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的小眾志趣

邱月燁

王石攤開兩只手，手掌、手指的關節處都是厚厚的老繭，“這雙手就代表我劃賽艇的水平。”王石告訴《21CBR》記者。

在中國商界，王石有著某種傳奇色彩：33歲創立萬科，40歲成地產界領軍人物，53歲登頂珠峰，60歲游學哈佛。人們很好奇：精力旺盛的他，接下來會做什么？

一個月后，王石戴著亮片防風鏡，出現在2017亞洲海岸賽艇公開賽；次日，他來到北大匯豐商學院年會，講述自己人生中的“三座山峰”——兩次登頂珠峰以及游學攀爬知識之峰。

在海拔8000米的珠峰上，王石曾雙目失明，他問大家：“如果是你，會想什么？”一位受邀上臺的女學員不能自已，在現場向他表達崇拜之情。

北大匯豐商學院門前有一條河道，這天，南方突然大幅降溫，秋日艷陽下，站在水邊寒意十足。王石身著一套黑色連帽運動外套，來到臨時搭建的碼頭簡單熱了熱身，下水劃了一段賽艇。

運動賦予了王石遠超同齡人的活力，如果不刻意提起，很難將其狀態與66歲的年齡聯系在一起。離開商場漩渦，他成為一個再創業的新人，在2017年歲末，宣布自己的新方向——深潛公司和賽艇運動。

鐘情賽艇

王石熱愛運動。

他去哈佛求學，練了兩年帆船，前往劍橋，帶上了滑翔傘包和滑雪板。在其帶動下，萬科管理層和員工廣泛參與體育活動，贏得一個外號“萬科運動員股份有限公司”。

賽艇，王石已劃了16年。他在賽艇上投入的時間和精力非常之大，2013年，王石第二次游學，到劍橋學習3個月，一周中有五天，他會堅持每天2小時的賽艇訓練，只是未如登山那樣廣為人知。其個人不只是一個愛好者，也是一個推動者和組織，有著中國賽艇協會副主席等公開身份。

2014年，王石當選亞洲賽艇聯合會主席，任期5年，這是一個純義務的、無薪酬的職位。國際賽艇協會主席JC Rolland毫不避諱地表示，之所以看好王石，既源自其對賽艇的執著與熱愛，也因其巨大的商業成就及在中國的影響力。

深潛公司CEO周寅猛個人是足球專業運動員，他非常佩服王石的體能，“劃船比跑步累得多，屬于全身運動，且節奏快。跟王主席一起劃賽艇，最害怕跟不上他，每次一下水是十數公里”。2016年，在王石的感召下，他離開政府部門，加入深潛，周寅猛在北大光華管理學院獲得管理學博士，又是體育經濟學博士后，運動加學術的背景，正是王石中意的管理人選。

在王石一周六次的訓練計劃中，賽艇屬于一項基本訓練，包括下水和測功儀（一種模仿賽艇驅動機理而設計的陸上訓練器械）。有規律的運動習慣幫助王石保持了良好體型，體脂率控制在12%，接近于專業運動員的水平，一般男運動員的體脂率為7%-15%。

王石個人頻繁地參加賽艇比賽，賽艇圈最有名的查爾斯大師杯，他參加了四屆，日本戶田國際賽艇大師賽參加多次。“就像打高爾夫可以用多少洞、多少桿來衡量，劃賽艇的水平是你參加過哪些比賽，至少在我這樣的年齡、狀態，應該是非常棒了。”王石說。

喬治.耶曼.波克科在《激流男孩》中寫道：“和諧、平衡與節奏，這三件事會一輩子留在你的生命中。文明所教養的也就大抵如此。這就是為什么當一個賽艇手進入生活中，賽艇教會他的這三件事，可以讓他成為生活的勇者并把握人生。”

當初登山，王石不否認興趣之外的追求，“為了個人英雄主義，為了與眾不同，為了證明比別人強”。有別于此，賽艇講究的恰恰是團隊協作。賽艇分4人艇和8人艇，劃行過程中，只要一個人的頻率甚至是微小動作，和隊友不一致，整個團隊即會受到影響，事倍功半。

劃賽艇的王石確實變了：“一家成功的公司，甚至未來的中國，都不需要個人英雄主義，要的是和大家的融合，與世界的融合。”

去貴族化

王石非常清楚，推廣賽艇這類小眾運動，不能靠一腔熱血。

“推廣現代運動的最好方式是賽事，成為賽事就會有競爭性，產生觀賞性，進而以電視轉播吸引觀眾，隨之有企業贊助。”王石告訴《21CBR》記者，賽艇運動業已證明可以推廣賽事，他希望以一系列的賽事實現商業化運作，“只有形成商業模式才能廣泛推廣，否則靠一己之力或者少部分人的奉獻精神，是不可能持續的。”

賽事組織、俱樂部、教育培訓，是深潛公司商業化的三大板塊。

2017年12月，亞洲海岸賽艇公開賽在深圳大梅沙舉辦，這是亞洲A類賽事，由深潛這樣的民間組織承辦尚屬首次。深潛已形成一整套賽事運營的內部管理流程，推進這類規模的比賽，其賽事團隊只有5人。目前，深潛與中國賽艇協會已有一系列合作賽事，同時打造自有賽事品牌，希望能形成大型商業化的IP。

在成立俱樂部方面，深潛走的是輕資產模式。賽艇要在水上進行，水域的寬度、深度、水質以及風俗條件等，均有講究，尋找合適的水域是第一步。深潛與各地方政府合作，建立水上基地和碼頭，有的基地深潛擁有物業產權，有的則是租賃，均采用類酒店的管理模式，進行品牌輸出和運營管理。

2017年，深潛水上基地的建設明顯提速，從2016年的1家發展到5家，2018年將5-6家基地相繼投入使用，遍布全國10座城市。

賽艇這樣的運動，要吸引更多、更廣泛的人群參與，深潛必須降低參與成本，提供經濟上可承受的服務。

一條4人艇價格約十幾萬元，8人艇則要數十萬元，價格非常昂貴，個人購買賽艇并不現實。深潛選擇的路徑是，提供與國家隊一樣的國際A級賽艇，以俱樂部的公共產品供大家使用。這樣一來，賽艇門檻大大降低，運動人員只要有一套運動服就可下水。

在深潛進行賽艇訓練，一次課程為3個小時，1小時的標準費用已下降到人均300元，包含器材和教練費用，相當于在中檔健身房聘請教練的價格水平。針對會員，深潛年費價格統一為3.5萬元，可以無限次在全國所有基地進行訓練。endprint

周寅猛透露，北京深潛稻香湖中心、上海深潛世紀中心、揚州深潛大運河中心等基地，在2017年下半年正式投入運營，深潛已擁有超過300名個人會員、20余個團體會員，基本實現盈利。

實際上，賽艇運動正在國內快速普及，2014年，全國測功儀（一種模仿賽艇驅動機理而設計的陸上訓練器械）銷量僅為230臺，大多由各賽艇隊消化，而2017年一年，從深潛銷售的測功儀即達1300臺。

印象中，賽艇運動總是與精英文化相關聯，其實門檻并沒人們想象的那么高。

“我參加的英國賽艇俱樂部，一年會費是150英磅，碼頭和艇可以隨便用，洗澡費用都包括在內，只有請教練的費用另計。你算算，這是貴族運動嗎？賽艇的起源就不是貴族，而是碼頭工人，只是貴族將運動發揚光大了。我相信，未來賽艇的成本可以比網球低。”王石對《21CBR》記者的說道。

專注小眾

在企業家群體中，王石曾親身帶動兩股熱潮：登山熱和求學熱。

這并非偶然。企業家是一個不斷探索、挑戰自我的群體，對于擁有這種特質的活動有著天然興趣，加之王石個人商業成就的加持，也有著巨大的示范效應。

7年前，王石在哈佛學習時，即有不少好事者慕名而來，到了劍橋的時候，甚至開始組團來訪。“既然大家認可來大學學習，也有很多東西值得介紹，我就索性辦個班吧。”王石說。

2014年9月，深潛訓練營開設了第一期，這些在商業上取得成功的企業家，到了劍橋要面臨著身體和精神上的挑戰，“劃賽艇、講英語、吃西餐”成為最基本的內容，一個月的時間里，他們的日程排得滿滿的：早上5點半起床后，進行兩小時賽艇訓練，然后學習語言，下午商業學習或參訪，晚上分享總結直到9點。

參加過訓練營的企業家包括萬通控股董事長馮侖、真格基金創始人徐小平、金蝶軟件CEO徐少春、世聯行地產顧問董事長陳勁松等。其中，陳勁松和太太一同參加兩期訓練；徐少春在上完深潛班后，回國一口氣辦了23個賽艇俱樂部——只比萬科少了1個。

很多人有沖著王石聲名的因素，但他認為自己的明星效應有限，本質上，是源自企業家個人的選擇。“畢竟我們面對的群體非常成熟，我不否認有粉絲，可要讓粉絲犧牲一個月，在劍橋吃一個月的西餐，硬著頭皮講英文，目前為止，我沒有遇到這么忠心耿耿的粉絲。”他笑著告訴《21CBR》記者。

深潛訓練營就此延續下來，并進而發展為深潛公司的教育培訓業務：深潛運動管理學院（包含企業家營及青少年營）。截至目前，深潛企業家訓練營已舉辦7期，共有107位企業家參與。

有感于許多專業運動員知識技能的匱乏，王石還準備為他們提供定制的教育培訓課程，他形容為“拾遺補缺”，并以此實踐其教育理念，“人的身心健康是缺一不可的，身體不行其他的都是瞎掰，身體好了知識不夠也不行，德智體應該結合，我們教育體制缺少這個。道理很多人都懂，愿意踐行的不多”。

王石表示，深潛不會介入大眾運動，而深耕小眾同樣有機會，“中國的人口基數太大，已到中等收入水平，居民有這樣的訴求，只要對身體健康有益，小眾運動也不成問題” 。

他的理想并不只是推廣賽艇：“深潛的運動，絕對不局限于賽艇，更多以賽艇引導大家正向接受各種運動，深潛還組織企業家學員進行滑雪訓練，后續會加入攀巖、公路自行車等項目。”

在大梅沙的海岸邊，深潛打出了這樣的口號：“源于賽艇，不止于賽艇”，“致力于為中國精英群體提供全新生活理念與運動健康平臺”……

這位中國領軍地產商的締造者，告別職業生涯后，其專注的新事業，若論商業價值可能無足輕重，對民眾的美好生活卻大有裨益。王石關注點的切換，也正應和了時代主題的變遷。

21CBR： 你投入巨大精力的深潛公司，準備如何發展？

王石：擔任萬科名譽主席后，我更多地是介入社會層面的工作，譬如公益、運動等。而深潛就是推廣賽艇運動的一個平臺。

深潛的一個板塊是服務企業家，當然，企業家有些條件一般人是不能享受的，比如冬天水面結冰，北京不能滑賽艇，可以坐車去揚州，甚至飛到深圳來，他們動員能力比較強，如果自己喜歡劃，至少可以組建俱樂部。

深潛已經開始組織賽艇的賽事，陸續會引進蹦床、攀巖、滑雪、公路自行車，現在只針對特別小眾的項目，流行的大眾項目不屬于深潛推廣的項目，中國的人口基數太大，即便小眾運動，發展也沒有問題。

運動于深潛只是抓手，未來可以拓展內容，我希望在三年之內將深潛的商業模式建立起來，正在嘗試，很努力，非常辛苦，但是非常值得。

21CBR： 賽艇運動門檻高嗎？中產階級能否承受？

王石：賽艇運動是有氧和無氧結合的一項運動，競技和訓練狀態是完全不一樣的，像跑步一樣，可以劃20-30公里。奧運會賽艇比賽是兩公里，大約劃9分鐘，相當于跑馬拉松兩個多小時，消耗非常大。

賽艇運動的門檻說高也不高。門檻高，一般指的是運動不是很普遍，不能想玩就玩。

首先是費用問題，一說精英運動會提到高爾夫或者馬球：打一場高爾夫球，吃一頓飯，再給球童小費，沒有1000元下不來，打得不頻繁，一個月打2次，一年24次，就24000元了，一個高爾夫球卡最便宜的是30萬，也有上百萬的；再看馬球，比高爾夫更甚，養一匹馬多少錢？就不用多說了。打馬球的，一般業余的絕對是富二代，且不用承擔接班責任的。精英運動也好，貴族運動也好，就是為少數人服務的。

賽艇不同，劃賽艇要在有水的地方，水域無需專門建設，不用注水，建不建碼頭、放不放艇都在那里；碼頭主要是塑料浮桶，花不了多少。艇雖然比較貴，折合下來，貴不過高爾夫球的裝備。一套高爾夫球桿多少錢？且球桿是一個人用，深潛聚樂部的艇不是專屬的，是公共產品。我們有健身房，賽艇訓練可以與已有的健身房結合起來，這項運動絕對不是專給貴族用的。

21CBR： 中國適合推廣賽艇運動嗎？

王石：賽艇運動在歐美比較流行，其實，中國非常適合推廣這項運動。有人認為，我們沒有水上運動的傳統？劃龍舟啊。現在劃龍舟已開始流行，很多國家在介紹這項運動，因為它容易入門，群眾方便參與。劃龍舟熱鬧，劃賽艇優雅，我的理想是將來龍舟、賽艇同時進行，比如兩天比賽，一天龍舟，一天賽艇。

我相信，三年左右的時間里，中國一般的城市白領、藍領都能參與賽艇運動，早就不是貴族運動了。其實，賽艇運動的起源也不是貴族運動，來自碼頭工人在運貨過程中的比賽，由伊頓公學引進，后牛津劍橋大學發揚光大的。

21CBR： 登山這樣的挑戰性運動，給你帶來了怎樣的改變？

王石：苦難經歷是財富，我當初登山的時候也沒有這個體會。

沒有這樣的經歷，遇到很困難的環境時，很難去正面對待，很難去處理。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沒有這種環境就主動去找一找，怎么找？比如登山。登山是磨煉自己，缺氧、冷，甚至可能是遇到裂縫、塌方、雪崩等，很多人說你是不怕死，你死都不怕還怕什么？什么困難不能克服？顯然是誤解。

最初，我去登山是興趣，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強，那苦你得吃。事后總結，登山對我真正意味著什么？難道是滿足虛榮心，或者是茶余飯后的談資？顯然不僅僅是，那些經歷，你受了苦和磨難之后，你看問題和處理問題會跟別人不太一樣，比如在談判僵持不下來的時候，你的成功率會比對方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