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奔跑

□吳志翔

正如四通八達的高速鐵路網用速度和效率把祖國的大好河山緊緊聯結在一起，40年的改革開放把我們帶進了一個飛速奔跑的年代。曾幾何時，長輩們在綠皮火車里暢想未來；而今，我們在飛馳的車廂里欣賞風景，看到的正是他們最美好的愿望變成了現實。40年，這是一段多么了不起的時光，時代的進步如同列車疾馳在大地，每一刻都有特別的風景，每一刻都有值得珍存的記憶。當年的少年，而今的我們，一起見證這奔跑的印記。?

一

“嗚嗚——”

人坐在教室里，耳朵早就豎起來了。沒辦法，每次聽到遠處傳來的火車汽笛聲，我就心馳神往，哦，不對，是心猿意馬起來。

那時候我正在讀小學一年級，后來知道，那也是中國開始改革開放的第一年。

大人告訴我，那火車的汽笛聲聽起來很響，其實離我們遠著呢。我的老家是沒有通火車的，鄰縣義烏才有火車。

“火車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呢？”我問坐過火車的爸爸。他那時候已經在鄰省做起了“雞毛換糖”的小生意。

“哦，就是有一節一節的車廂，‘咔嚓咔嚓’地在鐵軌上跑，跑起來的時候還會冒白煙！”爸爸的回答有點敷衍，并不能滿足我的好奇心。

“嗚——嘁，呱呱！”我和弟弟兩個人就經常模擬火車啟動時發出的聲音鬧著玩，不過這只是我們的想象。

終于，寒假里的一天，我和弟弟還有兩個鄰居的小孩，按捺不住好奇心，趁大人不注意，決定偷偷地去看火車。往哪里走？不知道，只知道沿著江邊的一條泥土路，往西走，那是火車汽笛聲傳來的方向。

北風呼呼地刮著，我們拖著鼻涕，就那么漫不經心地上路了。不知走了多遠，我們走出了平時熟悉的環境。陌生的地方和人帶給我們一種歷險的感覺。旁邊還冒出幾個義烏的小家伙，沖著我們喊：“東陽佬東陽佬，屁股長茅草……”喊完以后就嬉笑著跑開了。不知是出于害怕還是疲累，鄰居小孩磨磨蹭蹭地不想再往前走了。而我心里其實也是“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我根本不清楚要走多久才能看到真正的火車。

正在我們進退兩難之際，前面來了兩個炸爆米花的人，一個是叔叔，一個是比我們大不了幾歲的哥哥。看到我們幾個“小不點兒”，他們停了下來。問清我們的想法后，他們都笑了，說走到明天也走不到鐵軌邊，勸我們趕緊回家，還順手給我們一人一捧還有點熱乎的爆米花。

當我們回家，父母正在忙著做過年的準備，包粽子、蒸饅頭、切凍米糖……居然誰也沒有發現我們曾經“出門遠行”。

很多年以后，我聽一位叫俞敏洪的名人的演講。他說他從小生活在長江邊，最喜歡聽的就是江輪的汽笛聲，每次聽到，心中就會漲潮一樣漲滿對于遠方的向往，那是一種“穿越地平線”的渴望。

聲聲汽笛，無論是火車的還是輪船的，都仿佛在告訴懵懂的我們，外面有一個很大很大的世界，等待著我們去看看呢。

二

而我第一次看到并且乘坐火車，則是在十年之后我考上大學的1988年。

這時候的中國，改革開放正進行得熱火朝天。義烏的小商品市場也辦得越來越紅火。爸爸不再跑到鄰省去“雞毛換糖”了，他幫我哥哥在市場上租了一個攤位，賣服裝。每次到杭州上大學，都是哥哥騎自行車帶我去義烏火車站的。有一次上坡時，哥哥踩不動了，我就跳下來，要減輕他的負擔。沒想到坐的時間太久，我的腿腳麻了，一跳下車我就“撲通”跪倒在地上，膝蓋磕破出血倒還在其次，主要是太丟臉啦。

還有更丟臉的呢！坐火車買學生票是可以半價的，乘汽車就沒有這待遇，為了省一元五角錢，我每次回學校都乘火車。可是過完年以后出門打工的人很多，我只能買到無座票。火車上人太多，空氣不流通，氣味很難聞。我拖著行李站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旁邊就是廁所，我有一種快窒息的感覺。那時候的火車速度也慢，“咣當咣當”，沒完沒了。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暈倒了！

暈過去的時間應該是很短的吧，當我睜開眼睛時，看到一個乘警在大聲喊我，身邊的乘客都用一種擔憂的眼光看著我。我恢復意識后，也只是默默地坐起來，挪個地方繼續忍受。

小時候覺得那么富有詩意的火車，在那些年里帶給我的體驗并不美好。包括我后來讀博士期間，也不得不在杭州到武漢的火車上花費19個小時。有一年從武漢回杭州，正值春運高峰，我買不到有座票，就事先在超市里買了一個小馬扎。多虧了這個小馬扎，讓我在近一天一夜的行程中有個可以休息的小小位置。

從火車上的擁擠，我可以感受到中國經濟發展的蓬勃活力，而在這過程中，我們也不得不承受改革的“陣痛”。

如今好像有很多人開始懷念那些行駛緩慢、沒有空調的綠皮火車了。盡管我一點也不想再去乘那樣的火車，但非常理解和尊重人們的那份懷念。

有些東西，你之所以懷念它，是因為你不必再忍受它了。

三

是的，曾經的忍受已經變成了一種享受。現在每個人都可以坐在寬敞整潔的高鐵車廂里，輕輕松松地領略“和諧號”“復興號”那超過300公里的時速。這里真的用得上“風馳電掣”這個成語。據說，飛機起飛時的時速也不過兩三百公里，如果給高鐵插上翅膀，它真的可以飛起來呢！

有一回，我和老師在日本旅行。從京都到東京，該乘坐什么交通工具呢？我和老師的意見有了分歧。我很想體驗一下乘坐著名的新干線的感覺，可是老師卻覺得票價太貴：“而且，中國的高鐵速度不是比新干線還要快嗎？”

老師的這句話一下子打破了我對于新干線的“執念”。我們最終選擇了乘坐便宜得多的夜行巴士。

中國高鐵創造的世界紀錄有很多，我已經數不過來了。

而我的父輩們“雞毛換糖”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義烏小商品市場，也已經不可同日而語，這里駛出了全程一萬三千多公里的“中歐班列”，從義烏直接開到西班牙的馬德里。這趟“中歐班列”也成了浙江參與“一帶一路”建設的金名片。“雞毛”真的飛上了天！

不久前，我與一位作家到外地參加活動。我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乘坐快速便捷的高鐵出行。有一位外國朋友，上車時拖著一個超大的行李箱，行李架上放不下，就放在車廂的連接處。我發現他全程都坐立不安，過一會兒就去看看行李箱還在不在。我真的很想告訴他：“放心吧，你的行李丟不了！我們每個人的文明素質，就像這火車的速度一樣，已不可同日而語。”

從我第一次聽到火車汽笛聲至今，40年過去了。這趟時光的列車從未停止過奔跑，在車窗的兩邊，我看到了飛速掠過的美麗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