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裕亭
當縣黨部的衛兵把一張午夜起航的船票送到沈老爺手上時,沈老爺矜持片刻,皺了一下眉頭,轉而沉下臉來,問衛兵:“家眷呢?”
衛兵沒有回答。沈老爺也沒再追問。但是,他預感要大事不好了!
果然,等沈老爺傍晚返回鹽區,想與家人道別時,發現他家宅院四周,似乎被人布下了“眼線”。
那一刻,沈老爺本想讓馬夫汪九調轉馬車,折回縣黨部,或直接到鹽河口的小碼頭上候船去。可他轉而又想,此刻若過于慌張,豈不更容易引起人們的猜疑。他甚至想到,沒準就在他調轉馬車往回走的途中,就會有人追上來,將他截住。
想到此,沈老爺反倒鎮靜了,他想按部就班:前街門前下車,后院大太太房里敘話,姨太或小妾房里過夜。一切,裝作若無其事。
可是當天,沈老爺在前街門前下車后,并沒有像往常那樣拾階而上,穿過前堂的門廳,一路賞著花草、張望著假山或樹枝上跳躍的鳥兒,奔往后院大太太的房里去,而是借前街草料場旁邊的廁所小解去了。
沈老爺從廁所抖著褲子出來時,也沒有直接回到后院去,而是在南院草料場上轉著玩,轉著轉著,便轉進了汪九的馬廄。
那時間,汪九已卸下馬匹,正在打掃馬廄里的糞便。沈老爺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嚇了汪九一大跳。
汪九第一眼看到沈老爺時,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直到沈老爺喊他“汪九”時,汪九這才轉過神來,驚呼一聲,說:“沈老爺!”
汪九想說:“沈老爺,你怎么到這里來了?”可他,只叫了一聲“沈老爺”,后面的話,便驚駭地咽回到后嗓子里去了。
沈老爺看到汪九一臉疑惑的樣子,他反倒無事人一樣,指著汪九跟前已經裝滿的兩筐馬糞,問汪九:“這兩筐馬糞有多重?”
汪九不知老爺何意,順口回一句,說:“不重。”
汪九的意思是說,那兩筐馬糞他挑得動。
可沈老爺默默地伸手試了一下,對汪九說:“你把這筐里的馬糞往外倒倒。”
汪九說:“老爺,我擔得動。”
沈老爺說:“倒倒!”
汪九雖然不明白老爺的意思,但還是按照老爺的吩咐去做了。
回頭,等沈老爺看到墻角的一堆草糠時,又對汪九說:“你把筐里的馬糞都倒出來。”
沈老爺讓汪九把兩個筐底先裝上草糠,然后再在上面蓋上一層薄薄的馬糞。之后,他又吩咐汪九:“把你的衣服脫給我。”
汪九愣在那兒!
直到這時,沈老爺才對汪九說,“老蔣”的隊伍已經土崩瓦解了。并告訴汪九,他要裝扮成他汪九每天傍晚往鹽河口擔糞的模樣逃出去。
與此同時,沈老爺讓汪九戴上他的禮帽,換上他的長衫、馬褂,裝扮成“老爺”的派頭,并教他步態,告訴他在街門口上臺階時,要拎起長衫,別被膝下的長衫絆倒了,走進院子以后,也不要像平日里趕馬車那樣,碎步小跑,而是要挺直腰板,雙手剪在背上,有板有眼的樣子,一步一步往前邁,時而,還要停下來,看看甬道兩邊盛開的秋菊,張望假山、觀看樹枝上跳躍的小鳥。然后再裝模作樣地穿過花墻間的月亮門,到大太太房里去過夜。
汪九一聽讓他到大太太房里去過夜,當即連連搖頭,說:“老爺,這可不行!”
沈老爺說:“嘛,我又不是叫你去鉆大太太的被窩。”
沈老爺告訴汪九,只讓他裝裝樣子,營造出當夜他在沈府的假象,沒讓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汪九領會沈老爺的意圖,當即點頭默認。汪九換上沈老爺的行頭時,除了身板比沈老爺敦實了一點兒外,其年歲、身高,與沈老爺相差無幾。以致他裝模作樣地走到大太太跟前時,大太太都沒有辨出他是汪九。
那一刻,若不是汪九情不自禁地叫了聲“大太太”,大太太還真把汪九當成自家的老爺呢。
汪九喚大太太時,便直言相告,說他是家奴汪九,讓大太太不要驚慌。
接下來,汪九如實說出沈老爺的去向,并按照沈老爺的吩咐,讓大太太穩住陣腳,一切要像沈老爺在家時那樣,省得外人看出破綻,斷了沈老爺的脫逃之路。
大太太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愣了半天。末了,她還是按照沈老爺的吩咐,通知各房花枝招展的姨太、美妾,該打牌的打牌,該唱曲的唱曲,該觀燈賞月的,就到院子里花墻、假山內捉迷藏去。
入夜后,按沈府的規矩,沈老爺可隨意到各房姨太的房里去串串,至于他想在哪房姨太屋里過夜,由他自個兒的性情來。大太太在這個環節上,正告汪九,讓他務必潔身自好。
汪九點頭如搗蒜。
可誰又能料到,那個向來忠厚木訥的汪九,當晚到小翠房里去時,不知是小翠過于輕佻、勾引,還是他汪九自己把持不住,沒等到沈府內熄燈就寢,就與小翠滾到一起了。
半夜里,汪九摟著那棉花團一樣的小翠睡得正美時,院子里突然擁進一群人,高呼:“打倒地主老財!”
隨之,小翠的房門,被人“咣”地一腳踹開,上來幾個人不由分說把他汪九當成了沈老爺,光溜溜地將其塞進一口麻袋內,拳打腳踢了一陣后,扔到當院的板車上拖走了。
原計劃,第二天在鹽河口的小廣場上召開公審大會。
豈料,那汪九被人扔到屋外凍了一夜,再加上其間不停地有人踢打他,天亮后,解開麻袋時,人已經斷了氣,沒聲張就被偷偷埋了。
后來,沈老爺跟著“老蔣”的隊伍逃到臺灣后,對汪九那晚能幫他脫險,一直心存感激。再后來,當沈老爺聽說那晚汪九趁機偷睡了他的愛妾小翠時,又陡然恨上汪九個壞東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