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子的一句詩談起

□聞云飛

剛畢業那會兒，同學們的文學情懷還相當濃厚。雖一個個星散四野，但畢竟都是研究現當代詩歌出身，所以我們有時會在QQ上玩一個“詩歌猜謎”的游戲——一說起當下某種文化現象，我們每個人就會用一句詩去概括點評。流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那會兒，我們給的回應全是：“萬里無云，如同我永恒的悲傷”（海子《村莊》）。這個不約而同的回應，著實讓我們興奮了好久。

有一天，一個到銀行工作的同學感嘆：原來所學專業對人的影響那么大！她跟同事一起吃飯，大家譏諷某些“四十五度角望天”的標簽式文藝青年，她提了一下那句“萬里無云”——結果，那些學財會、經濟的同事們一臉蒙圈，好像她冒出了一句“火星語”。他們不僅感覺不到這兩者之間的內在聯系，更get不到那句詩的一點詩意。她跟他們說，這句詩的作者就是寫“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海子。同事們煞有介事地“哦哦”點頭，但她掃了一眼他們那一臉二維碼般茫然的表情，已然“嘀”出了“詩人敗筆”的答案。她說，有個同事還講：萬里無云，怎么能和悲傷相搭呢？我們小時候寫作文，都是“今天天空晴朗，萬里無云，我們高高興興去春游……”

對此，我深有同感。我所在的單位雖是個文化單位，但同事間，別說能聊詩歌的，就是能聊小說的，又有幾個呢？能一起喝酒的，倒是挺多，但喝了酒還能聊聊余華或余秀華的，沒有。即便不喝酒的時候，和個別能談得來的“文青”煙友在抽煙區聊聊“淺淺體”或口語詩，也是雞同鴨講；而關鍵是，我們對于批評的對象也是盲人摸象，各說各話——我們都太急于表達，以至于還沒想明白自己的觀點，就將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感覺脫口而出。

那時候，我忽然覺得，也許曾經的一節節文學課，匯成了詩人李亞偉筆下的“中文系”那樣的河流；而我們沒有變成河里的魚，我們只是在這條河里施洗了一下而已。

是的，我們都曾在“中文系”的那條河里呆過，于是我們在談到文學時，都會有不自覺的規定動作：或者“模仿白云到山頂倘佯”，或者“背誦古人的咳嗽”，或者“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至此，我必須坦白，其實這個動作，就是我在讀到海子的那句詩時，下意識想到的。我相信，我的中文系的同學們，也會在讀到此詩的那一剎那，不自覺地想到這個形象甚或做出這個姿態——要不然，我們不會在“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成為熱點時，一齊想到這句詩。

原來，我們自以為是的“接頭暗號”，源于我們當年將詩歌形象化的表演欲。曾幾何時，我們樂此不疲地在“詩歌猜謎”的游戲中找到你呼我應的存在感。然而，“為賦新詞強說愁”，回頭看去，辛稼軒的這句詞點中了我們的穴位，搞得我們又酸又麻又癢。不服不行，這就是“老祖”！這就叫其來有自！這就是代有傳承！

如此逆流而上，我嚇了一跳：一句詩，在“中文系”這里，在文學習練者這里，有了固定的形象和表情，我們對一句詩幾乎想到了同一個姿態動作——這是該慶幸呢，還是該悲哀呢？

是呀！“萬里無云，如同我永恒的悲傷”，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那天我喝了點酒，又想到海子的這句“萬里無云”。突然之間，我覺得自己被文學長河的一個浪頭打入其中。我恍惚看到，萬里無云、金風玉露、春花秋月、小橋流水、放馬南山、大江東去，這些簡單的詞語組合之后，就有了一種特定的表情，就體現了一種特定的心情，就代表了一種特定的人生。于是，我就徹底地暈了，醉了。我想睜睜眼，看看岸在哪里，卻只見一片汪洋。

當一個詞語或短語的能指本義被其所指意義取代、遮蔽，它就成了一種文化符號。這是創造者的勝利，卻是使用者的悲哀——尤其對于不能跳出“范式”的寫作者而言。而且，在文學之門里，由詞及句，由句子到細節、意象，再到情節、結構、流派、體裁，無一沒有其所謂的“范式”。而我們現在所謂的創作，仿佛沉浸于經典的閉環之中，難見開山之作。

創作的價值在于擁有自己的印記與風格，其實，就是創造自己的一套符號系統，從語言到意象，從細節到情節，從節奏到結構，從主旨到余韻，從開頭到結尾，都讓人嘆為觀止，拍案叫絕。這很難！哪怕做到其中一二，作品也能為人傳閱，讓人稱頌，成為新的經典了，而非像當下大多數的小說、詩歌一樣，隨便把作者張三換成李四，也看不出啥區別；其所謂的成熟，就是讓人感到似曾相識——不是文學審美中激起人們共鳴的“熟悉的陌生人”，而是你要寫一句話，發表某個觀點，創造一種意境；落筆之后，你突然懷疑這個句式、觀點、意境，好像在哪本書里見過。由此，你有點怕自己被指認為拾人牙慧。但是，大多數作品就這樣寫出來了。因此，許多作品難逃窠臼，不能給讀者帶來陌生化的異質性審美體驗。

套用一句詩來點評一下這種現象：熟悉感是老司機的通行證，陌生化是小菜鳥的墓志銘——加個橫批：創造在何方？

所以，和“萬里無云”相搭的，真不一定是“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