢有銅錢大。一枝挨著一枝,一簇挨著一簇,鵝黃顏色,水嫩欲滴,一陣和風吹過,散發甜甜香氣。這苗老榆樹長得很高,樹干幾個人摟不住。小孩子想上去,連門兒也沒有。好在樹上有好多黑老鴰,正是它們修巢孵蛋的季節,銜著柴草,飛來飛去。黑老鴰在樹上起落,總會有踩斷的樹枝,掉落下來砰然落地,便是一枝又繁又嫩的榆錢,大家一人一截分著吃,然后再仰起脖子傻等。
有一段時間,廟里是學堂。每逢人們出工,牛羊進灘時分,村里異常安謐靜悄,偶然聽到雞鳴狗叫。這時廟里傳出瑯瑯書聲,那時不像現在這樣朗讀,而是有腔有調的吟誦,與其說是念,倒不如說唱,聲音抑揚頓挫,聽來很是悅耳。現在想起,頗具古風。
教書先生叫郭懷仁,一開口滿嘴是文詞兒。那時節時興喇叭筒讀報,郭懷仁開頭語便是:農人眾鄉親,大家忙忙碌碌云云。村里人的口頭語是忙亂,或者稱為忙頭拾亂,頭一次聽忙忙碌碌,大伙兒又失笑又不解,于是給他起名“忙忙碌”。
村里的廟宇戲臺老榆樹,大概是“文革”中徹底消失的。我記得廟里有幾塊碑碣,記錄著龍王廟修筑的緣起,碑陰上刻著字號和人名,還有人們捐錢的多寡。那時小不識幾個字,只是覺得字刻得好看。我上小學就出來了,問那些碑碣的下落,說是早不知去向,也許做了房屋根基。一位鄉村醫生告訴我,石碑是嘉靖年間立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