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 華
讀書,永遠是我最美好的回憶。在生活艱難的歲月,它可以讓人忘掉苦難,進入令人陶醉而又絢麗多彩的世界。在交通和信息都不發達的年代,一個“坐井觀天”的農村少年想要知道歷史,知道未來,知道外面的世界,只有讀書。問題的關鍵是,沒有書。因此,要讀書,首先要和書結緣。
為了讀書,我當過兩次業余圖書管理員。一次是小學三年級時,老師要求大家多讀書,可所有的孩子和我一樣,到哪兒去找書呢?學校沒有書,也沒錢買書。老師想了個辦法,大家湊一點兒錢。老師知道孩子們家里都很窮,再三重申,每人最多兩毛,一毛也行。我清楚地記得總共湊了十塊零兩毛。我更清楚地記得,老師指定我負責購買圖書并管理圖書。接過那十塊兩毛錢的時候,心里那種被信任的感覺,是那樣的激動和厚重,至今想起來恍如昨日。
星期天,我帶上錢去縣城的新華書店買書,母親替我把錢包了一個紙包,教我放在兜里或掖在腰里,可我一直用手攥著紙包到的縣城,那真的是攥出汗來了。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辦公事,而且是一件我非常愿意干的事。當我圍著書店的柜臺一遭遭徘徊時,書店那位阿姨大概看出我“有點兒錢”,于是問我有多少錢,準備買什么樣的書。我告訴了她事情的來龍去脈,她讓我慢慢挑,并向我推薦了一些書。每選定一本,我就在心里默算一下,十塊零兩毛減去這本書的定價,還剩多少錢。最后也買了二三十本書呢!當然,多數是連環畫。家鄉人常說“遠道沒有輕重”,但我背著這些書回家,一路小跑,一點兒也沒有覺得沉重。長大后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如沐春風”。
我認真地管理這些書,并負責任地進行借閱登記,當然,我有優先閱讀權。這一年的夏秋之交,家鄉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我在半夜里被奶奶叫起來,說院子里已經進水了,趕緊轉移逃生。朦朧中衣服都沒有穿好,但我帶出了我的書,只帶出了我的書。第二天早晨,我家的房子在洪水的浸泡中倒塌了。我站在村子中央臨時筑起的堤埝上,抱著我的書,望著已塌成一堆泥土的家,我哭了。
第二次受命管理圖書,是1972年前后在公社當報道員的時候。公社團委書記老呂是一位轉業干部,北京衛戍區回來的,見過世面,人也很和氣,七拐八拐和我們家還能沾上一點兒親戚。對我喜歡讀書的習慣,他非常贊成。有一次他對我說:我這里有點兒經費,就是團費。咱們買點兒書吧,至少公社院里人們可以看,各村的團支部書記也可以看。你來管理怎么樣?求之不得的事,我欣然答應。這一次的經費可不是十塊零兩毛了,老呂拿出來200元,在當年絕對是大手筆。那時候的書店里,除去毛主席著作、魯迅著作之外,就是各種學習資料,大批判文集。但罕見的出版了郭沫若的《李白與杜甫》,還有四個日本留學蘇聯的學生寫的《蘇聯是社會主義國家嗎》,以及一套日本共產黨作家小林多喜二的小說。早就想讀這些書,這次我都買下了。但這次的圖書管理有些難度。當時我既不是正式干部,連臨時工也算不上。記工分拿補貼,而這補貼還不是財政開支,是由鄉鎮企業掏錢。所以,在公社的院子里,我是最底層的那個小蘿卜頭。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在那個小院子里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工作,太熟了。所以要想建立借書制度,誰借書還要登個記,非常之難。這樣,有些書借來借去就沒有了。我離開公社向老呂移交圖書的時候,大概已經少了三分之一,這是我一直非常愧疚的。
同樣為了讀書,我還認識了兩位圖書管理員。一位是我們老家縣文化館的圖書管理員,一位年輕漂亮的女教師。丈夫在我們縣武裝部當宣傳科長,她從江蘇隨軍來到我們縣。因為來之前是教師,大家都叫她張老師,她對工作極端認真負責。我認識她的丈夫。我們在基層做報道員,不僅為地方工作,也為武裝系統工作,縣武裝部尤其重視“民兵報道”,而我是全縣為數不多可以在當時北京軍區的民兵雜志《華北民兵》刊發文章的報道員。大概她的丈夫向她講起過我,再加上我求知若渴的態度感動了她,熟悉之后,她不僅允許我在圖書室看書,而且允許我把書借走,并且及時向我推薦新書。在我上大學之前的幾年里,縣文化館的圖書室是我最重要的借書來源。有一次,張老師拿出一本高爾基的《母親》,神色莊重地對我說:這是蘇聯人寫的,十四級以上干部才能看,借給你,可不要轉借給別人啊!我知道,即使我們和蘇聯關系最緊張的時候,我們也沒有禁過高爾基的書,更沒有閱讀級別限制。但是,不論何時何地同別人講起這件事,我從來沒有笑過,只有深深的感動。
另一位是衡水縣文化館的圖書管理員,一位慈祥的老伯,和我同宗,也姓郭。從我當報道員的公社駐地到衡水城區,大約有30里路,騎自行車才能過去。當時的衡水還不是市,連建制鎮也還不是,就是衡水縣的城關。但畢竟是地區行署所在地,縣文化館的功能比我們縣齊全,不僅有圖書室而且有閱覽室,閱覽室里有各種報紙和雜志。我去的目的主要是看那些報紙雜志。雖然往返60里路,但樂此不疲。去的次數多了,就和管理員熟了,老人非常和氣,有時候還從鎖著的抽屜里拿出當時只在黨內發行,確實有閱讀級別限制的《參考消息》給我看。后來我才知道,那時老人的兒子已是衡水縣科局長級別的干部,但老人一點兒“老太爺”的架子都沒有。夏天一件洗得發皺的襯衣,一條短褲,一雙布鞋。坐在椅子上同人聊天的時候,不停地用手在腿上搓泥。若干年后,我在衡水地委任宣傳部長,他兒子是《衡水日報》社長,我說我認識你父親,社長很吃驚,說那怎么會。我講了當時的情況——我心中一段美好的回憶。
《紅樓夢》第五回有一個情節:“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看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系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燃藜圖》是勸人勤奮讀書的故事,卻引起賈寶玉的不快。這個情節常常被當作賈寶玉不媚俗的叛逆性格的典型表現。但賈寶玉可以,普通勞動者卻不行。因為賈寶玉不讀書不勞動,什么都不用做,卻錦衣玉食,美女環繞,什么都有了。而普通勞動者還要奔前程,奔生活。對于奔前程,奔生活的人們來說,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改變命運,這是鐵定的。這里說的改變命運,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封侯拜相,做人上人,而是你有了知識就可以更好地創業創新,你有了知識就可以把大棚蔬菜種出更高的產量更好的質量。一個人總是在追求美好的未來,一個人總是希望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好,特別是工作和生活中面對若干選項時,總希望能有現成的經驗可供借鑒,從而做出最正確的選擇。而實際上一個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嘗試一遍,不可能積累起方方面面的經驗。怎么辦呢?去讀書吧。書籍記載了古往今來所有人對客觀事物的認識和人生的經驗教訓,它能讓你少走彎路,讓你有正確的人生坐標。因此,讀書是名副其實的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眺望、攀登。我非常慶幸自己從少年時代就與書結緣——結下了人生最美好的緣分,讀書的習慣像一支明燭伴隨我到今天。雖然我走得不快,甚至有點兒笨拙,但卻一直在光明的路上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