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僧

燕壘生

上世紀80年代，有個采購員出差，因為去的是一個相當偏僻的小鎮，只能坐那種私人中巴車。限坐二十人的車子，活活塞進了三十來個人。其中有個衣著很樸素的中年人，臉瘦如削，雙臂特長，因為上車時帶著的一包東西擦了一個小伙子一下，那小伙子脾氣不好，罵罵咧咧好一陣，這人也只是賠著笑臉，不和他爭執。

車子一路顛簸地上了路，大家坐久了很是難受。到了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時，路邊有幾個漢子攔車。私人車主想著多拉一個也是好的，當即停下來開了車門，誰知那幾個人一上車就拔出了刀，要車上的人全都下車，把身邊的錢物交出來。

這地方太偏僻，也沒過往行人，采購員身邊帶了筆進貨的款子，當時臉就嚇白了。這時，那個瘦臉漢子見他有拼命的意思，小聲讓他不要輕舉妄動，但他想到這筆公款要被搶了后無法跟廠里交代，于是決心拼死也要保護這筆公款。

正在這時，有兩個強盜也發現了采購員臉色有異，心知他身上必定帶了不少錢，便向他走來，當場就要搜他的身。正當采購員準備動手的時候，突然一個人影一閃，拿刀對著他的那個強盜，頓時飛出去三四米遠，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動手的正是那瘦臉漢子。另外幾個強盜見狀過來，沒想到這漢子又是一閃，雙手活像螳螂的前爪，動作雖然極難看，但一搭上強盜的肩，那強盜就被擰得飛出去。只一瞬間，幾個強盜全被他打倒在地。

車上的乘客全都喜出望外，那個曾與瘦臉漢子產生過口角的小伙子則嚇得臉色蒼白，倒是瘦臉漢子安慰他說，公安馬上會來，不用害怕。

在等著公安來的當口，采購員掏煙遞了過去，兩人閑聊著。那時《少林寺》剛播出，全國上下都在說武術，采購員問他是不是武術隊的，學的是不是螳螂拳。瘦臉漢子抽了一口煙說，他并沒有學過武術，也不是武術隊的。

公安把強盜帶走后，他們重新上了路。到了鎮上，采購員感激這漢子救了自己一命，就邀他下館子吃喝一頓。酒過三巡，采購員又說起漢子的師承，漢子借著酒意，說他自幼生長在鄉村，家里很窮，小時候身體也很差。那時候，偏僻的鄉間還保留著很多老風俗，有人對他父母說既然兒子身體不好，就不妨舍到廟里做個寄名弟子，住個幾天，身體就會好的。

可那時，村外雖然有座寺院，但和尚早就在破四舊時還俗了，只是一個廢寺，佛像什么的也沒有了，就剩一棵大槐樹。

村夫村婦也沒什么見識，覺得不管三七二十一，佛爺總會保佑的，便把被褥拿過去，帶著他向那棵大槐樹拜了兩拜，算是拜入寺院做寄名弟子，然后揀了間大抵還完好的禪房讓他住下。反正就在村外，小村民風淳樸，夫妻口角就算是幾年來出的最大事件，將小孩兒放在這兒應該不會有什么大礙。

可他那時還小，畢竟害怕，半夜怎么也睡不著。到了后半夜，正要迷迷糊糊入睡時，忽然覺得窗外有人。當時他嚇了個半死，壯著膽問了一句，卻聽得有個蒼老的聲音說：“你出來吧。”一聽是個老人的聲音，他也不怕了，走出去一看，見外面站著一個老僧，臉很瘦，身上的褐色僧袍也很舊，左手缺了一根尾指。

老僧帶著他到了后院，也不多說話，教他做了幾個動作。說實話，這些動作姿勢很難看，但做完一遍后卻覺得渾身舒坦。老僧說，這幾個動作要常常練習，每個月到了十五再過來一下，糾正一下前面的，再教他后面的，但對誰也不要說，包括他的父母在內。

小孩子好奇，他雖然身體孱弱，卻也聽過三俠五義一類的故事，便答應下來。這樣每天晚上都要練習一番，到了十五那天晚上再偷偷去廟里，對父母只說是拜大槐樹師父。

他父母都是純樸的鄉農，見兒子身體一天天強壯起來，只覺得佛祖顯靈，便也不多想。

就這樣，他練了大半年，只覺得身體越來越好。原本在鄉小學里他常受人欺負，但有一次他一還手，那些塊頭大他一圈的大孩子，被他一擰就摔倒在地，反倒害怕起他來了，為此他很是得意。

其中有個同學，跟他是朋友，見他僅僅過了半年就恍若脫胎換骨，偷偷問他是怎么回事。開始他不肯說，后來被逼急了，就說在村外廟里拜了個老和尚當師父，經常練拳。那同學聽了極是眼饞，便求他帶了同去，也想拜老和尚為師，他拗不過，便答應下來。

可是他們趁星期天到了那廢寺，卻從頭找到尾也找不到人，甚至連有人住的痕跡都沒有。那同學就罵他騙人，他覺得很委屈，說當真有這么個老和尚，可能平時不住這里，十五那天晚上才來。

到了這個月十五，他又偷偷到了寺院，卻見那同學已經來了，看上去膽戰心驚的樣子，腳邊有一只很大的螳螂，已被一塊石頭砸扁。

他問那同學怎么回事，那同學說聽他說老和尚十五晚上會來，便提前來了。沒想到在大槐樹邊沒看到有老和尚，倒看到樹后爬出一只螳螂來。螳螂當然很常見，但這螳螂太大了，渾身作銹色，一時害怕，就撿了塊磚把螳螂砸死了。

他見這螳螂大得異樣，便拿張樹葉包了扔到一邊。這天他們等到后半夜，仍然沒等到老和尚，他們這才死了心，只好各自回家。他正要回去，突然看到扔在邊上的那螳螂身上包著的樹葉被風吹開，露出的左前爪上赫然少了一塊。他登時明白了一切，哭著把這螳螂葬在了樹下。

后來雖然他的體質變好了，可是雙臂卻越來越長，臉上也積不起肉，多半是沒能向螳螂師父學全的緣故。

不久后有一次，采購員跟一個學螳螂拳的朋友說起這事，那人笑著說螳螂拳始祖王郎，也是托名有個螳螂師父，那些只不過是鄉間拳師惜技自珍，不愿傳人而編的故事罷了。當時采購員擺了兩個樣子，那朋友搖著頭說大違拳理，這樣子的拳法根本不能打人，螳螂拳里沒這招。

可是采購員卻說當初親眼見到瘦臉漢子擊倒強盜時，用的便是這姿勢，兩人爭執不下，最后只好認為是這采購員沒學過武，擺出來的樣子走了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