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真情寫成省略號

許冬林

有一天，愛情寫成了省略號，才最深婉動人。

青春年少時，兩個人上中學，參加學校的社團活動，回來路上下起了霏霏小雨。兩個人在一處屋檐下避雨，算是初見。

然后，上大學，隔好幾座城市。他每周去看她，坐6個小時的火車，窗外田疇換丘陵，鄉村換城市。她在鐵軌的盡頭等他。幾年下來，積攢了一堆的火車票，同樣的起點和終點。以為一輩子會在一起，毫無懸念，像火車直達。多年之后，他握住的只是一堆陳年的火車票，她已嫁作他人婦。

悵然了十幾年，到中年之后，再見她，終于釋然。有一種愛情原來是省略號，前半生動人，后半生省略，省略了相伴的瑣碎，省略了一起垂老的無奈，只保留了前面的初相見。

記憶里，那個女孩依舊站在落雨的屋檐下，站在鐵軌的盡頭，不曾凋謝，像省略號一樣讓人懷想不盡，卻又無需言說。

當年李宗盛和林憶蓮花開并蒂，臺上兩人一起深情對唱，臺下是世間煙火夫妻。他給她寫歌，寫《當愛已成往事》。“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里……”聽過很多人唱《當愛已成往事》，包括張國榮，但最令我動容的，還是李宗盛和林憶蓮對唱的那個版本，因為有深情在里面。

2014年12月，這個被尊為音樂教父的男人在臺北舉行演唱會，在“男女情歌”環節，他再度演繹《當愛已成往事》，可是，只唱了一句，便哽咽得唱不下去。這一次的對唱，是隔空對唱，和他對唱的林憶蓮在大屏幕里，那么近又那么遠，隔著歲月，隔著城市。大屏幕里，身著紅衣的林憶蓮，披著卷發，深情曼妙。那是舊時光里的林憶蓮，是往事里的林憶蓮。他們曾在一起生活6年，育有一女，然后友好地分開。盡管有千萬粉絲朝思暮想盼他們復合，可是終究沒有，他們自此各走各道，一別兩寬。她重新戀愛，他在北京做吉他。

一別經年，以為時空會幫愛情畫上冷峻徹底的句號，可是當我看到這個一臉滄桑的男人哽咽時，恍然明白，愛沒有句號，只是化作了余音繞梁，化作了省略號。

其實，不只是愛情，人世間至濃至真的情意，到最后都是無以言表，在空氣和時間里，像省略號一樣，無聲勝有聲。

臺灣女作家龍應臺在《目送》里寫：“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許多時候，我們垂手無策，只能目送，目送年少者尋找他新奇壯闊的世界，也目送年長者走向黑暗永寂的死亡。所有的話語都是多余，所有的不舍也終歸變成無奈，這樣一個無聲目送的漫長旅程，最適合以一個省略號來表達。不說了，一切都不說了，因為我們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