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月娘的元宵節(jié)

孟暉

今年春節(jié)的一個奇葩話題是，一些鄉(xiāng)下地方仍然延續(xù)著“不許女人上桌”的陋習(xí)。而網(wǎng)友們犀利地指出，這種所謂傳統(tǒng)，其根源無非是貧窮造成的窘迫。

“舊時候真正大戶人家都是分席落座，沒有女眷吃男人折籮湯水的，只有赤貧窮人家，才因為男人要出門賣苦力，所以優(yōu)先男人吃飯，女人打掃湯水果腹。”（荀夜羽）“可不是窮鬧的么。古代富人家婦孺是另開桌子吃飯，不是躲廚房吃剩飯。”（顧惜之）這些簡明的點評其實已經(jīng)把事情說明白了。不過我們還可以參考一下《金瓶梅》，小說里展現(xiàn)的是明代北方城鎮(zhèn)的市民生活，西門慶和他的妻妾雖然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但是，在他們的社交圈子里，公認的準則是男主人招待男客，女主人招待女客，也就是“男女不同席”，而不是“女人不上桌”。

《金瓶梅》把西門慶新官上任之后的第一個元宵節(jié)當作重頭大戲，從四十一回一直寫到四十六回，其間女人們互相請來請去，正月十二日是喬大戶娘子請西門慶的妻妾去吃酒，席間促成了喬家女兒長姐與李瓶兒所生官哥的娃娃親；十四日是正室吳月娘率金蓮玉樓們在家中宴請“眾官娘子”——西門慶的“同事”們的太太；十五日同樣是由吳月娘主持，擺酒招待喬家的“皇親”喬五太太，并且替李瓶兒過生日；十六日晚則是月娘幾人去吳大妗子家吃酒看燈。

這四場宴會的奢侈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比如其中一個細節(jié)是，這些闊太太出門吃頓飯，要有下人負責抬衣箱、女仆跟著收疊衣服。這是因為大家正式拜會時都要按照丈夫的官階、各自的身份穿最高級的禮服，滿頭珠寶。這套衣冠非常貴重，絕對不能讓茶油污漬，又不方便行動，所以完成最初的見面儀式之后，就要立刻換一套相對輕便的衣服。吳月娘等人到達喬家，先被迎到后廳中“敘禮”，在互相打招呼當中排定尊卑次序，決定各人的座位。

這第一次更衣之后，有一道吃茶環(huán)節(jié)，擺出各種各樣的糕點零食水果，大家喝茶吃點心。然后賓主一起入座酒席，席間有四道大菜，上過第三道后，吳月娘與孟玉樓再次離席更衣。也就是說，外出赴席一次，至少要準備三套衣服，其中兩套都是由下人帶到主人家后更換。

小說中，這些開展在女性世界中的宴席非常豪華，與男性的宴席一樣，要請專業(yè)廚師來置辦酒席、有名的戲班子來演戲、妓女來席上彈唱，在主賓之外，還要請身份相稱的多位女賓作陪，擺出的席面也是十分鋪張，如吳月娘招待喬五太太，吃茶時伴以四十碟茶果，酒席則是五道大菜與三道湯。當時還有個規(guī)矩，主廚會親自來獻上每一道大菜，而主賓都要當場賞賜銀子，另外戲班子、妓女也都要給賞錢。可見，傳統(tǒng)社會中的所謂“禮法”，竟是靠金錢堆積出來的。

在吳月娘等女眷活躍于宴請之時，西門慶倒是很上心地扮演“女人背后的男人”，忙前忙后地張羅，事無巨細地考慮周到。十五日當天，眾官娘子來家中做客，他甚至特意到另一處房產(chǎn)中去過節(jié)，把正宅讓給女人們。西門慶深知，這些宴會自有意義，是當時社會中重要的社交活動，會給他帶來各種意想不到的利益。瞧，吳月娘去了一次喬大戶家，不是三天后就引來了喬五太太嗎？“當今東宮貴妃娘娘”是這位老太太的親侄女呢！

如果留意翻閱古典小說，不難發(fā)現(xiàn)不少類似的情節(jié)。在往昔的中國，上層社會、富裕地區(qū)以及城市里，大致采取類似的“禮制”， 男人請男人的客，女人請女人的客，互不混淆。所謂女人只能吃男人的剩飯，根子確乎在貧窮。然而，在落后地區(qū)，雖然今天也未必缺吃少穿了，卻由愚昧的人當作宗族家法來維持。貧窮并不可恥，而是人類的痛，應(yīng)該由所有人一起去努力消除。但由于貧窮而產(chǎn)生的陋習(xí)，則只配鄙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