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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街酒吧(短篇小說)

2018-03-02 18:28:38焦紅琳
草原 2018年2期

焦紅琳

1

垃圾!她說。并不看我。

吸管內的液體,忽上忽下,快吸到嘴里時,又吹下去。

她又說:渣渣。聲音很低。用舌頭推出吸管,上面有兩個牙印。迅速掃我一眼。

她嘴唇在吸管口來回蹭。耳環垂著,只有一個,很大的圓圈,微微地晃,鑰匙環那種。看著性感。我說:不戴這個,行不?

她重新含住,咬在原來的位置,這次我看到了牙,她正從牙縫里擠出:要你管?我笑了。

她說:我要去張北!

我沒抬頭。

她拽下我的耳機。我放下手機。

杯子響了一聲,肚子癟進去。奶茶從吸管中直線躥上去,又灑花般落下來。她早有準備,欠欠身子。松開捏杯子的手,兩腿盤上來。桌上,奶茶正流出一條線,從她的旁邊落下去。我側過身:別濺到我鞋子上。一個阿姨朝這邊看,我甩給她一個眼神,意思是:要你管?

我重新要了杯奶昔。

回來,她人已離開。桌子上是一幅畫,奶茶畫。似乎是一只狗,反正是一個動物,肯定不是人。

我發微信給她。知道你是玩什么長大的了!同時發個陰臉。

她發:別理我。忙。

我發:你是玩奶茶長大的。

她發:垃圾。緊接著又補發過來:你腦子里的。

我發:知道我是玩什么長大的嗎?

她發:珍珠奶茶。第一顆,甜;第二顆,膩;第三顆,惡心;第四顆,垃圾。

我發:我是玩尿泥長大的。

小時候,我們巷子里的男孩,用唾沫和泥,玩“起蘑菇”,唾沫不夠,我們就用尿,后來干脆看誰尿得又高又遠。

她發:流氓。

我不想打字,發了語音過去:你知道吧,王小波在一篇文章里寫過的,那些巷子里的平房,后墻上都是白色的尿堿。我們就那樣兒,都沖著人家的后墻尿。誰家越是在后墻上寫“狗尿苔”,我們就越是往誰家尿。

以為她會發個笑臉,沒有。我自己發:哈哈哈。

她發:我要去張北。

我發:沒問題啊,票已經訂好。我們會提前三天去。

她發:不。

之后再不理我。

2

和她的約會總死在一杯奶茶上,始終不明白為什么。即使去那種和奶茶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鬼才知道,她總會在最后拿到一杯奶茶。

轉天中午,我早早點好了餐。

毫無例外地,她又端了杯奶茶坐下。吃了幾口飯后,開始“喝”,當然她不是喝,是在吹,橢圓形的高腳杯里開始冒泡。

我盯著她,她避開我的目光。嘴唇沒離開,依舊在吸管口蹭來蹭去,就像是嘴唇發癢。我拿起那個杯子,那是個很丑陋的杯具,長著夸張的大肚子。明顯感覺吸管劃到了她的嘴唇。我毫不猶豫,一把搶過來,扔進旁邊的垃圾筒,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她被嚇了一跳。摸著嘴唇,不說話。

我把飲料推到她面前,說:病得不輕!

她低頭吃飯,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站起身,走了幾步又返回來:你又不是藥。

3

接下來,怎么聯系都不給我回復。無奈,只好跑到她的公司,前臺說她請假了。幾天下來,搞得我坐臥不安。

在公司的新產品推介會上,她是作為廣告公司的文案主筆應邀來的。沒想到之前收到的作品,竟出自這樣一位女子。與其說她外表吸引了我,不如說,之前她做的方案打動了我。

整個方案看下來,不論是文字,還是圖片,我被充斥在里面的什么東西瞬間抓住。心立刻柔軟、緊縮、甚至疼痛起來,或許別人無法理解。為此,在我內心的空白地,刻下一個挺特別的名字:陳善女。然而這種感覺很快消失。

被弄丟的感覺,我試圖找回,在夢里?在書里?在我小時候寫的一篇作文里?但都是徒勞。心中那片空地,又開始恢復以往的寸草不生,而且不時地制造著自然災害。

我很無力,那些災害時時有壓垮我的可能。直到我遇到她本人,那種感覺又浮了上來,很奇怪,我覺得似乎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冥冥之中在引誘著我。

她有著黃色的皮膚,不是美女們流行的那種病態白,與這種膚色相配,她的眼眸黑而深。整個人感覺是沉著的,沉是與浮相對的。她的沉與她的年齡極不符,或許是這種沉,透著一點陰郁。在我的感官里這沉和陰郁都充盈了一種“母色”,是的,我把那種感覺叫作“母色”。

幾天后,她忽然給我發信息:我回來了,在家請你吃飯。

在家?我受寵若驚。回家找出兩瓶紅酒,又去花店訂了一大把鮮花。

認識三年多,被邀請,這是第二次。她的家沒什么變化,只是地毯變了,花色比上次暗些。我很懷疑這是她租來的房子。

桌子上放著一把壺,閃著暗光。金屬的質感有些誘人,像女性的胴體。

我很好奇,這做什么用?燒水的?太沉了!她是怎么背來的?

她告訴我,這是銅壺!整整一天都在清洗它。從爸爸的舊物堆里找出它時,還是個黑疙瘩。這才是她小時候印象中的樣子。

在我眼里,它很普通,沒有任何工藝,笨重,粗糙。當然,我不會說出來。

我上淘寶看了幾眼。好家伙,各式各樣的銅壺。精彩紛呈。

她洗茶、過濾,桌上有一塊打開包裝的普洱茶餅,已經掰去一小塊。我聞到了茶香。片刻后,我聞到了奶香。

她把兩只銀碗放在面前,有著茶色的奶或是有著奶色的茶,從銅壺中倒入銀碗。碗不大,比普通功夫茶杯稍大點,第一口,沒什么感覺,再喝,舌際環著一種說不清的香,淡,卻余味很久。有點放不下,我甚至想自己動手斟滿。

她頭上包著一塊花布巾,幾縷頭發從兩邊露出來,像個溫婉的家庭主婦。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立在跟前,更像一個謙卑的侍女。不停地問我好喝不,似乎感覺我在敷衍她。只回答“好喝”不夠,還問,是什么樣的好喝?我鄭重告訴她,是香。但低調,不事張揚。endprint

她一直倒,一直在追問。是真的那么好喝?我說:是真的。回味悠長。開頭就像張愛玲那句名言:“低到塵埃里”的,這種感覺,我就是在塵埃里找到的。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她說:不帶貧的!拉開我的手。

我告訴她我是認真的!就像把我的茶香加入到你的奶香里,茶乳交融。想著都好,更別說吃著,喝著……她看著我,臉上現出紅暈,忽而又躲開我的目光,好像害羞了,這種眼神我第一次從她的眼睛里看到。

我們端著紅酒上床。

多半瓶紅酒,讓她整個人變得溫軟纏綿,并且非常主動,我大喜過望。事實證明,我是大喜過頭了。

她忽然睜開眼,大聲說:不對!根本不對!

“忽”地坐起來,下地,拿起桌上的銅壺,徑直走進廚房。我聽到嘩嘩的倒水聲,緊接著是壺蓋掉在水池里,聲音持續了好長時間才靜下來。

我要回張——北。她在廚房里大吼。

立刻,一種隔膜生出來,像網一樣網住我,動彈不得,不能呼吸。和她上床,我更向往的是激情過后,整個人浸在她周身散發出的氣息里,伏在她懷里聽自己的呼吸。

4

她要求的張北之行,終于成行。這是五月的一天。她不許我開車,從北京出發,坐了差不多四個多小時的火車,又倒了汽車。

正在我瞌睡難耐時,到了城里,天已黑了下來。“十字街酒吧”幾個字很是醒目,紅、黃、藍等各色光交替閃爍。我們走進旁邊一家叫銀座的酒店。

吧臺的姑娘一直盯著我們,直到掏出身份證,她接過去看了又看。

終于喊了一聲:陳善女,是你啊! 我是慧慧,楊慧慧啊!

女女愣在那兒,哦……呵……額……了好久,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叫楊慧慧的女孩瞪著眼:你不記得了?我可一直沒忘記你!

這邊,我有點難為情。只好打圓場說:好啊,碰到熟人了!先登記,先登記。

楊慧慧高興地說:好,給你們打折!

沒等我們收拾停當,楊慧慧敲門進來:我請你們喝酒。

可能為彌補剛才的冷淡,女女笑著說:還是我請你,你都給我打折了。

楊慧慧說,回家了,理應她來請。

我以為要走很遠的路,沒想到就在旁邊,“十字街酒吧”。

女女站在門口,四處張望。好一會兒才進來,落座后,眼睛依舊盯著窗外。好半天才說:小時候,你們最向往的地方是哪里?

她最后把目光落到我這里。我知道,自己肯定是一臉傻蒙樣。

慧慧說:當然是天安門!天安門廣場啊!小時候我最大的理想就是離開張北到大城市,最好是北京。可恨的是,我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就是不讓我離開張北。就連我在石家莊上四年大學,我媽、奶奶、姥姥都跟著,她們在那邊租了四年的房子!

我沒忍住,哈哈大笑。

慧慧照著我胳膊打了一拳:笑什么笑?我爸爸又沒養二奶,我媽只生我一個。我瞅瞅女女,她一臉嚴肅。趕忙收住笑。

女女一句話也不說,看出來她正走神兒,忽而眼里一閃,頭扭向窗外。

大廳的一角坐了一個男人,正獨自喝茶,不停地給自己倒。

慧慧掃一眼,對我說是老板。

接著對那邊高聲說:大松,過來喝一杯。語調很怪,我怎么聽都覺得嬌嗔。不由得看慧慧一眼,她竟然臉紅了。

那叫大松的,并不理她,頭也不抬。

慧慧說:過來呀!這是我發小,剛從北京回來。

大松依舊不抬頭:我這兒煮茶呢,走不開。

我心里罵,這 貨,擱那裝吧。不就是一小破店嗎?裝你媽什么呀!

慧慧站起來,幾步跑過去:哎呀,開的酒吧,你煮的哪門子茶呀!土不拉幾的!拽住胳膊就往這邊拉,他忽然向這邊雙手抱拳:等等,只剩下加奶了!

加奶?我覺得腦洞都堵住了。

此時,發怔的還有女女。當然,很快她就被激活,感覺就像是被一種魔法喚醒了似的。

向后看,那“孫子”正手拿一把銅壺,沒錯,是一把銅壺,上面有雕龍畫鳳。我眼睜睜看著女女站起來,向那邊走去。

她坐下來,那叫大松的也落了座。

分明是遞給她只銀碗,一只手依舊提著銅壺,奶、茶相融的味道直躥進我的鼻子。女女幾乎是一口一碗,大松手不離壺。他們誰都沒開口說話,就跟有幾輩子默契似的!我心里說不出的難受,半天,蹦出一句話:“我也是醉了。”

5

慧慧返回來,坐下,看我一眼。這一眼太明白了,在她眼里,我才是那個 貨。見我不說話,她站起來,椅子和地面滑出挺大的響聲。走進吧臺,拿了一瓶酒,“咚”地放在桌上。服務生趕緊過來給打開。

她一口喝下去半杯。對服務生說:弄點動靜啊?服務生一怔。那不是在說,是大聲呵斥。

鮑勃·迪倫的聲音,是《在風中》。快播完時,慧慧說:我不聽這個!換一個。

服務生諂笑著:姐,你想聽什么?慧慧拍了下桌子:姐,姐的!我有那么老嗎?

這時大松過來,對服務生說,我來。

他放的是《灰姑娘》。

慧慧已經快把一瓶酒喝完。這時的她,整個人就像揉皺了的絲綢,被恰到好處地熨了一下,瞬間就服帖起來。我不知道是酒的緣故,還是那曲子的緣故。

掃一眼女女的背影。她說:我是她小學同學。

我明白,這時要調動自己所有的耐心。于是要了一杯水,就著她的話,慢慢喝。

她是從后草地來的。我們叫內蒙古草原是后草地。她一邊大口喝酒,話卻沒說得那么痛快。一會兒蹦出一句話,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用力地拉出一件什么東西。

轉學來的。二年級時。好像也不怎么洗澡,身上老有一股羊膻氣,臉蛋兒紅得跟蘋果似的。沒人跟她耍,自個兒也不說話。每天都是一個很老的老頭接送她,我以為是她爺爺或姥爺,你猜怎么著,后來我們才知道是她爸爸。哈哈,我第一次見那么老的爸爸。endprint

她給自己又倒滿。問我要不。我趕緊搖頭,我從沒這樣喝過紅酒,跟牛飲似的。況且,我老早就看清了酒名,雖是洋酒,但和國產的“長城”比,品質差得也不是一星半點。用女女的話就是:垃圾。

她問我:你是哪里的老家?身份證是南方的。可你的口音一點兒都不帶南方味,又不是純粹的京味。比如,那種很明顯的“舌頭問題”。

我說:什么舌頭問題?我的舌頭不翹,也不大,更不禿。

她哈哈大笑:誰說你是禿舌子了?誰說你是大舌頭了?

我沒心思和她笑。心想,哪里的老家?我問過我爸,小時候待的那個地方是哪里,叫什么名字。他總跟我說,知道那些有什么用?只記得你是在北京長大的就好。那之前的事,家里人從不跟我提起,自己雖有一些模糊的記憶,但地名、人名卻一個也不記得。

我不太想說自己,轉了話題,表揚她的耳朵很刁。

她很得意:那是自然,我大學上的是播音系,雖然是個三本,但也是正兒八經的本科啊。

我又說:我七歲時,被家里送到北京的一所寄宿學校,當時是所謂的貴族學校。

沒等我把話講完,她就說:那么小就住校,很有意思吧?

有意思嗎?感覺不知道什么叫有意思了。

我說:晚上熄燈后,幾個人一起假裝上衛生間,我們比賽誰尿得最高,往飲料瓶里誰尿得最準。如果讓老師逮住了,輸的人主動承擔責任。說到這里,我順手搶過她手中的酒杯,一仰脖子喝個光。

這什么酒!一股酸澀充滿口腔,再就是單純的酒精辣,直躥腦子。感覺眼睛一下濕了。

那時,一到晚上,我是多想我媽啊。我睡不著,站在窗前看星星,數星星,天上的星星越數越多,那才叫個傻呢,哈哈哈。

慧慧像是跟我搶話,大笑著說,我那時總想著跑出去,讓姨姨、姨奶奶、奶奶、姥姥她們看不見我。可是,你知道不?竟然一次也沒成功。哪怕有一次!那該多刺激。真特么遺憾。

不知什么時候桌上又多了一瓶酒。慧慧不停地給我加滿。叫《灰姑娘》的歌,開始逼進我的腦子,一個字一個字的,到后來就像煮得過爛的胡豆,黏膩、稠密,放大、放慢漸漸膨脹,最終變成一腦袋的糨糊。

慧慧跟我說:如果,明年的草原音樂會,鄭鈞敢來,我就敢離家出走!涂著黑色指甲油的食指指著我。你——信不信?

我說:我不信。你信不信我不信?盯著她小拇指,那是一個綠色的指甲,忽然發現那一點綠色變大了,而且不斷地復制。

她說:憑什么不信?你沒看見嗎?大松和鄭鈞長得一模一樣。

我說:我瞎,看不見。

她說:這個鄭鈞,他對不起我。我小時候,那么喜歡他,憂郁的眼神,沙啞的聲音,那么性感,要多有范兒多有范兒!可是他拋棄他的灰姑娘。記得電視臺還為他做過一期節目,什么“他生命中的三個女人”。

我不確定是不是扭頭看了一眼,那位和鄭鈞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正和我的目光相對,我可能是想找“憂郁”,也想聽“沙啞”,卻體會了糨糊在腦子里一漾一漾。

他,毀了我。他若來,我,一定要——離家出走!你看著吧。慧慧說完,好像是賭氣,又給我倒酒。只記得有一只手把酒瓶搶了過去。

6

誰把他摔在床上的,他肯定不會在意。喝茶坐一起也罷了,睡覺決不能讓我們在一起,我知道他蕩漾著糨糊般的腦袋里一定會浮著這個念頭。一只手被他死死拉住,怎么也掙脫不開。

三年了,“母親”,是我們唯一深談過的話題。

他說:大約四歲的時候,被告知,媽媽去很遠的地方了,一直盼望著她能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直到后來,再次被告知:她死了,死和去遠方對我沒有什么不同。曾經老師讓寫作文,我的媽媽。同學們都說自己的媽媽很漂亮,有一張白皙的臉。于他,白色,意味著冷漠、冷酷、甚至遙遠。

他說,從記憶里打撈出的唯一一點“母色”,都存在了那篇作文里。

他說我是他的“深呼吸”,能安靜他內心莫名其妙的躁動。怕我不相信,反復賭咒。我當然相信,那有什么用呢?他于我,什么都不是。他是個好人,但沒有我要的東西。

我似乎是為逃離而生,逃離那片草原,逃離張北,一路逃到北京,我以為會逃開所有的噩夢。但那些噩夢是與生俱來的,如影隨形。

他躺在那里,扭曲著身體。他內心可能憂郁,但我不想深究下去,如果深究,憂郁會成幾何數倍增。可憐的人,他為我做了很多。但我不屬于他,也不屬于北京。北京的水熬不出爸爸的奶茶。

他們沒有追問。小時候,我最向往的地方近在眼前,就是張北十字街。

那年,我七歲,爸爸第一次把我領到這里,告訴我,這就是十、字、街。那也是第一次離開我們住的營子,我夢里來過好多次了,它就是我想象中的樣子!不過,一棵小草也沒見到,路兩邊是樹,有馬路牙子,我愛踩著馬路牙子走。上學放學爸爸都跟著。后來,路邊沒有了水渠,樹被鋸掉了。再后來,兩邊的房子都拆了,又蓋上。又種上了不一樣的樹。張北的夏天太短,這些樹長得很慢。外地人以為是剛栽的小樹,其實它們很老了。就像我。

現在看,十字街很窄小。就像是被魔法師使了咒語,一夜間縮小了好多倍,盡管平房已經都變成樓房。不過,我還是老做夢,十字街就在夢里,有好多大樹,街口那么寬,路那么長,一眼都望不到頭。爸爸拉著我的手,走進那家奶茶館,里面混雜著羊肉的腥膻氣,爸爸總會要一個小塑料瓶的白酒,那種酒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一握猴。當他把最后一滴酒擠進嘴里后,會再要一大壺奶茶,和人們談著在后草地趕羊的故事……可是他究竟和人們說了什么?后來有位鄰居說,他酒后亂說,害了自己。

那樣的日子留在我的記憶里,再也沒有過。

本來,爸爸死了,我決定永遠不再回來。

但是,北京的寫字樓太干凈了,街道太干凈了,北京的味道里沒有那種奶茶的味道,我總是輕飄飄的,心定不下來。不上班時,我手捧一杯那種所謂的奶茶,那些總是被混進無數添加劑的、甜膩膩的混合液體,只因為它被冠為一個名字:奶茶。我游走在北京的大街,走累了,然后再把它和自己扔進一個地方。endprint

有一段時間,我把這些歸為自己想男人了。正好遇到了他,我從內心是要接受他的,但不行,我才發現我要的根本不是這些,我越來越懷念爸爸,醒時夢里,懷念他手中那杯奶茶,冬天時它的熱度,夏天時它的清香。或許,那才是我的解藥。

我必須回來(不然我會瘋掉,或在某天自殺死去),回到爸爸出生、爸爸死的地方,這個離草原很近的小城——張北,才是我的宿命。北京的人太多,地鐵上,公交車上,甚至在我租住的公寓里。都感覺到像是在夢里,被擠著、推攘著,雙腳不在地上,輕飄飄的,宛若游魂一般。

7

一早,在酒店大堂,四處找慧慧,想把昨天的酒錢還她。她素面下樓來,抓著我的手和我推讓,沒想到,女女這時正巧下來。她輕描淡寫地說:早上好——啊!練練推手?

我很尷尬。

慧慧怔了一下,另一只手彈掉煙灰,大笑:推一下試試何妨?接著俯在女女耳邊低聲說:這能是我的菜?

我更尷尬。只裝作沒聽見,推開那扇僅有的玻璃門。

身后,慧慧不斷地囑咐女女,中午請我們吃飯,一定要趕過來。

頭疼得厲害,揉揉太陽穴,猶覺里面一片混沌。車上,掃一眼女女,她并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也不看我,一直盯著窗外。我輕輕吁氣。

窗外是一排排新蓋、正蓋的住宅樓或商廈。腳手架林林立立,我看見塔吊里小人頭上紅色的頭盔。接下來是一個接一個的工廠,大煙筒和巨大的白色筒狀建筑,腦子里兀地蹦出那句兒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我們蓋起了大工廠,這里的春天最美麗!

旁邊女女忽然說:看守所,沒了?也拆了!

看守所?我在心底重復。立刻想起昨晚的夢,恍恍惚惚似乎還在夢里。

我小心翼翼地問她去哪里?她說去看爸爸。

天很高,藍得有點假,感覺像在西藏。出租車向北,繞過一個四面牌坊,上面描金繪彩的,想看看上面的字,還沒來得及就繞過去了。剛想問去哪里,車已停下。抬頭一看,是陵園。

她說:在外面等我。

我沒吱聲。輕輕地跟在她后頭。我沒來過墓地,很好奇。

她在一處墓碑前停下,我只看到:陳某某之墓,生于1943年,卒于……后面的看不清楚。我沒再往前挪腳。

墓地幾乎沒什么人。忽然一個男人,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指間夾了香煙,上前和我借火,這人雖然有些邋遢,但還不至于讓我想到鬼。抬頭看看,太陽已升在東方半空中,明晃晃地照著,天空很藍很藍。即使這樣,一下子冒出人來,我還是稍稍有點緊張。

他點上煙,并不離開,像是在審視我,目光有點閃爍。我想避開他,他卻沒有要走的樣子。我走開幾步,為的是離他遠些。

終于,他走了,看著他的背影,我長吁了一口氣。穿過高高低低的墓碑縫隙,女女跪著,能看到她的側影,黑色棒球帽已摘下來,正把頭發撩向耳后,那只銀耳環露出來。不確定她是不是在哭,側影很平靜,肩膀沒有抖動。我感覺越發頭痛了,想起昨晚,不知道究竟喝到肚子里幾瓶劣質酒。重點不只是這些,而是和一個陌生女子竟然說了很多“知心話”,這種事,于我,從未有過。

忽然一個聲音傳過來:你是阿日善的男朋友?

這一聲,我被實實在在嚇了一跳。回身一看,還是剛才那個男人!

我一下結巴起來:您……您說……什么善?

他的目光不再躲閃,揚頭指向女女跪著的方向。像是下決心地說:我的妹妹,阿日善。

阿日善?這是什么名字,我從沒聽過啊。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他笑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我們不像,是吧?我比阿日善大很多……

身后的石板路上傳來腳步聲。男子有點緊張,遞給我一張名片,說:如果有時間,請到我店里坐坐。

我掃一眼名片:蒙古食品專賣。匆匆放進口袋。

女女向這邊走來,不時彎腰揉著膝蓋。長發不停地從后面掉下來,上前幫她扶正帽子,她眼里水汪汪的,盯著我。

跟誰說話?她問。

一個借火的人。我說。一只手伸進口袋里,摸著名片。

上墳來的,不帶火?哼……扯!她說。

來時坐的出租車不見了。正在我們徘徊時,一輛車停在跟前。車窗放下來,細看,是十字街酒吧的老板大松,差點沒認出來。他換了正裝,一臉的中介樣。白天看他,臉面呈小麥色,頭發吹得老高。我想起昨晚慧慧說的,這人還有一個身份,是某某鄉計劃生育兼婦聯主任。不覺暗笑。

他說:我正好路過這。你們去哪里?義務接送。

女女似乎猶豫片刻,打開車門。我一點都沒懷疑,也沒有想過,前一晚,在我對一個陌生女子傾腸倒肚之時,一邊的女女完全可能會和另一個陌生男子交心,并順便告訴他,第二天她要到墓地。況且,并不算完全陌生,他們是老鄉。

大松說:哥兒們,是北漂吧?

我愣一下,女女捂嘴。她在壞笑。

我連忙說:哦,呵呵,是啊,是的。

大松接著問:幾年了?

我心想:你特么的還沒完了!嘴上說:哦,兩,不,快三年了。

一樣。北漂了三年后,回來了。爹媽非讓我考縣里的公務員,沒想到一考就考上了,卻被分配到最遠的鄉鎮。說著他竟回過頭掃我一眼。看見我找安全帶,說:沒事!我們這兒不用系安全帶,把那個假的插進去就行。

本來想的是應付一下,考完就溜之大吉。可是我沒忍心,我爸逼著我去單位報了名。為了拴住我,討好我,把他們全部的積蓄拿出來,讓我接手了這間酒吧。他說這話,我感覺有那么一點喜歡他。不過還是覺得他太裝。

返回城里后,我說想自己走走。讓女女先回酒店,她看我一眼,并沒反對。

8

我打了車,其實是很近的,完全沒有必要,前后沒用了五分鐘。

這里明顯是一條新街,比十字街寬闊,更繁華一些,路兩邊都是些小樹。可能就是女女說的那些:很老的小樹。那些本來在這里能長得更高、更壯的樹被移除,種上不怎么適應的品種。冬天時,給它們穿上衣服,甚至為它們打針,輸液。endprint

只是出于觀賞目的?強種、強栽?活是活著了,但活得卻不如本土植物那么蓬勃、張揚。每一年長到最旺盛的時候,肅殺的秋天過早地來臨,它們不得不暫停下自己的長勢,把強烈的欲望藏進冬天的寒冷里,再做長久的等候。如果能問一問它們的內心,一定是不愿意的。但,必須認命,一種被移植了的命運。不禁想,人世間,有多少人,如這草木般,是被移植了的?

一路走過,蒙古食品專賣、蒙古食品大全,這類的店很多。有的是用蒙漢兩種語言寫的。

這些東西,在全國很多城市的超市里都能見到,看上去沒什么太特別的,只是擺放程度上密集了一些。那些在外地,機場或車站見到的,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正在我胡亂猜測時,那個人站在我身后,他用略帶局促的語氣向我問好。是早上的男士,女女的哥哥。一位老哥哥。他眼里閃著光,是真的高興。

我顯出應有的謙虛和尊重,對他說,這里,真不錯。他帶我往里走。里面很窄小,他扭正一把轉椅請我坐。我有點不好意思。本來想客氣一下的,可是地方太小了,我不坐下,他就進不去里面。

我只好坐下。扭動轉椅后,面對了電腦。發現電腦桌旁邊,有一個很小的茶幾,上面擺了兩張黑白的照片,照片面前是一個香爐,四炷已燃盡的香,半截灰柱還立著,這時才意識到空氣中留有香氣。一盤水果、四個雪白的小饅頭。饅頭上各點了紅點。饅頭很小,紅點更小,那紅色卻看得讓人觸目驚心。

他向我致歉,對于擁擠和零亂。他說今天是他父親的忌日。本來是希望在墓地碰到女女,帶她來這里,可沒想到碰到我這個陌生人。他說他很高興,也為父親高興。

他扭一下臉,快速地抹去眼淚。站起來,拿了一只玻璃杯,舉起來照了照,又放下。然后從旁邊拿了兩個疊著的紙杯,放入桌上的杯架里,拿起旁邊的暖壺。暖壺很舊,顏色是暗紅色的,上面有黑灰色的東西,似乎是長時間積的污垢。

揭開壺蓋,一股香氣飄出來,倒出的是奶茶!他說,不好意思,沒燒熱水,這是早上熬好的。熱乎著呢,喝點!

我在走神。

他說:是不是喝不慣這個?馬上起身,從身后的箱子里,掏出一瓶水。我攔住他。

我喝了一口奶茶,品著它的味道,差點說出:和女女熬得一個味。還好沒說出口。我笑著說:不錯,很好喝。

他站起來,給我加滿。又坐下,動了動,似乎給自己找一個較舒適的姿勢。事實上,他怎么坐都不會太舒適,因為他把唯一舒適的位置讓給了我。

9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信任我,就像我信任慧慧,我們只是一面之交。總之在我走出那家店之前,他的話幾乎沒停下來。

我父親在押運隊工作。我想,從你的年齡和出生,不會知道什么是押運隊的。不過,百度一下就知道了。我父親的工作是趕趟子,什么是趕趟子,你肯定也不知道,還是百度吧。

大致就是從草原趕一大群羊或馬,到另外一個地方。餓了就在路上殺只羊,點火烤熟,吃飽了繼續趕路。那還是我小時候,我爸爸給公家趕趟子,每次從后草地回來,能帶回好多稀罕吃食,奶皮、炒米、磚茶什么的。

這些都是我聞所未聞的,我來了興趣。

有一年,整個雨季過后,他才回來。那次回來和以往不同,他是空手回來的。事實上,幾個同去的人,半路上把羊群高價賣了,那是本來應該給公家的羊,膽小的父親不同意。另外兩個人見錢眼開,他們私自把高出的錢分了。

甜頭是明擺著的。很快,有人擔著單位的名義,在那條路上,做起了個人的生意,有的干脆辭了職和公家搶生意。

維持了兩年之后,押運隊終于發不出工資。

我父親最后一次走時,帶走全部買斷工齡的錢。這次他是給私人老板趕趟子,他說如果有機會的話,也想自己做一把。

沒想到,這一走,他失蹤了!我媽找了很多次老板,總是忙,見不到人。我們聽到一個小道消息:我父親在那邊殺人了,不知去向。這個消息對我們來說無疑是太意外,太難以想象了。

我媽總是自言自語:老實巴交的人,沒親手殺過一只羊。怎么就會去殺人?

后來又聽到傳言,打死人后,跑到草原深處藏了起來,也有可能被當地牧民打死了。這個消息是從私人老板那里傳來的。

我們報了警,最初滿懷希望,一直等,一直等,兩年多過去了,最終也沒等到。也開始相信那位老板說的,他或許真的死了。期間,有警察來過一次,詢問父親是不是回來過。

那個私企老板掙了不少錢,不知什么時候,去了外地。

10

手機響了,我掃了一眼,摁了拒絕。

又響起來,還是那個陌生號,我摁了接聽。是慧慧,她說:女女不見了。我撥了她的電話,不通。

老哥哥聽說是女女不見了,要跟我一起去找。人生地不熟的,我自然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穿過幾幢樓房,轉到一幢樓的背后,是一條小巷,小巷里是一片破敗的平房,旁邊大樓的陰影投在上面,再往里走,已是死胡同。他停下,卻示意我向里走。

走進最里面的小院,院墻的一側緊貼著樓身。只有一間西房,雖是朝西,但下午也是見不到光的,因為它的對面正是另一幢高樓。門沒上鎖,地面比外面低了很多,我一腳閃空,還好沒摔倒。

室內零亂,家具陳舊。加之光線暗淡,我終于在一只破舊的沙發上找到女女,她蜷縮著身體,雙臂環抱一本相冊,雙眼緊閉。我頓時汗毛倒豎,大喊起來。她忽然睜開眼,看到我,并不感到意外。那一刻我不知道該不該裝下去,多想把臉埋在她身上!我知道我的防線差一點就坍塌。

她站起來,說本來想收拾這里的,沒想到睡著了。

相冊里,都是女女不同時期的照片。有一張,背景是蒙古包、草地、藍天,穿蒙古袍的女人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兒。翻過來,依稀看到上面有字跡。

抽出來,應該是蒙古文,我悄悄用手機拍了下來。

女女手里拿了半包磚茶發呆,包裝還能看清,是產自湖南,川牌的。已經嚴重變質。endprint

11

一個女孩走著,臉蛋紅紅的。拿了一把壺,和她瘦瘦弱弱的身子比,壺太大了,她是抱在懷里的。她腳步越來越快,不時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汗。路邊,兩個人正在挖一棵大樹,樹冠很大,一晃一晃的,碎碎的陽光在頭頂也一晃一晃的。兩個人停下來,對著女孩喊:哎——小女女,你去哪里?另一個說:壺這么大,拿得動嗎?

女孩停下,回頭: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忽然,女孩腳下一崴,壺掉了,黃白的液體灑了出來,女孩察看歪倒的壺,內里所剩無幾。

女孩開始哭泣。現在的我還會哭嗎?這聲音就在耳邊。我想扶起她,抱抱她,給她擦淚,但中間隔著很遠的夢。

女孩坐在地上,挽起褲管,看看破皮的膝蓋,又抱起壺。抬起頭,遠處的高墻刷成白色,越過高墻是鐵絲網。一共是六道,她數過的。黑色的鐵絲網上落了只小鳥,竟能看到它的眼睛,它嘰嘰喳喳地沖她叫,她仰著頭喊:嗯,我又來了,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這些,我會永遠讓它也成為一個夢,不會對任何人說起。當然,包括眼前這個人。

這是爸爸喝的最后一包茶,我一直舍不得扔掉。那天,我熬好一大壺,去看爸爸,去的路已經很熟,卻還是覺得遙遠,壺不再顯得重了,我知道是自己長大了。爸爸笑著說,往后他就轉到別處了,讓我不要再來。雖然想哭,但硬是把眼淚咽了回去。

安慰自己,還能見到爸爸的。因為我那刻已經決定要去“別處”看他。

爸爸還告訴我,曾交給我的一張紙條,那是一片撕下來的煙盒紙。翻過來,上面寫著一行字,是:欠老陳工資268元整,沒有日期,也沒有名字。囑咐我保存好。

可后來,我竟把那張字條,弄丟了。

12

女女說家里太亂,太臟。讓我回酒店。幾乎是攆的,把我趕出來。

小巷里的房子雖然破舊,但巷道很干凈,沒有一棵植物。水泥路面白白的。房子后墻也干凈,看不出來是否有尿堿。

那個叫陳建東的男人,已經離開。

我沒打車,沿著小樹下的便道,慢慢走。伸手扯幾片樹葉揉碎,有一股清香。闊葉林的特點它們是具備的,只是這一個夏天,它們再怎么努力,也不會長到多么“寬闊”。等到下一個夏天,還會是現在的“它們”嗎?

慢悠悠地回到“銀座”。看一下表,時間還早。我又踱下來,慧慧坐在吧臺內,低頭看手機,湊近一看,她正玩“王者榮耀”。

喊她一聲,不理。我又用手指敲敲桌面。

她不抬頭:什么事?說——

我討好地笑笑:你懂蒙古語嗎?

她不說話,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

我愣住了,憋了半天,說:什么意思?

她說:這也不明白?收費啊!

我翻出照片讓她看。被她一把推開,說我不看好自己的女朋友,凈瞎扯。還問我是不是想撩她。

我手指向上,手心面對她,做出告饒的姿勢。她抬起頭,狠狠地白我一眼。完了沒頭沒腦地扔我一句:他們在一起,對吧!

天是那么藍,白云是畫上去的,我找了一個成語“沁人心脾”,把內心的憂郁一掃而空。不只如此,感覺心、肝、脾、肺、腎都被過濾了,排毒了。

白天,酒吧內沒人。我隨意走走,看柜臺內的各式酒品。聽到一個人低低的說話聲,循著聲音,來到一間雅間門口,是女女。

……我爸爸說,牧羊其實挺容易的,帶一條聰明的牧羊犬,再有一只好的頭羊就行。不過,如果有人預謀偷牧民的羊很容易得手,一偷就是一大群。

我爸爸可是老“老趟子”了,在野外都能熬出香噴噴的奶茶。他說有一次碰到壞人用獵槍追殺他,他一路跑,把一只祖傳的銅壺跑丟了。那把壺熬出的奶茶才地道呢!

我們在喝奶茶。她似乎在解釋。我剛到。

我說:我看到了。

女女說:你也喝點?就是這個味兒!這才是那個對的味道。

我內心思忖,這個是“對的”,哪個是“錯的”?

女女說,她暫不回北京。

我給老哥哥打電話告別。他說爸爸被執行的事,沒有告訴她,可她還是知道了。

我的五臟似乎同時疼起來。

13

路上,我把老哥哥的名片發給她。她沒有回復。

回到昌平的別墅。沒想,見到了我爸爸,他很少回這邊的。

我問:爸爸,我小時候待的那個地方到底是哪里?

北面的一個小鎮。他不抬頭。

在哪里?北京的?河北的?還是內蒙古的?我心里是知道的,肯定在這一帶,可這個范圍太大了。

哪里都沒有了!他很不高興。

什么意思啊?我急了。

整體搬遷了。拆了。建廠了。沒有了。消失了。他提高嗓門。

爸,做房地產之前,您最早做過什么?

最初做皮毛。跟你說過的。

什么皮?羊皮?

嗯,大部分是羊皮,也有獺皮、兔皮、也有些貂皮什么的。

那時經常去內蒙古嗎?

嗯,呃……當然去過。做皮毛生意的肯定會跑內蒙古的。

我輕輕上了三樓,扔掉外衣,躺在床上。很久沒回這里了,保姆打掃得一塵不染。

朋友給我發來信息,是那些文字的譯文:

親愛的女兒,媽媽不能陪你長大了。媽媽不得不離開你。

你四年沒見過爸爸了。你三歲時,他回張北,臨走前我們拍下這張照片。你天天哭著、盼著他回家。

現在終于能跟爸爸在一起了。

你要記住,爸爸是好人。阿日善,我的孩子,要聽爸爸的話。你這一生一定要健康、快樂。

愛你的媽媽

我聞到一股味,就像女女說的,是那種真正的,茶香中混著奶香,是“對的”。在這空空曠曠的別墅里,似乎有蒸汽溫溫柔柔的、裊裊彌漫在空氣中。我不確定是夢里還是現實。

14

老哥哥的名片,又發了一次,給她。沒回復,一直沒有。

忘掉女女。

這年的八月,我又來到張北,和時任女朋友,還有兩個老外,他們是我在美國讀高中時的同學。

我們開車直接到了草原。沒進城,當然也沒去十字街酒吧。

女女的門票我一直留著。我幻想,音樂節結束之前,她能聯系我。很遺憾,沒有。記得慧慧說過,草原音樂節期間,鄉里的年輕干部都會出動,做義工。我希望能碰到大松,可惜,看到很多人,很像他,小麥色的皮膚,但都不是他。

后來,慧慧給我發了一條信息,是說女女結婚了。和誰結的,她沒說。等我想問她時,收到的是“你還不是對方的好友”。

來年的音樂節,若鄭鈞來,我也不會去了。其實在我內心,和慧慧一樣,不喜歡他。也因為他離開了最初的人。

[責任編輯 趙筱彬]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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