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隨便照鏡子

老三

你從魔鏡里看到的

大年三十的中午，曹金鵬在空空蕩蕩的古玩市場上，見到一個怪老頭兒在擺地攤賣魔鏡。所謂的魔鏡就是普通的塑料框小圓鏡，愛漂亮的人士臭美用的。但怪老頭兒卻聲稱這是魔鏡，因為能夠從鏡子里，看到你想要看到的情景。

聽完怪老頭兒介紹，曹金鵬雖然不信，卻有點兒心動。他大學畢業后，在這個城市的電腦城站柜臺，已經三年沒回家了。原因無外乎火車票難買，回去后串親戚買禮物，給老人及小輩們發紅包，開銷太大。最重要的一點是，這幾年他給人組電腦、裝程序、賣耗材，已經把這個行當的經營模式、贏利訣竅摸透了，至多再有半年，他的存款就夠他在電腦城租個柜臺，拿個執照，另外自己有個同學在銀行放貸部負點兒小責，找他貸筆款，上上貨，自己就可以昂首挺胸做個小老板了。現在，每分錢對他都至關重要，回鄉下老家過年的事兒，只能再放放了。

電腦城是昨天關的門，今天，他睡到自然醒，閑著沒事，溜達到了宿舍附近的這條古玩街上，邂逅了這個賣魔鏡的怪老頭兒。

他在攤位前蹲下，隨手拿起一面粉紅色框子的圓鏡，漫不經心地一看，剎那間，他愣住了！震驚了！從圓鏡里，他看到了家中的情景：年邁的母親與兩個兒媳婦正在堂屋里包餃子，兩個調皮搗蛋的侄兒穿著嶄新的過年衣裳，笑笑鬧鬧地跑進跑出；再看院子里，大哥正在賣力地打掃著院子；廚房火爐前，二哥坐在矮凳上聚精會神地拾掇著一個豬頭……

曹金鵬的眼眶霎時濕潤了。這真是個魔鏡呢！他問怪老頭兒：“多少錢？”

雖然花兩百塊錢買這么個不起眼的鏡子非常肉疼，但為了能在鏡子中與親人一同歡聚，他認了。

揣著鏡子，曹金鵬去還在營業的飯店買了些酒肉、饅頭，然后回到宿舍，打開小電視機，讓冷清的宿舍里回蕩起人氣。他邊吃喝邊目不轉睛地觀賞著魔鏡里家中熱熱鬧鬧的場景。

過了會兒，酒勁涌上來，曹金鵬睡著了。除夕夜噼里啪啦的爆竹聲把他驚醒，他一瞅鬧鐘，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他忙舉起魔鏡，往里面看：他們已經吃完年夜飯了，一大家子人正坐在客廳里看春晚呢。老母親坐在沙發的正中央，懷里摟著孫女和孫子。大哥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抽煙，歪頭與媳婦說著什么；貪杯的二哥坐在一張折椅上，手中還攥著罐啤酒；勤快的二嫂腰系圍裙，在收拾餐桌……

曹金鵬一會兒瞧瞧鏡子里的家人，一會兒看看電視里的春晚，慢慢把剩下的半斤白酒喝完，就又睡了過去。他已經一整年沒這么開心、松弛地昏睡過了。

再次醒來時是大年初一的上午八點多，他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電話是大哥打來的長途。曹金鵬打著哈欠，不好意思地說：“大哥，你過年好！問媽媽好！你們全家和二哥全家好！我尋思著一睡醒就給你們打電話拜年呢，你先打來了。”

電話里，大哥說：“小弟，你還是回來一趟吧。不用著急，慢慢走，反正今天票也好買了，最遲初三上午也就到家了。”

曹金鵬明白了，大哥這是挑理了。自己三年不回去，又不往家寄錢，大哥二哥這是在埋怨自己呢。他一琢磨身上的錢夠，就沒再猶豫，說：“好吧，大哥，我回去，我這就去火車站。”

兩天后，初三的上午，曹金鵬在村頭下了出租車。他提著路上買的大包小包的禮物，興沖沖往家趕。可是，他怔住了……怎么自家院門前，搭著靈棚，有吹鼓手在吹吹打打，門里院外，人來車往，絡繹不絕。

披麻戴孝的二哥在街口迎住了他，哭泣著說：“小弟，年三十晚上七點半，吃完年夜飯，咱媽說去炕上歪歪，一會兒起來看春晚，可等八點你大嫂進里屋叫她，咱媽她……已經咽氣了。”

曹金鵬聞聽，放聲大哭。他扔了禮物，撲通跪倒，膝行著，一步步往靈棚爬。

其實是你想看到的

發完喪，曹金鵬回城繼續上班。他一直打算報復那個怪老頭兒，那個該死的騙子。這天，電腦城消防檢查，下午放假。他吃罷午飯，馬上往古玩街趕，看能不能找到那個家伙。當然，他沒抱多大希望。

豈料，怪老頭兒居然還在，而且，還在擺攤賣魔鏡。

曹金鵬氣急敗壞地沖到攤位前，控訴了自己的遭遇，喝道：“你這是什么狗屁魔鏡？我母親人已經咽氣了，可從鏡子里看到她還在看電視呢！你今天不給我說清楚，我和你沒完，非砸了你攤子不可！”

怪老頭兒聽了，不慌不忙，氣定神閑地說：“哪有什么魔鏡？你從鏡子里看到的，其實是你想看到的。不信，你再往里面看看。”

怪老頭兒的話令曹金鵬冷靜了下來。他慢慢摸出兜里的魔鏡，往鏡子里看。他驚訝而又欣喜地看到，自己已經當上小老板了，在電腦城租的柜臺已經開張營業了，自己正在興高采烈地招呼著顧客，而旁邊陪自己一同站柜臺的，竟然是那個叫婷婷的女孩兒。

婷婷是個女大學生，她也在電腦城打工，曹金鵬對她心儀已久，卻一直不敢搭訕。

曹金鵬的心怦怦直跳，心想：難道，這是真的？我將當上小老板，而且讓婷婷當我的搭檔？

怪老頭兒瞧出了曹金鵬的心理變化，笑著說：“年輕人，不論你從魔鏡里看到了什么，那其實都是你心中想要的。你就朝著內心的目標，勇敢地去追求吧！”

曹金鵬早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興奮地說了聲“謝謝”，轉身跑走了。

第二天下午下班前幾分鐘，他鼓足勇氣，來到婷婷的柜臺前，紅著臉說：“婷婷，下班后我想請你吃個便飯，可以嗎？”

“好啊！”婷婷開朗地說，“反正我今天沒事。”

這是一個神奇的夜晚，在一家不上檔次的餐廳里，兩個年輕人竟然一拍即合。要在電腦城創業，曹金鵬的錢還要攢一陣子，婷婷愿意與他合資，這樣明天就可以著手進行了。

第二天，曹金鵬就辭了職。辦執照、租柜臺、跑貸款，半個月后，他與婷婷合資的“金婷電腦銷售部”就開業大吉了。

從此，兩人女主內男主外，婷婷在電腦城站柜臺，曹金鵬外出跑業務，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興興旺旺。人的運氣來了，城墻也擋不住。很快，他們就還清了貸款，并買了輛皮卡工具車。

盛夏的一個傍晚，下班后，在飯店吃了晚飯，曹金鵬和婷婷開著皮卡車去江邊納涼。坐在環江公園路燈下的石椅上，曹金鵬一直想對婷婷表白，卻生怕自己是剃頭挑子一頭熱，萬一告白失敗，別說戀人做不成，恐怕事業的伙伴也沒了。這么猶豫著，他掏出魔鏡來看，高興地看到鏡子里，自己與婷婷正親親熱熱地逛商場，婷婷的臂彎里，還抱著個大胖小子……

他忽然有主意了，把魔鏡遞給婷婷，說：“你左眼皮底下怎么長了個粉刺？你自己照照。”

婷婷常見曹金鵬照這個粉紅色塑料框的小圓鏡，心說這個男生怎么比女生還愛臭美。她接過圓鏡，往里一瞧，誰知她的臉騰地就紅了，把鏡子往曹金鵬懷里一塞，罵道：“你怎么這么不要臉？你在鏡子里藏的什么？”

“快說快說，你看到什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曹金鵬快要好奇死了，拼命追問。婷婷卻咬住嘴唇，竊笑不已，打死也不說。就算不久后她知道了魔鏡的秘密，仍然不肯說。

這個秘密一直掩藏到一年后，兩個人從戀愛到結婚。洞房花燭夜，他們在婚床上赤裸著身體熱烈擁吻時，婷婷才嬌羞地說：“你知道嗎？當年在環江公園里，我從魔鏡里看到的，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曹金鵬樂得呀，嘴都合不攏。

但是，從次日清晨開始，曹金鵬的“噩夢”開始了。天還沒亮，他就被婷婷推醒了，婷婷舉著魔鏡嚷嚷著：“親愛的親愛的，我看見咱們寶寶了，是個大胖兒子，重八斤二兩。”

十幾分鐘后，曹金鵬剛要睡著，婷婷又拿著魔鏡從衛生間里沖出來，叫喊著：“金鵬金鵬，我看見咱們兒子博士畢業了，戴著博士帽在拍畢業照呢！”

曹金鵬痛苦地想：這樣下去這女人要瘋掉！是時候了，該把這個該死的魔鏡找個地方藏起來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