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戀紅塵的一往深情
——張岱《陶庵夢憶序》

（臨江市第一中學 吉林白山 134600）

一、緣起看雪

喜歡張岱，緣于《湖心亭看雪》。

起筆便寫大雪，“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而“絕”的背后，展現的正是作者的孤獨心境。通常人們都是在溫暖的晴天游覽西湖，然而作者卻雪停后，在寒冷的冬風中，“挐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這是一種空曠的孤獨。

“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贝藭r作者眼中所看到的是一種純潔到無瑕的琉璃世界。而這種景色，卻又是一般人所難以欣賞，或者說根本就不懂得欣賞的。孤獨感油然而生，并通過描寫景物進一步放大。“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人生渺小而虛幻。

這不由得我想起《王子猷雪夜訪戴》的情形來。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大雪之夜想起故人，乘興而行，坐船經一夜來到戴安道門前，沒叩門拜訪，扭頭就回。這似乎不合常理，故《世說新語》的編者將之歸于任誕。但在我看來，生活在這個世上，能夠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不遵循生活的既定規范和常理常情，這是一種非常舒展的人生態度和生命狀態，是我輩欣然卻不可為的。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

在湖心亭上，作者驚訝的發現原來這世上并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懂得如此美景。悲哀的孤獨感霎然間化作了欣喜，雪中相遇的三人對飲，欣喜若狂。相逢的時刻短暫，但喜悅卻足以讓人久久回味，

二、癡人說夢

文末，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一個“癡”字，更是點出了主旨所在?！岸荚谱髡甙V，誰解其中味”，張岱自己也在《陶庵夢憶序》中說：“既恐其是夢，又恐其非夢，其為癡人則一也。”

回顧自己的一生，誰個不說是夢一場！

在時人的眼中，張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祖上四代為官，家聲顯赫。

在萬千寵愛中漸漸長大的張岱，博聞廣識，年少輕狂，自我感覺非常良好。正如他在《自為墓志銘》中說：“少為紈绔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十二種愛好，外加茶淫橘虐，書蠹詩魔?！笨梢哉f五十歲以前的張岱，奢侈地享受著人生的盡善盡美。

張岱應該和關漢卿、李漁、袁枚、金圣嘆他們是一路人吧，賞梁園月，攀章臺柳，鮮衣怒馬，品調絲竹，百伶百俐，風流俊賞，都是才華橫溢的生活藝術家。他自稱“茶淫橘虐，書蠹詩魔”，一本《陶庵夢憶》，處處都透著其自負與可愛?！段骱咴掳搿防镄ξ词狼榘賾B；《金山夜戲》里半夜跑到廟里唱戲，天不亮即人舟俱隱，老和尚瞋目結舌云里霧里，不知是人、是妖、是鬼；他成天念叨吃好的，專寫一篇文章把好吃的山珍海味，瓜果菜蔬，零食點心細細列出來，然后說“遠則歲致之，近則月致之、日致之。耽耽逐逐，日為口腹謀”——一副把吃當成畢生追求的派頭，

李敬澤在《一世界的熱鬧，一個人的夢》中寫道：“張岱和他的人群見證了‘末世’。他們見證無限的美、無限的繁華、無限的精致復雜，見證了緩緩降臨的浩大的宿命。

三、癡心不改

正所謂“少年不識愁滋味”，“十年一覺揚州夢”。明朝后期，其時大廈將傾，岌岌可危。不久之后，入關鐵騎踏破了搖搖欲墜的大明江山。

改朝換代的事，一句“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钡莱隽藥缀鯚o人可以逾越的一條規律。可是當一個煌煌大朝行進在沒落的邊緣，往往是戰亂頻繁，民不聊生，身心的安全化為烏有，生命的尊嚴一再失守。對于有治國平天下渴望的文人名士來說，朝代的沒落讓人萬分心焦，朝代的消失則是天地崩落。所以才有屈原的心死投江，阮籍的長歌當哭，文天祥的獄中絕筆，包括張岱的披發入山。很多人在這個時候書寫悲傷之詩，憤懣之文，張岱的方式卻是工筆細描晚明都市的奇情壯采，在紙面上構筑起一個回憶的歡娛世界。

《陶庵夢憶》成書于甲申之變之后。讀其自序，哀痛國破家亡，悔恨過往時光，字字皆苦，情感完全異于前文中的鮮衣怒馬，怡然自得。而這種對比正突出了張岱此書的目的，以往昔之樂襯今時之哀，其“懺悔”不僅是個人的，也可說是士人群體對家國的痛惜。卜正民評價張岱為“折衷的歷史學家，明王朝世紀末的懷舊記錄者”。

張岱之后百年，有賈寶玉生于金陵。張岱所愛亦為寶玉所愛，寶玉之閱盡大觀正如張岱湊夠了熱鬧。該二人皆有與生俱來的沖動——成為“廢物”，“廢”了自己。故異史氏曰：寶玉豈“死老鬼”張岱投胎轉世歟？張岱又字石公，莫不就是大荒山青埂峰下女媧補天所遺的一塊廢石？

四、結語

張岱的《陶庵夢憶》，在這本書中張岱向我們展示了廣闊的生活畫卷，凡是親身所歷并心有所感的，他都極盡所能地描摹他們的聲色光影。不過，依然可以看出作者在這繁華熱鬧的表象之下，在字里行間隱含著一種對前塵昔夢的留戀、追懷之情。待到人群散去，天地大靜，唯余一人，對一輪明月，看“曲倦燈殘，星星自散”（《秦淮河房》），以一種超脫的姿態，游離于紛紛擾擾的世外，獨自追思著繁華落盡的悲涼余韻。

張岱是一個鐘情于夢的人，早年的他過著鐘鳴鼎食的紈绔生活，而在一瞬間國家覆滅了。余下的歲月，追憶似水年華使往昔種種的罪孽釋然，而今日的處境是如此的可悲可嘆。對于張岱而言，他是在回憶中把現實和夢境疊加在一起，他向我們展示的是一個他心目中的世界，而他又在這個真實與虛幻交錯的世界中回憶往昔。他想告訴人們，即使天翻地覆改朝換代，即使國破家亡零落人間，我還有回憶，我還有夢。

這便是張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