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十里不及你

楊紅

“今夜林中月下的青山，無可比擬！仿佛萬一，只能說似娟娟的靜女，雖是照人的明艷，卻不飛揚妖冶，是低眉垂袖，瓔珞矜嚴。”

這是冰心散文《往事（二）》之三的開頭，這篇散文，令當年十三四歲的我一讀傾心，再也難忘。雖然有些內容當時還不能完全讀懂，但是那種美麗與寧靜，那種用文字營造出的神秘空靈凄迷的境界，徹底打動俘獲了我的心扉。猶記得當時，用了能買到的最精致的筆記本，工工整整把這篇文章抄錄下來。常常反復揣摩這篇美文中的文字之妙，“雪色侵圍闌外”、“玲瓏的眉宇”、“如水的客愁”、“山光松影重疊到千百回”，清詞麗句隨處可見，回環朗誦，滿口余香。這篇散文的布局謀篇也極有特色，以四個段落描摹今夜林中月下不宜將軍夜獵、燃枝野餐、愛友話別叮嚀細語、高士徘徊美人掩映之事，筆鋒自然轉向病中倚枕看月思深善懷的女孩子，給了她們最好的精神慰藉，極具人文關懷。

因為與這篇文章的相遇，我有意識地去搜集閱讀了冰心的其他文章，后來又買了《冰心作品集》，更是如獲至寶。她的文字讀起來極其舒服，筆調柔和細膩，帶著淡淡的憂愁，含蓄婉約，語言美妙明麗，柔美恬淡。“雅麗溫柔，如亭亭荷蕖直伸、悠悠云雀婉啼，別具一種意義的美。”

作為一位世紀老人，冰心的散文時至今日仍然不失為經典。她的文字極富于畫面的美感，“夕陽里，牛羊下山了，小蟻般緣走在青巖上。綠樹叢巔的嫩黃葉子，也襯在紅墻上”、“轉過山坳來，一片青草地，參天的樹影無際，樹后彎彎的石橋，橋后兩個俯蹲在殘照里的獅子”、“城垛般的圍墻，白石的甬道，黃綠琉璃瓦的門樓，玲瓏剔透。樓前是山上的晚霞鮮紅，樓后是天邊的平原村樹，深藍濃紫。”讀著這樣的句子，怎能不為這一幅幅色彩雅致的畫卷所陶醉呢？

冰心的文字情感真摯，以情動人。她一生都童心未泯，保持著一份赤子之心，這份情懷如同微青的春山、微綠的春林，如涓涓細流，帶著春風吹過的和煦。她謳歌真善美，熱心為兒童寫作，《寄小讀者》《往事》《山中雜記》特別受小讀者歡迎。她寫母愛，直抒胸臆，“母親呵！你是荷葉，我是紅蓮，心中的雨點來了，除了你，誰是我在無遮攔天空下的蔭蔽？”“這些事——是永不漫滅的回憶;月明的園中，藤蘿的葉下，母親的膝上。”冰心的文字，點點滴滴，愛意漫涌，如燈下母親低柔的細語，似叮嚀，似撫慰，恍恍惚惚里，歲月便被這份溫柔淹沒。

冰心的文字有一種“和”的力量，不疾不徐，不溫不躁，這力量是春日嫩柳的鵝黃，是春江水暖的漣漪，是春風微拂的笑靨，是春雨潤物的靜美無言。面對生死，豁達從容，“假如生命是無味的，我不要來生，假如生命是有趣的，今生已是滿足的了”。對文學愛好者諄諄告誡，“自然喚著說：將你的筆尖兒，浸在我的海里罷！人類的心懷太枯燥了”、“是沉默的一剎那頃，是提筆之后，下筆之前”。她有一段廣為傳頌的文字，極富哲理，即便是這段文字，也不尖銳突兀，依然委婉含蓄，“成功的花，人們只驚羨她現時的明艷！然而當初，她的芽兒，浸透了奮斗的淚泉，灑遍了犧牲的血雨。”每每當我疲憊想放棄的時候，重讀這段文字，那份溫柔的鼓勵，那份直抵心扉的感動，都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令我重拾信心與勇氣。

經過百年漫長的跋涉后，冰心的肉體已經穿越了時間起伏不定的大海，歸于宇宙的深處，歸于璀璨星空的深處。但是她的文字戰勝了無情的時間，凝固了時序的春天。《繁星》燦爛奪目，《春水》溫暖動人，她文字的魅力終將影響深遠，于波光明滅的悠悠歲月，讓焦灼的靈魂得以安放在寧靜唯美的春光里。“春何曾說話呢？但她那偉大潛隱的力量，已這般的，溫柔了世界了！”

如果生命可以再來一次，我依然愿意在青蔥歲月遇見冰心的美文，用它驚艷我整個的少年時光。

玉壺冰心，晶瑩高潔，詩意婉麗，唯愿芳菲永不凋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