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述對完善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制度的啟示"/>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廖永安,陳逸飛
(湘潭大學 法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以2012年修改為契機,我國民事訴訟法增設了第三人撤銷之訴制度。按照法案起草者的解釋,該項制度的設置目的是為了保護第三人的民事權益免受惡意訴訟、欺詐訴訟等侵害。從立法例上考察,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tierce opposition)[注]巢志雄博士將法國法“tierce opposition”譯為“第三人撤銷之訴”,參見:巢志雄.法國第三人撤銷之訴研究——兼與我國新《民事訴訟法》第56條第3款比較[J].現代法學,2013(3):159-173。本文作者將其譯作“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參見:陳逸飛.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研究[D].湘潭:湘潭大學,2013.對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制度的建立有著不可諱言的影響。無獨有偶,意大利法學家卡佩萊蒂也認為該國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系借鑒法國法而成[1]。然而與法國、意大利相比,我國民事訴訟尚未建立體系完整的既判力制度,導致第三人撤銷之訴尚缺乏堅實的制度性運行保障基礎。不僅如此,與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都可以撤銷仲裁裁決不同,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尚未將規制“虛假仲裁”納入適用范圍。
雖然法國法對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制度的建立施以影響,但我國民事訴訟諸多理論及制度設計卻是轉道日本法借鑒德國法理及制度而成。法國法和德國法雖共享羅馬法恩澤,然因國情及立法技術等不同,在法理和具體制度設計上差別甚大。因此,如何調和法國法與德國法之間的差異,尤其是針對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而言,則成為理論研究和制度實施上的一個難題。吾輩不孤,意大利民事訴訟法在生成和發展過程中深受法德兩國立法經驗影響,其構建的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制度尤其是與之相應的審判對象及判決效力范圍制度,充分體現了對法德兩國法理及制度設計的融合。因此,就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內容和實施環境作一闡述,無疑可以從比較法上為完善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制度提供一份有益的參考文獻。有鑒于此,特作本文以饗同行。
目前,我國學界對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認識還相對陌生,以致有學者誤將其譯為“第三人再審”[2],甚至還有學者將之混同于意大利法上的“第三人執行異議之訴”[注]有民法學者將這兩種不同的訴訟制度都譯為“第三人異議”,參見:白綸,李一嫻.意大利民事訴訟法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7:152,239.。鑒于此,本文將首先對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語義作一解釋,并以此簡述該項訴訟制度的基本內涵。
本文中,“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是對《意大利民事訴訟法典》第404條規定的“opposizione di terzo”的漢譯。在意大利語中,“terzo”意指“復數第三人”,而“opposition”具有“異議”之意。如果按照字面理解,可以將“opposizione di terzo”直譯為“第三(人)的異議”。關于“opposizione di terzo”的英譯,意大利學者卡佩萊蒂將其譯為“third party-opposition”[1]40。在此有必要指出,我們要將“opposizione di terzo”與《意大利民事訴訟法典》第三章“執行程序”第二節規定的“第三人執行異議之訴”(opposizioni di terzi)加以明確區別。在意大利語中,“terzi”是指“單數第三人”,“oppositioni”的字面意思也是“異議”,但詞尾變化表示為單數。兩種制度雖僅在構詞上有些許變化,但制度意義卻全然不同。
如上所述,由于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是借鑒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而成,因此有些意大利學者直接沿用法語“tierce opposition”(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對外介紹“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實際上,意大利裁判異議之訴和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在諸多方面并不相同。于此意義上而言,意法兩國訴訟制度設計上的差異,是促致本文沒有將“opposizioni di terzi”比照法國法譯為“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而譯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原因之一。
具體而言,雖然意大利法和法國法都將民事訴訟救濟途徑分為特殊救濟途徑和普通救濟途徑,但兩國在具體制度設計上卻有所不同,進而使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和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在構成要件和適用范圍上也不相一致。意大利民事訴訟中的普通救濟途徑包括管轄權異議、向最高法院申訴[注]“向最高法院申訴”(ricorso per cassazione)又被譯為“最高法院復審”。《意大利憲法》第111條賦予不服二審裁判或不服一審終審制判決之當事人,有向最高法院申請復審的權利。與上訴不同,復審申請的提出,僅以法院適用法律錯誤為唯一理由。最高法院若認定復審申請理由成立,則可以撤銷原判決。(參見:何勤華,李秀清.意大利法律發達史[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391.)、普通再審;其特殊救濟途徑由特殊再審和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構成。而按照《法國民事訴訟法》的規定,其普通救濟途徑包括上訴、對缺席判決提出的異議;其特殊救濟途徑由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再審以及向最高法院申訴這三種訴訟制度構成。比較上述兩種制度設計不難發現,意大利法的特殊救濟途徑在適用范圍上小于法國法,亦即意大利法沒有像法國法那樣,將當事人向最高法院提出申訴也列為一種特殊救濟途徑。意法兩國在特殊救濟途徑制度設計上之所以有此不同,蓋因意大利法設計了具有自己特色的既判力制度。按照《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的規定,既判力只能通過特殊再審途徑和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才能被打破。正因為意大利法的特殊救濟途徑要小于法國法,加之在既判力制度設計上也不同于法國法,因而使得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在構成要件和適用范圍上也不同于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
促使本文將“opposizioni di terzi”譯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另一原因如下。《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404條規定,法院認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成立的,應當對該訴的對象(即被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攻擊的判決)予以撤銷或變更。即,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處理結果包括撤銷判決和變更判決這兩種情形。因此,若將“opposizioni di terzi”比照法國法譯為“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則顯然不夠準確。在意大利法中,撤銷和變更是法院針對不服裁判申請所采用的不同判決(裁判)方式。“撤銷”在意大利語中表述為“revocatoria”,是指對當事人向原審法院提出的不服申請所采用的裁判方式,即撤銷判決方式。例如,對再審之訴的裁判。變更在意大利語中表述為“riforma”,是對原審判決內容進行變更的裁判方式。另外,按照《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的規定,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又可細分為“普通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和“特殊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前者對于被異議對象的判決,在判決結果上既有可能是撤銷,也有可能是變更;而對于后者只能采用撤銷方式。因此,若將“opposizioni di terzi”譯為“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則不能反映其具有撤銷和變更判決之本義。
促使本文將“opposizioni di terzi”譯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最后一個原因,就是它作為意大利民事訴訟法上的一種特殊救濟途徑,其適用對象不僅涵蓋法院作出的絕大部分各類普通民事裁判,還包括仲裁機關作出的仲裁裁決。因此,若將之比照法國法譯為“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則極易引起其適用范圍被嚴重縮小的誤解。
意大利通說認為,現行民事訴訟法上的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由來于1865年《意大利民事訴訟法》,它是對該法第510條和第512條規定的兩種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統合。該法第510條是有關“普通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規定,即第三人的權利在受到有既判權威的判決或者宣告有執行效力的判決之損害時,可以對該判決提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該法第512條是有關“特殊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規定,即對于他人間以惡意串通方式取得的損害自己利益之判決,一方當事人的債權人可以對該判決提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由于1865年《意大利民事訴訟法》是借鑒1806年《法國民事訴訟法典》而成,而這部法國首部民事訴訟法典又是對1667年《民事司法改革敕令》的承繼[注]法國學界公認,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的制度化規定始于1806年《法國民事訴訟法典》第474條至第479條,但圍繞著該訴的起源問題卻充滿爭議。(參見:陳逸飛.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研究[D].湘潭:湘潭大學,2013;陳逸飛.羅馬法視角下的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以預防與制裁濫訴和濫用程序為視角[C]//何勤華.外國法制史研究.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425-427.)巢志雄認為,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的起源應追溯到1539年8月頒布的《維勒科特萊法令》。(參見:巢志雄.法國第三人撤銷之訴研究——兼與我國新《民事訴訟法》第56條第3款比較[J].現代法學,2013(3):159-173.)但相當一部分法國學者認為,《維勒科特萊法令》的立法意圖和內容均與現行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制度有所區別,很難將其視為現行制度的立法起源。,所以意大利主流學者和部分法國學者認為,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由來于十七世紀的法國法,最早可以追溯到《民事司法改革敕令》。
倘若單從立法例亦即立法形式上考察,意大利現行法上的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確是對法國法的移植。然若從法理淵源上考察,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卻并非是對法國法理的直接援用,而應當是對羅馬法理的承繼。但就此問題在具體解釋上,學者間卻認識不一,主要分成兩種觀點[注]除文中的兩種觀點以外,還有些意大利學者認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是《意大利民法》第2901條規定的撤銷訴權在民事訴訟領域的延伸,甚至認為該訴在性質上屬于“程序法上的撤銷訴權”。。
第一種觀點認為,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是轉借法國法對羅馬法上既判力擴張理論的承繼。這是因為學者們普遍認為,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的法理基礎源于羅馬法既判力擴張理論,它是對羅馬教會訴訟法中第三人上訴制度的直接借鑒[3]。按照法國學者羅蘭(Roland)的解釋,與現代各國民事訴訟法在原則上僅賦予當事人上訴權不同,羅馬教會訴訟法規定的上訴條文[注]D.49,5,1pr除非上訴人有訴的利益或者因訴訟而權利受損,否則不得受理上訴。過于籠統,適用范圍十分寬泛,以致大量的案外人也可以利用當事人的上訴程序獲得救濟。亦即除法律規定的特殊情形外,原則上任何人針對任何判決都可以如同當事人一樣提起上訴。由于羅馬教會訴訟法在實踐中允許當事人以外者參加上訴審,并據此建立了第三人上訴制度,因而為建立在既判力擴張理論之上的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提供了現實基礎。如是,采納法國立法例的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在法理上也同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一樣,都源于羅馬法的既判力擴張理論,只是前者在羅馬法理的承繼路徑上轉借了法國法。
第二種觀點則認為,雖然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與羅馬法既判力擴張理論有關,但同時還深受羅馬法上的保利安訴權影響,因而其法理基礎并非是全面轉借法國法對羅馬法上既判力擴張理論的承繼。具體而言,意大利民法理論上的撤銷訴權是對羅馬法上保利安訴權的翻譯和沿用。按照羅馬法的規定,對于債務人通過欺詐行為取得的判決,第三人如果認為自己的權利有可能因此而受到侵害,就可以依據保利安訴權提起一個新的訴訟,據此排除他人間的欺詐訴訟對自己權益造成的侵害。如是,這種觀點主張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法理基礎不僅源于羅馬法的既判力擴張理論,同時還源于羅馬法的保利安訴權。
綜上,我們可以認為,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在立法例上是對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的借鑒,然而在法理基礎上卻是對羅馬法的承繼。
《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404條分兩款就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構成要件作了規定。該條第1款規定,第三人的權利受到有既判權威的判決或宣告具有執行效力的判決的損害時,可以針對上述判決提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該條第2款規定,他人間判決出于惡意或串通并給自己造成損害時,當事人的債權人或者權利繼承人可以對該判決提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比對1865年《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不難看出,現行法除了在第2款的啟動主體上新增了“權利繼承人”之外,其他內容是對舊法只字未動的沿用。以下從客體要件、主體要件、程序要件這三個方面,就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構成要件及其特殊情形、例外情形作一闡述。
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客體要件,是指第三人可以利用該訴所攻擊的對象判決。按照《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404條的規定,它在原則上有二:有既判權威的判決和被宣告具有執行效力的判決。
1.有既判權威的判決
在意大利民事訴訟中,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適格當事人,原則上可以針對任何具有既判權威的判決提起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按照《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324條規定,有既判權威的判決是指不得再利用管轄權異議申請、上訴、向最高法院申訴等救濟途徑,或者依據同法第395條第4、5項規定提起再審的判決。另外,第三人還可以根據《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391條第3 款規定,針對最高法院作出的有關案件實體問題決定的判決提起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注]與我國法院不區分審級都采用“法院”一詞加以表述不同,意大利法按照法院審級的不同,對“法院”一詞使用不同的表述。例如,意大利將初審法院稱作“tribunali”,將二審法院(上訴法院)和最高法院中的法院稱作“corte”,即“corte d’appello”和“Corte di Cassazione”。。
2.被宣告具有執行效力的判決
執行在意大利法中稱作“Esecuzione”。按照《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的解釋,執行是指第282條規定的臨時執行和第337條規定的執行。因此,對于具有上述執行效力的判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適格當事人可以提起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
另外,根據該法第282條規定,對于一審判決,法院可以在作出該判決的同時附隨“臨時可執行性”。由于這種判決尚不具備既判權威,為此,意大利通過頒布1990年第353號法律明確規定,對于具有“臨時可執行性”的一審判決,第三人也可以提起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關于該項規定的立法理由,意大利學者認為,雖然具有“臨時可執行性”的判決并不具有真正意義上的“既判權威”,但仍有可能對第三人的直接利益或間接利益產生重大影響,因此法律應當允許第三人對這類判決提起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不過,對于此項規定的適用,意大利法院卻設置了嚴格條件。按照意大利判例的解釋,對于本案當事人未提出上訴的具有“臨時可執行性”的一審判決,第三人可以提起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但對于本案當事人已就該一審判決提起上訴的情形,則不允許提起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于此情形下,第三人應當根據《民事訴訟法》第344條的規定,通過參加上訴審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除上述具有執行效力的判決可以作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對象判決外,按照意大利判例的解釋,對于依據《民事訴訟法》第647條規定取得執行效力的強制令裁決,第三人可以準用該法第404條第2款規定,對該裁決提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
3.特殊情形和例外
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在客體上不限于法院判決,它還包括仲裁機構作出的仲裁裁決。將仲裁裁決也作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攻擊對象,就是意大利法所稱的特殊情形,亦即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例外適用。《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824條之二規定,“除本法第825條規定外,自最后一名仲裁員簽名之日起,仲裁書即產生法院判決的效力”。這即是說,按照意大利法的規定,仲裁機構作出的仲裁裁決有同于法院判決的法律效力。為了保障第三人權益不受仲裁裁決的侵害,《意大利民事訴訟法》通過1994年的修改在第831條規定,對于符合本法第404條規定的情形,第三人可以對仲裁裁決提起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
這里的主體要件是指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啟動主體,即哪些人可以提起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抑或成為適格原告。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在理論上分為“普通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和“再審型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在立法上分別由民事訴訟法第404條第1款和第2款加以規定。前者的適格原告是指因判決受到損害的第三人;后者的適格原告是指欺詐判決當事人的債權人或權利繼承人。由于意大利法對上述“第三人”“受到損害”“欺詐判決”等概念的規定過于抽象且沒有加以明確解釋,因而這些概念在內容上隨著法院判例的發展而不斷發生變化,與此同時,意大利學者也只能采用“從實踐中發現理論”的方法解讀和研究這些概念。
1.因判決受到損害的第三人
普通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主體要件是因判決受到損害的第三人。意大利民事訴訟中的“第三人”接近于我國民事訴訟的“案外人”,但在解釋范圍上遠遠大于“案外人”。意大利學界有觀點認為,第三人最簡單意義上的含義,就是指當事人以外的其他人。據此而言,任何他人間判決當事人以外的其他人,若受到該判決的損害,都可以成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適格原告。但這種模糊定義“第三人”概念的做法全然不能應對紛繁復雜的司法實踐[4]。時至今日,在如何解釋《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404條第1款所指的“因判決受到損害的第三人”問題上,不僅意大利法院在判解上前后不一,理論界也眾說紛紜,尚未達成共識。
2.欺詐判決當事人的債權人或權利繼承人
再審型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主體要件是構成欺詐判決的原審判決當事人的債權人或權利繼承人。意大利通說認為,普通債權人是債務人的一般權利繼承人,因此,普通債權人對于其債務人與他人之間的判決,不論該判決結果是否對自己有利,原則上都必須接受。需要指出,在德日法理論中,普通債權人不被視為債務人的一般權利繼承人,因此,針對債務人的確定判決之效力也不得及于債權人。由于意大利規定普通債權人是債務人的一般權利繼承人,所以普通債權人對于其債務人與他人間的判決,即使在該判決結果于己不利的情形下,也不得提起普通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為了保障債權人及權利繼承人的權益不受到他人間判決結果的損害,《意大利民事訴訟法》針對普通債權人不得提起普通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情形,以第404條第2款作為第1款的補充及適用例外,特別規定普通債權人在其債務人與他人惡意串通騙取原審判決并對自己造成損失時,可以提起再審型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按照意大利民法理論的解釋,作為再審型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攻擊對象的原審判決及欺詐判決當事人的權利繼受人,是指繼承人和法定繼承人。不過,意大利法院在司法實務中對權利繼受人的范圍,通常進行謙抑性解釋,將之視為特定權利繼承人[注]參見:Cass.23 maggio 2006, n.12144.。這種判解還得到了意大利最高法院2006年5月23日判決的肯定。意大利學者認為,法院對權利繼受人為謙抑性解釋的法理依據是《民事訴訟法》第111條關于“有爭議權利的特定繼承”之規定。即,對于生存者之間發生的訴訟繼承,只有對權利有爭議的特定權利繼承人才能成為訴訟繼承人,而對本案當事人的判決也對特定權利繼承人有效。
1.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管轄
與我國法律規定第三人撤銷之訴的管轄法院是作出被攻擊對象判決的原審法院不同,《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405條規定,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應當向作出被攻擊判決的原審法院主審法官提出。意大利學者認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不同于再審之訴,它旨在對原審判決既判權威的過分擴張進行修正,而不是對原審判決的全面否定;并且,它只要求法院在審理過程中對原審判決中沒有關涉到的第三人因素進行考量,在判決結果上撤銷原審判決對第三人不利的部分。因此,讓原審法院的主審法官審理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案件,不僅能夠發揮其了解案情的優勢,而且還更加有利于當事人以及第三人合法訴訟利益的保護。無獨有偶,我國也有學者建議“由原審審判人員盡量參加撤銷之訴的審理”[5]。由原審法院本案判決法官審理第三人撤銷之訴案件,在法理上確實有一定的合理性,意大利法的做法可以為我國民事訴訟法再次修改時所借鑒。
2.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提出期限
按照《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325條的規定,對于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提出期限,原則上為30天,此為不變期間,自判決送達之日起開始計算。但是,對于原審判決構成欺詐判決的情形,按照該法第326條規定,雖然提出期限也為30天,但該期間自欺詐、偽造或串通等行為被發現之日起開始計算。
意大利民事訴訟采用書面起訴主義,第三人提起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應當向法院提交訴狀。訴狀記載內容除適用《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163條的一般規定外,還需明確記載所攻擊的原審判決。對于再審型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除記載上述事項外,還需要記載第三人得知原審判決當事人惡意串通情況的時間,并提供相應的證據。
對于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案件,法院應當組成合議庭進行審理。按照《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406條規定,除本法就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審理程序另有規定外,法院應當按照本院審理程序的規定審理本案。簡而言之,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被視為一個獨立的新訴。因此,對于一審法院作出的原審判決,按照一審程序進行審理;對于二審法院作出的原審判決,按照二審程序進行審理。
1.對原審判決執行的法律效果
《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337條規定,當事人對具有執行效力的判決申請不服的,除法律有特殊規定外,原則上不中止該判決的執行,即采用申請不服不破執行原則。而在這些法定適用例外的判決中就包括被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攻擊的對象判決。不過,對于這類判決中止執行也并非是無條件的。按照《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407條規定,對于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對象判決中止執行,必須以第三人在訴狀中提出申請為前提條件,亦即采用當事人申請原則,法院不得依職權中止原審判決的執行。對于第三人中止執行之申請,受案法院應當通過合議程序作出是否中止原審判決執行的裁定。于此意義上而言,對于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對象判決是否中止執行,意大利法采用的是當事人申請與法官自由裁量相結合的原則。
2.對原審判決當事人的法律效果
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對于原審判決當事人的法律效果,僅限于原審判決對第三人不利的部分,而原審判決中與第三人利益無涉的爭點,則不應成為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審理內容,并且原審判決中有關這些爭點的判斷仍然對該原審當事人發生法律效力。但作為上述規則的例外,對于原審屬于必要共同訴訟的情形,法院對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作出的判決,其法律效果及于原審判決的全體當事人。
3.對啟動主體的法律效果
對于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法院應當根據案件具體審理情況作出不同裁判。法院若認為第三人提出的異議理由成立,則應當以判決撤銷或者變更原審判決。反之,法院若認為第三人提出的異議理由既不足以認定新的事實,也不足以說服法官撤銷原審判決,則可以對本案作出駁回異議、維持原判的判決。在第三人敗訴的情形下,原審判決的“既判權威”隨即得到確定。為了貫徹訴訟誠信原則,《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88條第1款規定,“當事人及其辯護人承擔在審判中以忠誠與正直方式行事的義務”。為此,法官在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審理過程中若發現第三人有濫用訴訟程序及訴訟權利之行為,則應當對第三人處以罰款制裁。不僅如此,法律還特殊規定,法院只要對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作出不予受理或訴之駁回之裁判,就可以同時對第三人處以2歐元罰款(《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408條)。
綜上所述,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制度可以在下述兩個方面為完善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制度提供有益的啟示。
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制度的立法目的是為了保護第三人的民事權益免受惡意訴訟、欺詐訴訟等侵害。但在我國法律實踐中,利用仲裁裁決、仲裁調解書侵害案外人權益的現象也時有發生,而現行法卻沒有對此提供行之有效的救濟渠道,第三人撤銷之訴也將此類現象排除在適用之外。不僅如此,相關司法解釋似乎也以“將錯誤進行到底”的態度來對待這種現象[6]。與此相對,《意大利民事訴訟法》將惡意仲裁、欺詐仲裁納入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的適用范圍,以第831條規定第三人可以準用該法第404條規定的再審型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之方式,保障自己的權益不受他人間仲裁裁決的侵害。有鑒于此,我國民事訴訟可以借鑒意大利立法例,對第三人撤銷之訴的客體及適用范圍進行擴張性解釋,允許案外人對他人間侵害自己權益的仲裁裁決以及仲裁調解書提起撤銷之訴,以此構建有中國特色的“案外第三人撤銷仲裁之訴”[注]目前,學界已就我國民事訴訟增設案外第三人撤銷仲裁之訴制度問題進行了論證,相關研究成果參見:汪勇鋼,陳偉君.在幻象中尋求突破:虛假仲裁現象研究——兼議案外人取消仲裁裁決異議之訴制度的構建[J].法律適用,2012(1):103-108;李衛國.關于農村土地承包仲裁與案外第三人撤銷之訴的探討[J].廣西社會科學,2015(10):91-94.。以下就增設該訴所涉及的主要制度設計提供些許建言。
第一,適格原告。關于“案外第三人撤銷仲裁之訴”適格原告的確定標準,可以參照現行民事訴訟法有關訴訟第三人的規定,將之也分為兩類。亦即將自己權益直接遭受他人間仲裁裁決、仲裁調解書侵害的仲裁案外人,視為原訴中有獨立請求權第三人,以及將權益遭受間接侵害的仲裁案外人視為原訴中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同時,還建議在訴訟實務中,人民法院應當考慮仲裁的特殊性,根據個案具體情況,在參照訴訟第三人制度的基礎上,對“案外第三人撤銷仲裁之訴”適格原告的范圍進行擴張或限縮。
第二,客體范圍。這里以為,應當將“案外第三人撤銷仲裁之訴”的客體限定為仲裁裁決、仲裁調解書。之所以建議將仲裁調解書也納入客體,蓋因根據現行司法解釋的規定,對于仲裁調解書即使出現損害公共利益的情形,法院也不得同于仲裁裁決那般裁定不予執行。即《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 28 條規定:當事人請求不予執行仲裁調解書或者根據當事人之間的和解協議作出的仲裁裁決書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然而,針對我國目前仲裁生態環境以及仲裁機構整體業務水平提升空間較大,某些仲裁員職業素質和道德素養還有待提高的現狀,將確有證據證明有錯誤的仲裁調解書也納入“案外第三人撤銷仲裁之訴”的客體,這對法院依審判權修正有錯誤的仲裁調解書,維護仲裁案外人的合法權益,有著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第三,程序性質。對于“案外第三人撤銷仲裁之訴”案件的審理應當適用第三人撤銷之訴程序,其理由自不待言。但與此同時,還需要避免仲裁當事人和案外人就撤銷同一仲裁裁決案件適用不同訴訟程序的問題。
目前,學界已就第三人撤銷之訴在訴的類型上屬于形成之訴達成共識,并認為應當適用訴訟程序審理第三人撤銷之訴案件。據此,對于“案外第三人撤銷仲裁之訴”案件,人民法院應當適用訴訟程序進行審理。但是,就仲裁當事人提起的撤銷仲裁之訴案件,該當適用何種程序進行審理的問題,實務界和學術界卻存在不同觀點。最高人民法院在《民事案件案由規定》(2007年10月29日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第1438次會議討論通過)中,將當事人“申請撤銷仲裁裁決”列為其第十部分“適用特殊程序案件案由”,亦即將撤銷仲裁裁決案件視為非訟案件,并適用特別程序審理。與此相對,一些學者認為,申請撤銷仲裁裁決案件屬于爭訟案件,應當按照訴訟程序進行審理[7]。為了避免仲裁當事人和仲裁案外人就同一仲裁裁決提起的撤銷之訴,在案件審理上適用不同性質程序這一問題,有學者主張,將撤銷仲裁裁決程序定性為爭訟程序(訴訟程序)是解決問題的“最佳辦法”[8]。由此,還可以統一“當事人撤銷仲裁之訴”和“仲裁案外人撤銷仲裁之訴”的性質,亦即將兩者都視為訴訟法意義上的形成之訴。
誠然,我國民事訴訟法目前尚未如同德日法那般,對既判力制度作出比較明確的體系化規定。但因法系意識之影響,我國學者和司法實務在既判力制度的認識和解釋上,偏重于德日法理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由于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也處于偏重德日法理支配的既判力規制中,所以在第三人撤銷之訴與既判力制度的構建方面,有必要參考意大利法及其理論。其中原因正如前文所述,意大利裁判異議之訴是在借鑒德國既判力制度后,仍能完好運作源于法國第三人撤銷判決之訴的范例。而這一特質恰好與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所處的生態環境相似,也因此能為我們構建與第三人撤銷之訴“和諧共處”的既判力制度提供最佳的立法例參考。
意大利既判力制度的相關條文不僅規定在《民事訴訟法》第324條之中,還規定在《民法典》第2908條、2909條之中。作為該項制度核心概念的“既判權威”最早源于1865年《意大利民法》第1351條,它幾乎是對1804年法國《拿破侖民法典》第1351條的“全盤移植”。因此,意大利法上的“既判權威”源于法國法的“既判事項權威”。盡管如此,意大利法上的既判權威制度隨著法律的不斷修改和完善,今天在內涵上已經發生了有別于法國法上既判事項權威的變化,而這些變化在一定程度上是借鑒德國法的結果。因此,從比較法上言之,它更加接近德日法系上的既判力概念。
《意大利民事訴訟法》第324條規定,對判決不得再以管轄權異議申請、上訴、向最高法院申訴提出不服救濟,或者依據同法第395條第4、5項規定提出再審時,該判決即成為有既判權威的判決。該條規定在實質上與德日法系的判決確定力(形式意義上的既判力)相同。
《意大利民法典》第2909條規定,既判權威的主體范圍僅及于本案當事人、繼承人以及權利繼承人,其法理基礎源自羅馬法諺“他人間的裁判既不得賦予其他人利益,也不得侵害其他人”。簡言之,它與德日法系的既判力主體范圍相同,都是采用相對效原則,只是在具體主體范圍的實體法解釋上有所差異。例如前述,德日法不將普通債權人視為債務人的一般權利繼承人,而意大利法的規定卻正好相反。
有既判權威的判決是確定判決,其審判對象將被推定為真實、正當以及消滅訴權的事項。于此意義上而言,既判權威的客觀范圍是作為審判對象的事項。按照意大利通說的解釋,事項是指當事人要求法院裁判的社會性爭議,亦即民事審判的對象是社會性爭議。之所以如此,蓋因審判對象不僅包括私人糾紛,還包括檢察官基于公共利益提起的訴訟案件。雖然當下德日民事訴訟在原則上不再規定檢察官可以就涉及公共利益的民事案件提起訴訟,亦即不再將這種公共利益視為民事審判對象。但意大利法將關涉公共利益的民事糾紛納入審判對象,卻與我國法規定的民事公益訴訟制度不謀而合,因而其既判力制度之設計可供我們參考和借鑒。
意大利法將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視為新訴,雖然它建立在原訴以及被攻擊的原審判決之基礎上,但對于這個新訴的判決范圍以及相應的既判力范圍卻作了嚴格劃定。意大利法規定法院對于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僅可以就被攻擊判決中涉及有損第三人利益的部分作出撤銷或者變更原審判決之裁判。這即是說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判決的既判力主體范圍,是按照相對效原則僅及于第三人和原審判決當事人之間,并且其客觀范圍也是僅及于被撤銷或者變更的原審判決中損害第三人利益的那一部分事項。于此制度設計下,原審判決的既判力在主觀范圍上,仍然按照相對效原則在原審當事人間及于,其客觀范圍除涉及與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有關的被撤銷或者變更的部分外,也仍然原封不動地發生效力。雖然意大利法對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判決的既判力制度設計,與我國第三人撤銷之訴判決的法律效力之司法解釋及實際做法非常近似,但畢竟我國民事訴訟法尚未對此作出明確規定。于此意義上而言,意大利第三人裁判異議之訴判決既判力制度的法理及設計,仍可在我們構建與第三人撤銷之訴“和諧共處”的既判力制度時,作為一個比較法上的參考,至少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立法例上的佐證。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