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波
(煙臺大學 法學院,山東 煙臺 264005)
《民法總則》第188條將普通訴訟時效從兩年延長為三年。對于該條文是否能夠適用于已經發生的訴訟時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1]與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民一庭[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解釋》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民一庭《關于〈民法總則〉施行后適用訴訟時效制度的參考意見》。先后做出解釋,且意見較為一致:2017年10月1日前已經完成的訴訟時效不適用新法;2017年10月1日尚未完成的訴訟時效適用新法[注]《合同法》第129條將原技術進出口合同的訴訟時效延長為4年,將技術合同的訴訟時效從原1年特殊時效改為普通訴訟時效。對于這兩個延長訴訟時效制度的適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中第6、7條確立了與此相同的過渡規則。。本文認為,司法實踐確立的過渡規則違反了《立法法》第93條規定的不溯既往原則,且未考慮例外情況,需要修正與補充。
訴訟時效制度的適用是否要遵守不溯既往原則尚有爭議。有持肯定意見者,如法國最高法院第一民事庭指出:“當立法者變更訴訟時效時,該法律對已經最終取得的時效不產生效力?!盵2]有持否定意見者,如《瑞士民法典》末章第3條規定:“在本法典生效后,對于法律規定的且與當事人的意思自治無關的事實,即使該事實發生在本法典生效之前,仍適用新法?!北疚恼J為,肯定意見更值認同,理由如下:
富勒指出:“法律是用規則來規范人的行為。說用明天將會制定出來的規則來規范或指引今天的行為等于是在說胡話。”[3]富勒說明了反對法律溯及既往的原因,即:法律的溯及既往違反了法律的可預見性原則。法律可預見性原則是一項基本的法治原則,拉茲指出,法治有兩個向度“(1)……;(2)法律應當可以指引人們的行為?!盵4]考夫曼也指出,“只有當法律以最佳的方式可預見、可預測時,法律和平才可能存在?!盵5]
法律可預見性原則要求法律不僅能夠作為行動的依據,而且,還要承認個人依據法律從事行為的后果。富勒所說的八種立法失敗情形中,有三種違反了法律可預見性原則:不公開的法律、變動不居的法律和溯及既往的法律。[3]46前兩種情形的法律使人根本無法依照法律而行動,溯及既往的法律則是改變了個人依據舊法從事行為的法律后果。不溯既往原則的任務是,確保個人在舊法下從事行為的法律后果不被新法所改變。
規范法律行為的法律不應溯及既往。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以下簡稱《合同法解釋一》)第1條規定,合同法實施以前成立的合同發生糾紛起訴到人民法院的,除本法另有規定以外,適用當時的法律規定,當時沒有法律規定的,可以適用合同法的有關規定。法國最高法院第三民事庭也認為“新法生效之前訂立的合同,即使其在該新法生效之后仍在繼續執行,始終受訂立該合同時適用的法律調整。”[2]8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基于對合同自由的尊重[注]有法國學者指出,“如果承認合同自由是恰當的,就應該使合同免受立法者的干預。”(參見:雅克·蓋斯旦,等.法國民法總論[G]∥陳鵬,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346.);另外一方面則是基于法律的可預見性原則,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關系是按照舊法約定的,就應當按照舊法賦予法律后果。
然而,個人從事法律行為時需要根據法律預測行為的結果,從事事實行為也同樣需要如此,比如醉駕入刑后醉駕者明顯減少就是例證。因而不溯及既往原則的任務就不能僅僅局限于保護“意思自治”,其它需要依據法律預測后果的行為都應予以保護。
侵權行為、無因管理等法律事實主要由行為構成,行為人需要根據法律預測自己的行為可能產生的法律后果,因而侵權行為、無因管理規范需要受不溯既往原則制約。相比侵權行為與無因管理,訴訟時效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它的法律結構是:“請求權+時間的經過=抗辯權發生”。時間持續是訴訟時效的外觀,似乎與行為沒有太多關聯。然而這僅是表面現象,訴訟時效的后果主要由債權人的不作為引起,其本質依然是行為,時間持續不過是輔助要素。有學者指出,我國訴訟時效制度已從干預模式轉向私人自治[6],另有學者指出,訴訟時效屬于“狀態”[7]。這表明理論上已經認可訴訟時效的本質是行為,而非事件。因而,與侵權行為、無因管理一樣,訴訟時效制度也應受不溯既往原則制約。
有觀點認為,債務人可能已經償還債務,但因時間久遠,證據已經滅失,當債權人要求債務人履行債務時,債務人很難舉證證明債務已經償還,所以需要為債權限定一個期限。在此期限內,債務人擔負已經償還債務的舉證責任,在期限之外則不再負此義務。因而設置訴訟時效的目的是免除債務人的舉證責任,本質上屬于證明責任問題,也就是訴訟法上的問題[8]。而一般認為,“實體從舊、程序從新”,如有學者指出,“《民訴法》有溯及既往的效力。”[9]按照這個邏輯,訴訟時效作為程序規則自然可以溯及既往。但這種觀點值得商榷:
第一,設置訴訟時效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保護債務人?!兜聡穹ǖ洹返?94條第一款指出,訴訟時效是對債權人請求權的限制。訴訟時效制度主要是為維護經濟秩序穩定,至于債務人獲益,法院減輕了負擔,不過是附帶效果而已[注]理論上一般認為,訴訟時效設置的目的包括:一是權利上的睡眠者不值得保護;二是尊重現存的秩序;三是簡化法律關系,以減輕法院的負擔;四是保護債務人,以避免因為時日久遠舉證困難,致使遭受不利益。(參見:王澤鑒.民法總則[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517.)其中,權利上的睡眠者不值得保護也是一個牽強的理由,它不過是試圖從債權人身上找到一些可歸責的原因,以使債權人更容易接受權利被限制的結果。這與善意取得中的歸責于原所有人的“本人與因”極為相似。(關于對所謂善意取得中“本人與因”的批評參見:雅各布·福圖納特·施塔格爾.動產善意取得作為‘即時取得’——《德國民法典》第932條以下的一項新規定[G]∥王立棟,譯.張雙根,等.中德私法研究(總第10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158-168.))。對此,有學者指出:“實際上,真正可以解釋訴訟時效制度功能,也即訴訟時效制度存在正當性的,就是訴訟時效制度具有尊重社會交往現狀,維持既定社會秩序穩定,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功能。”[10]既然訴訟時效制度的目的主要不是為了保護債務人,那么,推導出訴訟時效制度是證明責任問題的前提就不存在了,訴訟時效也就不是程序法問題。對此,法國最高法院曾經表示:“修改關于時效中斷理由的民法典第2244條的1985年7月5日法律,不是程序法?!盵11]因此不能基于“程序從新”否定不溯既往原則對訴訟時效制度的制約。
第二,即便訴訟時效是舉證責任問題,也不能就此認為它可以當然溯及既往。首先,舉證責任本質上是實體規則還是程序規則尚有爭議,如法國最高法院商事法庭曾指出:“有關舉證責任的規則,并不是正在進行中的訴訟所適用的程序性規則,而是涉及法律實體的規則?!盵2]7其次,程序規則溯及既往也有例外,如對實體權利義務有顯著影響的程序規則不得溯及既往,證據規則和舉證責任規則都屬于此類,如《埃及民法典》第9條規定:“預先規定的證據應由該證據被確定時有效的法律規定調整?!庇袑W者指出,“新法改變了證據規則或者舉證責任規則,這一規則使得判斷一個人的犯罪行為更加容易,適用新法應當被視為是溯及既往?!盵12]因而即便承認訴訟時效是證明責任問題,也不能就此將其置于不溯既往原則規范之外。
一般認為,設置訴訟時效的目的之一是減輕法院負擔。這意味著訴訟時效制度也調整國家與法院之間的關系,本質上兼有公法與私法兩種屬性,那么它是否受不溯既往原則規范也就值得質疑了。本文認為,能否因此認定訴訟時效制度可免受不溯及既往原則制約,取決于訴訟時效制度的改變對法院的影響程度。
我國《民事訴訟法》大體上經歷了從職權主義向當事人主義的轉變[13],這在證據的收集調查制度上有所體現。1982年《民事訴訟法(試行)》第56條要求人民法院全面、客觀地收集和調查證據;1991年《民法訴訟法》第64條對此作了修訂,法院的主要任務不再是“收集調查”證據,而是“審查核實”證據。但是有些證據對當事人來說確實難以取得,為彌補這一不足,《民事訴訟法》第64條規定在以下兩種情形下法院可以收集和調查證據:一是當事人及其訴訟代理人因客觀原因不能自行收集證據時,經當事人申請可以收集[注]《民事訴訟法》并未明確規定此情形需要由當事人提出申請,2001年《民事訴訟證據規則》第16條對此做出明確規定,“除本規定第十五條規定(指人民法院認為需要的證據,筆者注)的情形外,人民法院調查收集證據,應當依當事人的申請進行。”。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94條的規定,當事人及其訴訟代理人因客觀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證據包括:證據由國家相關部門保存,當事人及其訴訟代理人無權查閱調取的;涉及國家秘密、商業秘密或者個人隱私;因客觀原因而不能自行收集的證據。二是法院認為審理案件需要的證據。但這并不意味著授權法院任意決定何為“審理案件需要”,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15條對“審理案件需要”的證據進行了限定,包括:涉及可能有損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權益的事實;涉及依職權追加當事人、中止訴訟、終結訴訟、回避等與實體爭議無關的程序事項。
從上述規定可以看出,人民法院承擔收集證據的職責范圍有限,因而,即便因延長訴訟時效而增加收集證據的難度,對人民法院的影響也不會太大。而且,無法取得證據的后果主要由當事人承擔,人民法院并不需要對延長訴訟時效所導致的證據滅失的后果負責,不論訴訟時效是否延長,人民法院收集和調查證據的程序不會有太大改變,因此,在有限的證據收集的權限范圍內,訴訟時效的延長對人民法院的影響十分有限。訴訟時效主要是對債權人的限制,訴訟時效的改變對當事人影響最大,對人民法院影響輕微。在利益衡量的天平上,因為給人民法院帶來的一定負擔,就忽視可能給個人帶來的損害,從而允許訴訟時效制度溯及既往,這顯然缺乏正當性。
對于判斷法律的適用是否溯及既往存在著相當大的爭議。民法淵源眾多,且規范的法律事實復雜,因而民法適用溯及既往的判斷尤為困難。訴訟時效在民事法律事實中結構最為特殊,所以,訴訟時效制度如何適用才符合不溯既往原則,更加不易判斷。不同國家和地區的訴訟時效過渡方式有著巨大差異應與此有關[注]關于訴訟時效的過渡規則主要有三種立法體例:一是法國體例。對于延長訴訟時效,已經結束的適用舊法,尚未結束的適用新法。對于縮短訴訟時效,從新法生效之日起按照新法重新計算時效,但是重新計算的時效總和不能超過原法律規定的期間;二是阿根廷體例。原則上訴訟時效開始在新法實施之前的適用舊法,開始在之后的適用新法,例外如果舊法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比新法更長時,按照新法計算訴訟時效已經完成的,則該時效被視為完成;三是臺灣體例。原則上新法的訴訟時效適用于所有過去發生的請求權,如果舊法規定了訴訟時效,按舊法規定已經完成者不再保護,如舊法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比新法更長則應適用舊法,但是其殘余期間自新法施行日起比新法規定的訴訟時效期間還長時則適用新法。。本文建議,根據不溯既往原則,訴訟時效制度可按如下方式設定:
理論上提出的反對法律溯及既往的理由較多,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一是損害對法律的信賴[14];二是損害當事人的預期[12];三是違反承諾[15]。這些主張都表達了同一個核心意思:法律是個人的行為準則,根據不溯既往原則,在哪個法律規范下發生的法律事實,就應當適用哪個法律產生相應的后果。由此可以得出訴訟時效制度的第一個過渡規則,也是原則性規則,即:新法實施之前發生的訴訟時效,應當按照舊法計算期間,并賦予舊法規范下的法律后果。也可以說,原則上新法只能適用于其實施之后發生的法律事實。
這是原則性過渡規則,后文即將確立的規則都是對它的解釋或例外。在訴訟時效過渡規則的立法例上,有些國家針對訴訟時效延長或縮短采用不同的過渡方式,本文未做區分,主要基于以下考慮:延長訴訟時效對債務人有利,縮短訴訟時效對債權人有利,但不論對誰有利,法律都不應當改變當事人在舊法狀態下形成的權利義務關系。新法不應當成為偏袒一方的工具[注]我國《物權法》第202條的規定縮短了抵押權的時效,最高人民法院未解釋該條如何過渡,司法實踐做法各異,對于《物權法》實施之前發生的抵押權,有適用舊法規定,有適用新法規定。。
對“第一過渡規則”有三個問題需要解釋和補充:一是“訴訟時效發生”是指訴訟時效的開始計算,還是指據以產生訴訟時效的法律事實發生?二是如何對待新法實施時尚未完成的訴訟時效?三是訴訟時效中止、中斷對新舊法適用有何影響?關于“訴訟時效的發生”,有的國家的立法認為訴訟時效的發生是指訴訟時效開始計算,如阿根廷。但本文認為,應當是指法律事實的發生,因為訴訟時效屬于產生法律事實的后果的一部分,也是當事人預測行為后果的依據之一。問題二、三相對復雜,下文予以單獨探討。
新法適用于持續著的法律事實是否應溯及既往,這是著名的法律難題,對待這一難題的態度已成為劃分不同理論的分水嶺[注]主要理論有:(1)德國聯邦憲法法院第一法庭確立的真正與非真正的溯及既往理論,以及聯邦憲法法院第二法庭確立的法律的溯及生效與法律效果的回溯連接(參見:李建良.法律的溯及既往與信賴保護原則[J].臺灣本土法學,2001(24));(2)法國的即行效力理論(參見:雅克·蓋斯旦,等.法國民法總論[M].陳鵬,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312-313);(3)既得權理論(參見:薩維尼.法律沖突與法律規則的地域和時間范圍[M].李雙元,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206-212);(4)平衡理論(參見:Jill E. Fisch, Retroactivity and Legal Change: an Equilibrium Approach, Harvard Law Review, Vol. 110, No. 5 (Mar., 1997), pp. 1055-1123);(5)因子理論(參見:歐愛民.論法律不溯既往原則憲法適用的技術方案[J].法商研究,2008(3).)。。限于主題,本文不欲介入一般爭議,只就訴訟時效做以具體分析。尚未完成的訴訟時效如何適用新法,各國做法不一,我國司法實踐認為應當適用新法,法國司法實踐也持此觀點[2]8;阿根廷則認為原則上應當適用舊法[注]參見:《阿根廷民法典》第4051條。。本文認為,根據不溯既往原則,應以適用舊法為宜。這是訴訟時效的第二個過渡規則,即:未完成的訴訟時效應當適用舊法。原因在于:
適用新法可能損害債務人的期待權。依照《布萊克法律詞典》,“溯及既往的法律”是指“向后看或者關注過去的,對法律生效前的行為和事實產生影響的法律。”[16]薩維尼也指出,“溯及力一詞應該從法律上或正式的角度去領會,它是指具有溯及力的法律把過去的法律事實的后果納入它的管轄范圍并因此影響這些后果?!盵17]上述理論都認為,是否對當事人產生影響是判斷法律溯及既往的核心要素之一。
至于法律的溯及既往影響的究竟是什么,理論上還存在著不同看法[18]。薩維尼提出影響的是既得權。在現代民法上,一般將民事權利分為既得權和期待權,其中既得權是指成立要件已經全部具備的權利;而期待權是指正在向既得權過渡的權利,是權利要件尚未完全具備,但將來有可能完全具備的權利[19]。但是,薩維尼所稱的既得權卻非現代民法意義上的既得權,而是相當于現代民法意義上的民事權利。這一點可以從薩維尼其他的論述中得到佐明。薩維尼的“新法不得影響既得權”的觀點是在其《現代羅馬法體系》第八卷中提出的[注]中文譯本即:薩維尼.《法律沖突與法律規則的地域和時間范圍》[M].李雙元,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該卷包括兩部分內容:法律規則支配法律關系的地域范圍和時間范圍。前一部分是國際私法中的法律沖突問題,后一部分是國內法的新舊法沖突問題。由于二者都與法律規則支配法律關系的效力有關,所以薩維尼將它們放在一起研究,并建立在共同觀念基礎之上:法律的適用原則上不能影響在原有法律關系中獲得的既得權。薩維尼沒有在第八卷中定義既得權,而是將其引向第一卷第五十三節。在該節中,薩維尼分析了法律關系的各種類型[20],這意味著在薩維尼的觀念中,既得權包含了作為法律關系內容的所有權利。在第八卷中分析法律的不溯及既往原則時,薩維尼也多次提及,“既得權”包括在現代民法上被當作期待權的權利,如“只把到期的利息稱為既得權,那是錯誤的,將來的利息也是一種既得權,與到期利息不同的是,對未到期的利息權的行使有待于將來的某一時間到來。”[17]208再如“我們不能把尚未實現的附條件或附期限的權利歸入期待權范疇之中,即使這些權利所附的條件未得到滿足,它們仍是真正的權利?!盵17]209
設立不溯及既往原則的目的是防止在適用法律時損害個人自由,因而不論是既得權還是期待權,都需要予以同等保護。就訴訟時效而言,若新法實施時訴訟時效已經結束,不論其后果是實體權利消滅,還是取得勝訴權或抗辯權,債務人都毫無疑問地取得了現代民法意義上的既得權。若新法實施時訴訟時效尚未結束,債務人的地位究竟是期待權還是一種期待狀態,這是決定新法能否適用于未完成訴訟時效的關鍵。
拉倫茨曾經指出,“規定某種標準,根據這個標準可以使期待權和單純的期待狀態相區別,就已經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了;如果還要規定一種適用于所有取得權的規則,則是一件更難的事情?!盵21]學術發展證實了拉倫茨的判斷,對于期待權和期待狀態的判斷標準至今尚未形成通說。這意味著,無法通過涵攝的方式確定未結束訴訟時效中債務人的地位是否屬于既得權。不過,理論上還是對期待權的類型形成了一些共同觀念,可以通過類比方式確定。
所有權保留買賣中的買受人地位毫無疑義地是期待權[22]。其結構如下:當事人之間存在有效的債權合同,隨著到期日的臨近,買受人取得所有權的可能性逐漸增加;約定日期到來時,買受人支付約定價款后就可以取得所有權。訴訟時效與所有權保留買賣具有相似的結構:訴訟時效產生于當事人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隨著訴訟時效結束日期的臨近,債務人取得抗辯權的可能性日益增加;訴訟時效期間屆滿之日,債務人取得抗辯權。兩者區別在于訴訟時效中的期待權不具備獨立的交易價值,但獨立交易價值并不是判斷期待權的條件,因為這種價值并不取決于期待權本身,而主要取決于期待期間屆滿時取得的既得權的性質。如果取得的是可交易的權利,通常情況下期待權就可以交易;如果取得的是不可交易的權利,通常期待權也就不可交易。
附延緩條件法律行為當事人也常被認為擁有期待權[23]。在法律行為所附的延緩條件實現之前,當事人的地位完全處于不確定狀態,所附條件實現日期不確定,到期日能否實現約定內容也不確定。附延緩條件法律行為當事人取得既得權的可能性比訴訟時效還不確定,因而,既然承認附延緩條件法律行為當事人取得的是期待權,當然就不能否認未完成訴訟時效當事人的地位具有期待權性質。
由于訴訟時效經過后的法律后果只是取得抗辯權,所以理論上對于未完成訴訟時效當事人地位的期待權地位未予以足夠關注。然而,對于與其性質相近的取得時效,理論上一般認為時效未完成的當事人地位應當屬于期待權[7]132[23]72。因此,本文認為,沒有理由將未完成的訴訟時效排除在期待權之外。
訴訟時效中止、中斷對新舊法過渡有較大影響。訴訟時效中止和中斷雖然構成條件和法律后果都有差異,但是在過渡規則上,中止可以準用中斷的規定。為論述方便,后文將主要以中斷為例予以說明。訴訟時效中斷后的過渡規則(也可稱第三個過渡規則)主要包括兩種情形:
一是新法中的中斷事由發生改變。此時新法可以按照前述第一、二過渡規則適用,即:中斷事由適用于新法實施后發生的訴訟時效,之前發生的不論結束與否都應當適用舊法。但是,《民法總則》第194、195條是對舊法的解釋,非屬于中斷事由改變,因而無本規則適用。
二是訴訟時效的中斷事由并未發生改變,但是中斷事由有的發生在新法實施之前,有的發生在之后。中斷事由發生在新法實施之前的,相當于訴訟時效未完成,應當與其他未完成訴訟時效一樣適用舊法;中斷事由發生在新法實施之后的,此種情形應當適用舊法,原因在于,訴訟時效是法律事實的一部分,中斷規則同樣是行為人在從事法律事實時預測行為后果的依據之一,因而也應當按照訴訟時效發生時的法律賦予后果。
民事法律不溯及既往原則的例外比較復雜,通常被認可的例外包括新法促進經濟發展、有利溯及既往、矯治型的法律、以善良風俗為目的的法律。在這些例外規則中,矯治型法律是指使無效的法律行為變成有效的法律[注]矯治型法律溯及既往的例子如《合同法解釋(一)》第3條:“人民法院確認合同效力時,對合同法實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適用當時的法律合同無效而適用合同法合同有效的,則適用合同法?!?,它主要適用于法律行為,限于主題,可以預先排除。但其他例外能否適用于訴訟時效,需要深入考察。
新法促進經濟發展是促使法律溯及既往的一種內在動因。如耶魯大學教授Greatz認為,“法律的改變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促進經濟發展”[24]。哈佛大學教授Kaplow也聲稱,“我們之所以要承受法律改變是因為它可以創造社會的凈收益”[25],不溯及既往會起到反作用。本文認為,新法促進經濟發展并非法律溯及既往的正當理由,原因在于:
第一,歷史表明,社會經濟的總體趨勢是向前發展的。如果以經濟發展作為溯及既往的正當理由,就使得幾乎所有法律的溯及既往都具有了正當理由,等于實質上否定了不溯及既往原則。
第二,效率也不是溯及既往的充分理由。因為:首先,新法是否真的有效率需要時間檢驗,在法律開始實施時,就以“新法有效率”為由適用新法理由不充分;其次,假定新法確實有效率,是否值得以犧牲法律可期待性為代價來換取,也應當存疑,新法帶來的效率主要靠適用于未來獲得,通過溯及既往能獲得的利益十分有限,基于成本和收益角度來考量,溯及既往也是得不償失的。
在對第188條適用于尚未結束的訴訟時效進行解釋時,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的理由是“對債權人有利”[1]100。本文認為,這并未正確適用有利溯及規則。
有利溯及是不溯既往原則的例外?!读⒎ǚā返?3條規定,“法律……不溯及既往,但為了更好地保護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的權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別規定除外?!?/p>
在有利溯及既往規則適用過程中,刑法和民法有較大差異。刑事法律關系是國家與個人之間的關系,是單重法律關系;而民法關系則較為復雜,它既存在如刑法一樣的單重法律關系(如國家賠償),絕大多數情況下則是雙重法律關系,即,第一是當事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第二才是國家與當事人之間的法律關系。因此,在刑事法律的適用中,由于只存在國家與個人之間的單重法律關系,所以“有利溯及”規則中的“有利”只需要對與國家相對的個人有利即可;而在民事法律的適用中,必須是對所有當事人有利,或者至少要達到帕累托最優,即對一方有利,對另一方無害,才可以溯及既往。
訴訟時效制度的有利溯及原則有些復雜,需要根據產生訴訟時效的法律事實的性質區別對待:當據以產生訴訟時效的法律事實是單重法律關系時,對個人有利就可以溯及既往,比如在國家賠償中,延長訴訟時效對受賠償者有利,就可以適用新法;當據以產生訴訟時效的法律事實是雙重法律關系時,必須是對各方當事人都有利,或者至少對一方當事人有利,并且不損害其他當事人時才能夠溯及既往,這是訴訟時效制度的第三個過渡規則,即:適用新法至少對一方當事人有利并對其他當事人無害。
以善良風俗為目的的法律可以溯及既往。如《瑞士民法典》末章第2條規定:“本法典關于公序良俗之規定,從生效時起,適用于所有法律事實。”原有法條沒有相應訴訟時效的規定,新創設的、以善良風俗為目的的訴訟時效制度可以溯及既往。善良風俗是民法基本原則,是民事活動的準則,即便行為發生時沒有相應的法律規定,當事人的行為也不能違反善良風俗。這意味著善良風俗是當事人預測行為后果的準則之一,當新法對善良風俗予以確認,適用該新法并不影響當事人的預期,因而以善良風俗為內容的新法溯及既往具有正當性。這是訴訟時效的第四個過渡規則,即:新創設的、以善良風俗為目的的訴訟時效可以溯及既往。《民法總則》第190、191條增加規定的“行為能力欠缺者對法定代理人的訴訟時效、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人對侵權人的訴訟時效”都屬于此種類型,它們涉及保護未成年人和智力能力欠缺者,符合善良風俗目的,并且之前沒有相應的法律規定,具有溯及既往的正當性。但是如何規定第190、191條溯及既往還可以進一步探討。本文建議如下:
新法實施之前發生的法律事實皆按舊法計算訴訟時效。新法實施之前發生的訴訟時效有以下兩種形態:一是在新法實施時訴訟時效已經結束,結束之日距新法實施之日長短不一,有的只有1天,有的超過20年;二是至新法實施時訴訟時效尚未結束,但是所剩時間也不相同,有的只剩1天,有的可能接近3年。對這兩種情形,有兩種適用措施可供選擇:一是全部都從新法實施之日起計算3年訴訟時效;二是至新法實施時已經完成或殘余時間不足一年的,可以在新法實施后1年內起訴,剩余時間超過1年的按照實際剩余期間計算。本文支持采納第二種方案,因為它兼顧了權利人的利益和人民法院效率兩個方面的有利因素。當然,不論采用哪一種方式,都要受最長20年訴訟時效的限制,即自法律事實發生之日起已經超過20年的,不再予以保護。
訴訟時效制度適用于大多數的請求權,影響面大,因而其過渡規則恰當與否殊值重視。訴訟時效制度的適用總體上受不溯及既往原則制約。法律變更是不溯及既往原則適用的前提,《民法總則》的訴訟時效條款中,屬于法律變更的主要是第188、190、191條[注]法律變更是指法律發生的足以對當事人權利義務發生實質影響的改變。新法只是重述、解釋舊法條文,或者是確認法院習慣做法,并不是法律變更,《民法總則》中的訴訟時效條款多數屬此情形。適用新法中的未變更條款并不違反不溯既往原則。。根據不溯及既往原則,本文前述的四項具體過渡規則,可以進一步將其簡化為以下兩項:
規則一:新法實施后發生的訴訟時效適用新法,新法實施前發生的訴訟時效適用舊法,新法實施時尚未完成的訴訟時效也適用舊法。
規則二:新法實施前發生的訴訟時效,符合以下條件之一的可以適用新法:適用新法至少對一方當事人有利并對他人無害;新法是新創設并以善良風俗為目的。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