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新
瑪納斯南山公路,恰似一條黑色珍珠鏈,蜿蜒起伏地鑲嵌在大山深處。
它猶如春風穿過奔騰的河流、越過崇山峻嶺、進入廣袤的草原、到達牧人的家園,這條昔日被人們稱之為“天路”的生命線,今日卻成了一條熠熠生輝的幸福路、團結路。
然而,這條黑色珍珠鏈的形成,就像沿途“思女峰”、“望母崖”的凄美傳說,卻在歷史上留下過沉痛思索,積累太多的滄桑心得。
塔西河鄉西凉戶村的回族村民,用傳統的“花兒”表達了當時的真實寫照:“坐趟車(兒)到城里,能把勾蛋子顛爛。趕著(個)驢車浪親戚,人糊成(了)個灰迷土蛋。娶進(了)個新媳婦,把白牡丹撮孽成可憐……”
喚春,“繡花女”走岀大山進城辦店
山野的詩打濕了眼眶,優美的牧歌還在耳畔回放,心中的情愫卻叫人一生難忘。家住塔西河鄉黃臺子村的沙比拉,倚窗望著公路上,一輛輛南來北往的汽車從家門口穿過,勾起了她對往事的深深回憶。
三十一年前,初中剛剛畢業的她,多么渴望能繼續上學,終因家庭貧困,不得不回到村上務農。二十五歲那年,她嫁給了同鄉的木黑亞提。兩年后,女兒的出生給家庭帶來歡喜的同時,又因月子里沒能正常休息,岀月子時兩腿腫脹疼痛得無法走路。
面對著不通公路的窘境,家人用馬車將她送往五十多公里外的縣人民醫院。經診斷,沙比拉產后患上風濕關節炎,未能及時送醫治療,致使兩腿落下了終身殘疾。兩年后,公婆也因病相繼去世,還欠下了四五萬元的賬。背負著巨大的債務,沙比拉感到氣都喘不上來,她只能默默流淚。
年復一年加深著內心的呼喚。淚眼迷茫中,她忽然想起當地的一句老話:“男人的本領在駕馭烈馬中彰顯,女人的本事在繡花氈里展現。”沙比拉擦干了眼淚,振作起精神,找來了針線,重拾兒時母親、奶奶傳授給自己的刺繡手藝。隨著一針一線、一朵一葉的拼接,讓沙比拉的眼前亮堂起來。她的手藝活也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山里。
2010年的春天,世代企盼的公路終于通到家門口。汽車喇叭聲傳來,沙比拉再也等不及了,她拖著殘體搭上開往縣城的班車,走出了祖祖輩輩生活的大山,在縣城人民市場租下門面辦起了繡花店。
隨著生意漸漸好轉,沙比拉愈加感到客戶對產品的要求越來越高,總能在針角和圖案里挑找毛病,這就說明自己做得還有不盡人意的地方。她參加了縣婦聯組織的刺繡培訓班,還赴木壘縣學習取經,著實讓她開了眼界,長了見識。回來后,信心大增的沙比拉技術提高得很快,不僅開辦了搟氈廠,還能根據客戶的需求,融入現代時尚元素,讓產品更加暢銷。
山上風光秀,山下鳳鳴河綠水彎,山花與綠松在心弦上流淌,那條黑色珍珠鏈仍舊在夢中縈繞。她用土制的染料染出各色圖案,再將各種花紋和圖案縫制在氈子上。在沙比拉的繡花店里,她和吸納進店的三位殘障婦女飛針走線,繡得用心仔細,并不時交流切磋技藝。前來購買花氈和繡品的顧客絡繹不絕,不時地對產品發出嘖嘖稱贊。
沙比拉告訴我,南山通了公路,讓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傳統保守觀念也跟著轉變。從搟氈廠到繡花店,六位員工擰成一股繩干事創業,短短的兩年時間,家家擺脫了貧困,每人每月有了近三千元的工資收入。被她幫扶的三位殘疾人過上了有尊嚴的生活,能夠像健全人一樣為家庭和社會貢獻一份力量 。
戀春,返鄉大學生成了“種菇柯孜”
剪一片流云,裝扮家園的藍天;拽一片霞光,映紅生活的笑臉,就像戀著詩情畫意的開篇,我更期待這條珍珠鏈上有引人入勝的美麗畫面。
瑪麗婭·買買提,今年二十六歲,是一名90后返鄉創業大學生,家住瑪納斯縣塔西河鄉。?2008年的春天,父母和家人在鄉里買了一片二百多畝的林地,隨即種上了二千多棵樹木,準備在山區發展旅游觀光,打算辦個“牧家樂”。
2010年仲夏,一次偶然的機會,福建援疆干部來到瑪麗婭家看到了成片的林地時,贊嘆她家林地天然遮陰、潮濕,很適合種植蘑菇。說者很用心,聽者更留意。當時還在縣人民醫院工作的瑪麗婭,聽到這個消息動了心,她毅然辭去城里的工作,找到了鄉政府負責農業技術的同志,說出自己種植蘑菇的想法,工作人員立即為她爭取到了去福建的學習機會。
瑪麗婭說,被新生事物所擁有,就是最大的快樂,能掌握一項新技術,就是最正確的選擇。到了福建后,她認真地學、用心地記,不放過技術上的每一個細節。2011年,她從福建引進大球蓋菇、姬松茸等食用菌種,從種植到出菇大約需要五十天時間。這期間,她在福建援疆干部的精心指導下,綠茵茵的林地里終于長出了白花花的蘑菇,第一年進行十平方米的試種,就大獲成功,這讓瑪麗婭種菇的信心大增。
2012年的夏天,她聯合當地二十七名回鄉大學生,注冊成立了“塔河綠蔭食用菌專業合作社”,發展社員二十四戶。通過擴大栽種面積,按照技術人員的要求,不同時段分批栽種二十畝蓋菇,經過認真管理,8月初至次年4月陸續開始出菇,當年產菇三十噸,純收入就達二十多萬元。
山風挨著她的肩,她拉著夢的手,任青春婀娜。她采用林下食用菌種植新技術,積極探索實踐,計算出每畝林地種菇成本,使每畝林地套種食用菌就能達到純收入一萬元以上。僅瑪麗婭一家通過種植蘑菇,一年純利潤就高達十萬元,這個90后女大學生也成為山里遠近聞名的致富帶頭人。
瑪麗婭自己富了,卻不忘拉一把還在貧困線上掙扎的鄉親們。她用心收起善良的果實,把它還給美好人間。她所在的西涼戶村是一個漢、回、哈薩克、維吾爾等多民族組成的大家庭,當時的貧困戶占到總戶數的百分之三十,她把幫扶的重點放在了殘疾人家庭和貧困牧民身上。
村里先后有六十余戶農牧民跟著她從事起林下食用菌種植。瑪麗婭給這些弱勢群體提供林地,手把手地熱心教、一遍遍做著示范,毫不保留地傳授種植技術。當年吸收入社的他們,就實現人均純收入達到了一萬多元,到2015年人均純收入達到了五萬元。
虔誠埋下愛的種子,把它留給下一個春天。去年7月,瑪麗婭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在阿里巴巴注冊開起了網店,將蘑菇種植的基本情況、種類、營養價值等信息發到網上,讓全國都能看到新疆瑪納斯南部山區天然林下種植蘑菇的過程。沒想到產品一經推出就一路走俏,很多客戶從網上購買她的蘑菇,僅去年就通過微店賺到了十萬多元。
汗水何曾忘自流,自有秋華掛枝頭。如今,瑪麗婭已在塔西河鄉六個公路沿線村種上了蘑菇,形成了遍地開花之勢。她創辦的合作社,成了這條“黑色珍珠鏈”上耀眼的明珠,她也被鄉親們親切稱為大山里的“種菇柯孜”。
惜春,“山菊花”開岀了別樣風采
又見炊煙裊裊,又聞乳香飄飄。這里的牧歌林中走,這里的燈火云中游,山水相連情牽手,美景世代織錦繡。
住在瑪南公路主干道旁的哈薩克族女黨員古麗巴然,是旱卡子灘鄉頭墩臺子村的牧民。就像她那好聽的名字,“山菊花”在山村里盛開岀別樣的風采。
每年的5月,古麗巴然幫著丈夫切義扎提給每只羊剪去羊毛,脫掉厚厚棉裝。切義扎提便趕著輕裝上陣的羊群,沿著瑪南公路這條黑色珍珠鏈,步行到八十多公里外的夏草場放牧。此時,在家的古麗巴然就一人包攬下十二畝地里的農活。先是種上飼料玉米,到5月底給地里定完苗,灌上了水,便馬不停蹄地投入另一場辛勤的勞作。
哈薩克族有句諺語說得好,膘肥體壯的牛羊是靠草場放牧換來的,牧人家里的美是靠女人裝點出來的。走進她的家,從鋪到蓋、從披到戴,小到茶壺墊子,大到整床花氈,無所不能,應有盡有,仿佛將人們帶進繽紛的七彩世界。畫面上的每只小鳥都有靈性,每朵鮮花都有戀情,親近著自然,感恩著蒼生。兩三個月下來,古麗巴然僅靠手工刺繡,就能賺到兩萬多元錢。
家鄉添春景,草原更攬勝。2014年,她花三千五百元買了臺繡花機,并加入了鄉里成立的刺繡合作社,慕名前來找她學手繡的婦女絡繹不絕。一大批姐妹從過去整天圍著鍋臺轉,變成向“女神”古麗巴然看齊,她們通過一門手藝,悄悄改變著自己的命運。
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早在2011年,頗有遠見的古麗巴然就報名去駕校培訓。當時就有人說著風涼話,山上的哈薩克族洋岡子,天生就是騎馬的,車是你能學開的嗎?她不為所動,咬牙堅持培訓,慢慢地讓羞澀變成了從容,終于考上了駕照,還買了一輛小轎車。她說,致富的路已通到了家門口,只有珍惜這美好的時光,才能將富路拓寬,盡早跨入小康。
在她的心中,這條柏油路就像一縷春光,給了奔向前方的希望。養殖業結構調整后的第一個春天,她家母羊產下了一百只優質羊羔,令夫妻倆格外開心。古麗巴然在幫丈夫當家理財的同時,還謀劃著更大的致富夢想。去冬以來,夫妻倆發展生產馬達到了十八匹,其中能擠奶的母馬為八匹,進入5月將有七八匹馬產駒,母馬也將進入盛奶期。
滿懷信心的古麗巴然,掰著指頭算起了細賬。每天的馬奶收入能賣到五百元,飼養的每匹公馬,肉經過熏制加工,也能賣到一萬六七,這樣就能確保全家連年增收不成問題。為此,她決定在春種結束后,駕車緊隨丈夫到山里,陪伴在他身邊,并將釀制的馬奶運回山外銷售。
聽著她的介紹,看著她面帶幸福的笑容,我突然想起哈薩克族古老歌謠中唱到的:“草原的茂盛羊知道,河水的清澈魚知道,牧場的寬闊馬知道,春天的溫暖花知道……”對于在公路沿線追夢的牧民是那么地貼切,承載著他們對這片土地的眷戀,更是他們用心描繪美好幸福明天的真實情境。
醉春,“草根名嘴”心中的金山銀山
滿山坡上的鈴鐺刺如期花開,南飛的燕子銜著春泥又回來,阿媽在暖暖的春風里將“庫勒提”晾曬。家門口那條清波粼粼的塔河,總有許多美麗的誘惑。
她叫古麗旦,是一位哈薩克族姑娘,從小就生長在南部山區的塔西河鄉黃臺子村。她作為“草根名嘴”宣講團的一名宣講員,用親身的經歷、質樸的語言、感人的事例,巡回全縣各鄉村進行宣講,打動了許許多多的各族群眾,很受大家的歡迎。
古麗旦還記得很小的時候聽老人們說,“塔西河”是石頭的意思。以前的塔西河鄉就是地道的石頭鄉鎮,吃水在石頭河里挑,莊稼在石頭地里長,牧民在石頭壘起的屋里住。正如當地流傳的民謠唱的那樣:“滿山石頭長,啃著苞谷馕,黑茶灌清腸,住著塌塌房,去趟縣城成奢望,全身沒件好衣裳……”就是當年的真實寫照。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古麗旦和鄉親們親眼見證了塔西河鄉發生的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她告訴我們,凡是來過塔西河鄉旅游的游客都會說,你們可真幸福,住在這兒跟住在天然氧吧似的。說到這兒大家肯定納悶,不是說塔西河是個石頭山嗎,怎么又成氧吧了?別著急,那都是從前的事了,現在經過幾代人的艱苦努力,尤其是改革開放這四十年,石頭山也穿上了“綠衣裳”。
全鄉各族群眾積極響應黨和政府的號召,大力實行退牧還草、輪牧、休牧、栽植生態林等一系列綠化荒山荒坡的措施。從最初開始的肩挑人扛,到現在的機械化栽種,從過去單一種植生態林,到現在開始栽種經濟林,石頭山不僅變綠了,還開始“生錢”了,塔西河國家森林公園不但申請成功了,還成了瑪納斯的“四張名片”之一,這可不就是“天然氧吧”嗎?
環境好了,水清了、山綠了、天藍了、鳥多了,夏天來避暑的游客也多了。有經濟頭腦的牧民還在河谷開起了“牧家樂”,一個夏天收入少說也有七八萬的進賬。紅沙灣村的周海全大叔,年復一年的綠化荒山禿嶺,幾十年下來達到兩千多畝,還栽種了近百畝的經濟林,全家百分之七十的收入來自林業產業。他在林地里飼養了土雞、紅嘴雁、鵝等禽類達到六千五百只。
更多的鄉親們跟著他們學習,發展集觀光、旅游、飲食為一體的生態養殖園。六十多歲的退休老干部馬斯胡提感慨地說道,小時候寸草不長的荒山,如今也變成了金山銀山,出去的老人再回來,肯定都不相信滿眼看到的景象。
古麗旦高興地說,政府還針對牧民的特色畜牧養殖優勢,采取了積極的扶持政策。自2009年以來,鄉上就對引進的純種公羊,最高每只可享受一千五百元補貼;對改良土牛人工授精,每頭每次給予五十元補貼。同時,加快合作化經營步伐,鼓勵牧民建立草畜聯營合作社,改游牧為舍飼圈養。到目前,全鄉已經成立八家畜牧業養殖合作社,肉羊存欄達一萬多只,肉牛一千三百八十只,牧民的收入翻了一番。農牧民種植玉米、小麥等,都有補貼可拿,買臺拖拉機還給補三成的錢。
古麗旦告訴我,已是八十歲的爺爺給她講,他放了一輩子的牧,過去只顧數量,從不講質量,過度的放牧毀壞了草場,啃食了樹木,造成了草場退化。如今,家家舍飼圏養,他要趁著生態恢復的大好時機,每年領著兒孫們多栽些河谷林,為綠化家鄉盡一些綿薄之力。他要好好活著,多看看青山綠水的家鄉,多享受幾年社會主義的福。
攆春,讓幸福美好生活天長地久
這條黑色珍珠鏈,無意成為風景,卻登上了山巔,翻過一山又一山,讓一切都在改變。雖比不上天上的星座那么耀眼, 確有許多亮點在閃爍。
在福建省援疆工作隊的大力支持下,有力落實“富民安居工程”等項目,先后投入五千四百萬元,建起旱卡子灘鄉閩瑪生態村和十戶窯村牧民安全飲水工程、塔西河鄉大草灘村牧民定居和該鄉希望小學等。清水河鄉團莊村七十八戶定居房有了上下水,新修了一千三百米綠化引水渠道,完成一千七百平方米人行道路花磚鋪設,新建一百二十戶定居房過水小橋、二百平方米觀景臺、二百米木棧道,新修五點五公里柏油路,村上還配備了保潔員、垃圾箱、清運車、掃雪機,提升了公共服務能力。
一座座新村拔地而起,大山里的牧民,告別了世世代代居住的石頭房、土坯房、氈房,搬進了寬敞明亮、冬暖夏涼、水電和通訊配套的新居。孩子們背起書包,走進了“雙語”幼兒園和嶄新的學校;老人們過著衣食無憂、老有所養、健康有保障的幸福生活。
道路通達,帶來的不僅是物質上的改變,而且帶來的是思想觀念的巨大變化。讓流過的汗化為云,自由舒卷;一起走來的有知識、懂科技的年輕一代,踏遍青山,走過的景連成了畫,讓人生燦爛。他們回鄉創業,苗木專業合作社、馬奶和駝奶專業合作社、手工刺繡專業合作社等,如雨后春筍般大量涌現。
昔日的”放羊娃”搖身一變,成了創業的老板和技術骨干,更有有志者搞起了電商,將大山里的綠色、環保、有機產品,宣傳介紹到了大城市,成為獻給時代的杰作,讓我們看到一幕幕巨變連著山里人的顯赫。
駕車行駛在這條通往南山的珍珠鏈上,兩邊的樹木在不停招手,奔騰的瑪納斯河、塔西河、清水河也顯溫柔,就連漂亮的哈薩克族柯孜的歌聲,也沾著香甜的奶茶,令人久久陶醉。
山里人從廣播電視上獲悉,黨中央提岀美麗鄉村建設和鄉村振興戰略,高興得奔走相告,因為句句都說到了各族人民的心坎上。未來的這條黑色珍珠鏈,還將向大山深處繼續延伸,鄉路、村路、景區的路,又將鋪一層黑玉,讓你來大山沉醉幸福逍遙,我卻要把你一點點地編撰入史冊。
黑色珍珠鏈,恰似春風席卷山鄉大地,讓春的爆發喚醒山野,春的步伐踏碎冰封,山里人正攆著春天上路。一路歡騰盛開,一路春潮滾動,一路春光似錦,伴人間幸福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