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制裁與協商之間：朝鮮危機的解決

宋文志

自2016年以來，朝鮮的導彈試驗頻繁，進行了數十次導彈試射。同時，不斷推出新型導彈也是朝鮮近期發射的一個特點。2017年5月14日發射的“火星-12”新型中遠程地對地彈道導彈，發射高度2111.5公里，飛行距離787公里。朝鮮媒體說，該彈道導彈的射程可達8000公里，能打到美國的夏威夷和阿拉斯加。繼成功試射“北極星-2”新型中遠程彈道導彈后，2017年5月21日朝鮮再次試射該型導彈并獲得成功。朝鮮領導人金正恩當場決定在部隊實戰部署該型導彈。5月22日朝鮮成功試驗了其正在全力研發的固體燃料可以裝載多級推進器、具有洲際射程的“光明星—2號”中遠程導彈。中遠程導彈可以機動化部署、采用固體燃料之后發射準備時間更短和具有可遙控的各項技術進步。2017年5月29日，朝鮮宣布發射精確制導彈道導彈擊中標靶，誤差僅為7米。2017年6月8日，朝鮮又成功發射了新型地對艦巡航導彈。朝鮮在頻繁進行導彈試驗的同時，還刻意曝光其核彈“小型化”，并聲稱完成了氫彈的試驗。

朝鮮頻繁地進行核導試驗的目的，第一，顯示不屈服于國際壓力的意志。朝鮮利用彈道導彈技術進行發射活動違反了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的相關決議，遭到國際社會的嚴厲譴責。但是，朝鮮并不屈服于這種嚴厲的制裁。朝鮮認為其發展核導武器是“為了保衛國家自主權和民族生存權，實現國際正義”。

第二，反制美國的對朝政策。美國特朗普政府上臺后一改奧巴馬時期的“戰略忍耐”政策，加強了對朝軍事及政治施壓。朝鮮認為特朗普的對朝政策充滿“欺騙性和狡猾性”，是秉持“先打壓，后協商”原則，“以極限施壓和制裁迫使朝鮮屈服，坐到談判桌旁在投降書上簽字”。朝鮮外務省發言人2017年6月8日針對美國務卿蒂勒森要求所有國家都參與對朝制裁的言論說：“美國必須明白，其軍事打壓或制裁活動反而將成為推動朝鮮進一步加強核力量的原動力。”

第三，不斷提高核導能力，形成實際威懾力。朝鮮致力于發展彈道導彈，目的在于實現核彈頭與導彈的“兩彈合一”，形成實際的威懾力。用朝鮮領導人金正恩的話說，最近朝鮮接連開發“超精密化、最尖端化的海陸空武器體系，有力地顯示了我國實際的軍事攻擊能力”。

盡管中國為打破朝核僵局繼續扮演積極的斡旋角色，但圍繞著降低朝鮮半島緊張局勢的雙邊和多邊談判進程依然處于停滯狀態。目前，圍繞半島危機的化解，軍事施壓與經濟制裁成為討論的重點。

首先，特朗普政府開始將朝核問題列為美國外交的“優先事項”，并聲稱美國將不會排除包括“先發制人”的軍事打擊在內的任何解決手段來應對朝鮮的核開發。美國總統特朗普多次暗示要對朝鮮動武，稱對朝鮮展開的外交努力一貫地失敗，現在“只剩下一個方法行得通”。從2017年4月初以來，美國“卡爾文森”號航母戰斗群、核潛艇、B-1B戰略轟炸機等軍事力量抵近朝鮮半島。美、韓、日等國在半島和半島附近水域頻繁舉行包括“關鍵決斷”、“鷂鷹”等系列軍事演習，演習內容包括對朝鮮核設施的軍事打擊行動。

但軍事施壓不足以改變朝鮮的核導計劃。在能力方面，從近年來朝鮮半島軍事緊張的進程來看，作為對朝鮮挑釁的回應，美韓兩國通常會以軍事演習作為回應，但最后這種危機的緊張狀態反而有所減緩，僅變成雙方外交的僵持和相互間的譴責。因為朝韓雙方都非常清楚地知道對方有著足夠的能對自己造成毀滅性破壞的第一次和第二次打擊的能力，因此盡管雙方海軍沖突、言語挑釁和各種軍事演習不斷，雙方都沒有實施報復性行為，而是依靠自身基本的防御能力和穩健的第二次打擊能力。盡管韓美兩國在動員戰爭資源上有著巨大的優勢，但是如果朝鮮對韓國進行報復性的第二次打擊，韓國因此也要承擔與朝鮮不對稱的社會和經濟成本——更高的人員死亡率、更大的工業破壞和更多的全球資本流失。正是如此，美韓同盟采取軍事行動顛覆北方政權，贏得半島統一的可能性大大減小。

另外，韓國明確表明維護半島和平的基本目標，不支持美國對朝動武。文在寅政府執政后更加重視這一目標，在政府內首次設立了和平國家統一秘書室，在多個場合表明半島和平的重要性。另外，對朝動武本身對韓國也不利，韓國擔心朝鮮的核設施在美國的軍事打擊之下會產生核泄漏與核事故、朝鮮對首爾的軍事報復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傷害，沒有造成任何韓國傷亡的對朝動武是不可能的。因此，在沒有韓國支持的情況下，美國很難對朝鮮發動軍事打擊。

其次，朝鮮從2006年第一次核試驗開始，聯合國安理會出臺多輪對朝制裁決議，對朝制裁力度不斷升級，甚至動員國際社會的各種力量制裁朝鮮。尤其是特朗普政府上臺后，美國通過重點“說服”中國與俄羅斯，全面執行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的制裁決議，同時還采取單獨制裁的方式，盡可能地推動世界各國減少甚至停止與朝鮮的經貿聯系，限制朝鮮的經濟活動。

但美國的這一系列舉措迄今并未達到使朝鮮放棄或者至少減慢核武開發步伐的目的。各國對制裁決議的執行使朝鮮的政府財政、經濟增長率、貿易與投資狀況等都大大惡化，但朝鮮經濟本身的修復能力、主要相關方對朝核問題及在制裁方案的分歧等因素的制約，短期內難以改變朝鮮擁核決心及核導發展計劃。在金正恩上臺后，朝鮮內部實施了一系列的經濟改善措施，農村試行“分組”到家庭規模的“圃田擔當制”，工廠實行了強化企業自主權的“廠長負責制”，這使得很多經濟要素的活力得以釋放，促進了朝鮮內部經濟的增長。其次，朝鮮繞開相關制裁措施，拓展對外經濟來源。比如，在國際社會對朝煤炭及鐵礦石出口進行限制的情況下，朝鮮通過積極出口紡織品來填補對外經濟的空白。同時，朝鮮還通過不受制裁約束的第三方中介或代理獲取相關商品或賺取外匯。

因此，國際社會相關各方應認清軍事威懾及經濟制裁的效力與前景，將制裁、軍事威懾與外交結合起來，才有可能打破朝鮮核導試驗導致聯合國對其制裁，制裁又使朝鮮變本加厲地推進核導試驗的螺旋式惡性循環。單純的制裁與威懾也很難奏效，甚至可能逼迫受制裁方鋌而走險。因此，唯有配合一些打破惡性循環的良性互動，消解制裁方與受制裁方之間敵對情緒，解除受制裁方外部威脅的外交和具有足夠吸引力的利益刺激或獎勵方案，才有可能改變被制裁方的政策。

安理會決議中也多次提出了制裁和對話并行，但目前關于對話或外交的努力基本不復存在，單一的制裁或軍事施壓不足以說服或改變朝鮮的政策。2017年9月3日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開會決定進行第六次核試驗。會上提到朝鮮的核問題已經到了最終的階段，因此不能排除朝鮮會突然宣布停止核試驗和凍結核試驗的可能性。國際社會也應關注到朝鮮發出的信號，在進行軍事施壓與經濟制裁的同時，提供對朝具有足夠吸引力的利益刺激或獎勵方案。

繼中國政府努力推動的“停和機制轉化”這一“雙軌并舉”的策略之后，2017年3月9日，中國外長王毅在全國人大記者招待會上提出了“雙暫停”倡議，要求朝鮮停止核試驗，美國和韓國停止針對朝鮮的大規模軍事演習。2017年4月28日，王毅在聯合國安理會舉行的朝核問題部長級會議上，提出解決朝核問題的“雙增強”方案倡議。這就是國際社會需要既增強朝鮮半島的“無核化進程”，同時也要增強朝鮮半島從停戰協定向和平協定轉化的“和平進程”。韓國文在寅政府上臺以來，提出“新柏林構想”。文在寅強調，緩解軍事緊張、恢復互信是當務之急，敦促朝鮮停止開發核武，重啟對話。只要條件成熟，迎來可轉變半島緊張局勢和對立局面的機會，愿意隨時隨地會晤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他還強調，韓方不希望朝鮮政權垮臺，不謀求吸收統一。在不損害國際社會對朝制裁框架的范圍內靈活放開民間交流。在軍事分界線（MDL）停止敵對行為，愿一攬子討論朝核問題與《和平協定》，重啟韓朝經濟合作項目，為實現“半島經濟統一”鋪路。在朝核問題取得進展的前提下，韓國政府推進重啟開城工業園區、金剛山旅游等韓朝經濟合作項目。連接韓朝鐵路，實現全新的陸海絲綢之路。

但因為美國及國際社會對朝制裁的大背景，這些設想因而沒有能立即付諸實踐。所以作為美國盟國的韓國應該利用自己的條件，多做一些美國的工作，發揮“韓國主導論”的作用，保證美國可以進行對朝對話。另外，國際社會應該進一步細化政策方向，找到連接制裁（施壓）與協商之策。

（作者系南京大學國際關系研究院講師）

責任編輯：彭安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