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烈的生命

米麗宏

秋末，植物們幾乎都卸下果實和葉子，走向了沉寂。大地的歸大地，糧倉的回糧倉。麥子卻整飭一番，悄沒聲兒地走向田野，重新出發了！

麥籽入土，秋風里四五天，化作芽苗，鉆出來，像土地嬌嫩的話語；絨絨綠，一直綠到人的毛孔里，讓人心里的芽兒也一拱一拱地發癢。

不得不說，麥苗真是掌控大自然心理的高手。萬物凋零之際，它“嘩”一下鋪展如此動人的細節。我們的情緒就這樣被感染了，操控了。

不就是冷點嗎？視野里尚有綠麥苗，那就沒有什么擔憂的。

對于冬麥來說，它的未來有鋒芒，有鞘葉，有光滑的莖稈，有飽滿的果實。它不急。它急什么呢？它將走很遠的路，見識與經歷很多事。底肥、鋤頭、清水、鐮刀、碌碡、粗麻袋，陽光和雨水……這些都將構成它的命運。

冰雪，是它為自己選定的知己。瑞雪兆豐年，其實是對麥子最樸素、真摯的祝福。

沒有麥，就沒有大好人間。

這個論調，麥子不懂。冰天雪地，麥苗瑟瑟，看上去挺苦寒、挺悲壯的。它逃出本該用于萌生的春天，是圖什么？九月霜風，十月冰凌，拽來“小雪”“大雪”的雪，蒙受“小寒”“大寒”的寒，春分起身，清明秀穗，芒種成為輝煌的節點。它，飽滿了；它，成熟了！

生命中的六個月，月月有成長，時間不算長，但都很濃烈。對抗著寒風的鞭子，認真地活；覆蓋著冰雪的被子，堅強地活；沐浴著春風的撫摸，清醒地活；擁抱著驕陽的炙烤，驕傲地活！半分玩世不恭都不能有，半分消極怠工都不能有，全身心地活、投入地活……

這樣的生命真過癮，真濃烈。

可是，孤獨呢？一般來說，人都是不甘孤獨、畏懼孤獨的，都在設法解決孤獨，可是麥子，你看它做種子時，抿著嘴唇；做苗子時，舞著腰肢。它根本不解決孤獨，反而是勇于孤獨，以無與倫比的孤獨姿態，打破植物界生長的常識。

它是自己的英雄，只決絕地走自己的路。

那天，我跳下公共汽車，背著包，沿田埂往老家走。一望無際的麥地，一壟一壟的嫩麥苗，我忽然覺得，世事紛擾，云煙蒼茫，總有委屈的、義憤的、慚愧的、揪心的……那些事，誰能讓你恢復初心的空靈與鮮潤呢？只有這大片的麥地，只有這寒風中的綠麥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