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圓圓
“發自肺腑,深入肌膚。”
我竟膽子這么大,準備真誠、無偽、平靜地借用寥寥數語記錄一雙眼睛下的四十年。
今天,我剛好四十,生日宴上閨蜜們花枝招展,分外妖嬈,桌面上手抓肉大盤雞蛋糕紅酒中西合璧、琳瑯滿目,蛋糕上蠟燭已經燃起,滿屋子響著“鴻雁,許愿!許愿!”一派熱烈非凡。儀式還是要尊重的,以示對好友們心意的尊重,可這“吹燈拔蠟”著實有點兒不合喜慶場面,好在這一點點我心里冒出來的不和諧的聲音很快被觥籌交錯的樂曲淹沒了。中午母親的臊子面酸爽味兒還猶留在口,四十年前的今天,母親已經陣痛第三天,而我還遲遲不愿出來。那天外面一直下著小雨,屋頂有幾處已經開始漏雨,母親忍著陣痛踩在小板凳上戳屋頂的“養塵”,好讓雨能漏下來而不是聚多了把旁邊的養塵也拉壞。那時農村都在家里生,有接生婆,去醫院會被笑話,而我是母親第二個孩子,算是有經驗了吧,疼了三天的母親才能如此鎮定地等待她第二個孩子的到來。都說生孩子時難易程度會像媽媽,母親就一直特別憂心我生孩子會像她那樣艱難,十二年前我生得倒是比較順利,母親一顆心總算放下。那時從備孕到懷孕到出生,一路都是按書中指導著進行,女兒在肚子里時就開始接受胎教、檢查。這十二年來更是根據孩子心理發展的特點來養育她,長得不錯,母親這奶奶也當得比較自得,感慨自己知道得晚了些。母親哪里能想到,四十年前她即使懷著孕也還吃不飽肚子,我霸占、汲取、虧欠她愈多,哪有那么好生。
父母親依著當時農村對女孩起名的慣例為我起的“李紅艷”,被上至四年級看了一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我改了。長大了些又看這名字也足夠紅艷,但后來改名字頗為麻煩,要登報、改戶籍之類的,哪似當年,在作業本上改過來就行,遂作罷。后來給女兒起名字時,雖不似朋友們上網輸生辰八字的查字,卻也鄭重其事地起了個頗詩意的名字:陳意涵。她爺爺直呼不懂什么意思,是,她爺爺輩兒的名字富成、富國、建軍之類的總是承載著太多的富強夢;自己這輩的艷艷、平平、榮榮之類的總是孕育著諸多的希望;女兒的同學多子博、靜雅、家成之類的總是滿溢著過多的愛護。
在我出生后不久,改革的春風終于磕磕絆絆地吹到了我們這公社所屬大隊下的村民小組。糧食突然就夠了。母親曾略帶驕傲地說,你四歲時,家里就不怎么吃粗糧了。粗糧粗啊,刮得嗓子干疼。現如今提倡要吃點兒粗糧,可我懂得母親語氣里面藏著他們那時一起辛苦、拼命、竭力能給家人一份溫飽的驕傲。母親敘述往事,聊起自己怎么想方設法讓刮嗓子的苞谷糝子鍋貼更香甜一些,描述得著實誘人,以致陳意涵非鼓著她奶奶給做幾個鍋貼吃吃過癮。當被炕得金黃油亮的鍋貼出鍋時,陳意涵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嚼了幾下,還沒在嘴里轉個滿圈呢就吐了出來,哪兒還有機會刮著嗓子,讓我們旁邊一眾知道味兒的看客甚是失望。也是,知道當時的社會現實想象著走一遭兒與在那現實里真實摸爬滾打之間總是宛如鴻溝。身未受感怎同。
我總是想象著且試圖理解父母在這波瀾壯闊日新月異的四十年里最終走向心靈歸宿的模樣。我生長的這四十年正是父親跨過意氣風發、年富力強、自得其樂人生最好的四十年。年輕的心與身軀,正好搭配時代的激流勇進。父親原本是機耕隊的拖拉機手,1981年公社推薦去烏魯木齊學了駕照,學費一元五角,八十年代初興辦企業,已被改名為五運大隊的星光大隊恰巧深山里有些煤可以挖挖,大隊辦了煤礦,一時在鄉里幾個大隊中風光無限。那年代駕駛員比車稀罕。父親與大隊主任一起去西安接了輛二一二回來,它是全鄉第一輛汽車。其實,在同一條山脈里鄉里其他大隊的深山里也有煤可挖,經濟指標完不成,縣里壓著鄉里,鄉里壓著大隊。于是,在鄉政府的號召、鼓勵、命令及五運大隊成功案例的鼓舞下,其他大隊開煤礦也風風火火了。奈何只五運大隊煤礦的煤塊頭大、烏黑賊亮,其他煤礦沒兩年便也開不下去,只有另辟蹊徑。這蹊徑使六運大隊的磚廠紅火了起來,那里的土質適宜,燒出的紅磚硬度高、殘次品少,又不愁運輸,四輪機子一車就拉到了農戶家,剛好滿足廣大農民推倒土塊房蓋磚房的需要。五運大隊摩拳擦掌,擇了塊荒地建了磚廠,讓父親去任磚廠廠長。同時,集體企業開始改制,父親的同事李義武首先承包了大隊的煤礦。父親聰明、靈巧、謹慎、責任心很強,負責大隊的磚廠之后,雖然土質不適合燒磚,要技術沒技術、要資金沒資金、要工人沒工人,但父親還是一點點地解決難題,建了生產線,磚的產量、出磚的合格率都上去了,甚至還做了尺寸更大的新產品。但磚廠還是破產了,大隊辦的集體企業,書記、主任誰都想說算了,大隊里的人都想乘機揩點兒油,三角債無人管,外頭的欠賬要不回來,正好一個鄉里又一窩蜂建了幾個磚廠,磚價被一壓再壓仍然賣不出去,磚廠倒了。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鄉鎮企業一時如雨后春筍般地冒出來擠擠挨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一批集體企業又都倒下了,李義武承包的煤礦卻在最初的艱難之后紅火了起來。李義武是集體企業以個人承包形式改制的第一批老板,不到十年就在當時還以“萬元戶”為榮的時代里身價百萬。父親將其成功歸結為“運氣好”:承包之初集體企業給留下了生產設備和兩條煤槽,開采量不大,一接手就能大量產煤;承包費不用立馬上交,而是年后再交或用產品相抵;一直沒出過大的安全事故;限產等政策幾次變化,李義武煤礦都剛好卡著最低線險險通過。當然,這些“運氣好”里都包含著李義武的操勞、謹慎、點子多、路子廣,他雖然在九十年代就已是百萬富翁,可一樣同父親們住煤礦、采購、跑銷售、討債,生活與普通人沒有兩樣。很多人看到了李義武的成功,按捺不住復制的沖動卻紛紛失敗,父親的大舅哥就是其中之一。從鄉鎮煤礦辦辭職下海開煤礦,技術薄弱、資金短缺、信息不暢,拉著全家族、朋友一起投身于此,通過幾年艱辛而悲壯地努力最終只能轉手他人。屬于集體企業改制及民營礦產企業的紅利時代已悄然過去,當時看似是政策主導興衰的企業命運,實則市場作為主體地位已逐漸凸顯。
后來我常常佩服那時人們敢為人先的勇氣。那時“改革”一詞在由著其生產方式決定了變化緩慢的農村人來看,就是以前想都想不到的很多事都能干了。真正“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但農村正好是個孤島,信息的孤島、政策的孤島、資金的孤島……在大家“摸著石頭過河”的過程中,像我父親及他的一些同齡人被時代拉拽著走出了孤島,硬生生趟出了一條走出農村的路來。有一些人雖然失敗了,但市場經濟的規則逐步建立了起來,以怎樣的所有制形式、怎樣的管理模式才能生存發展在這浪潮中自然浮現了出來。在這四十年的時光,億億萬萬的人一猛子扎進去、自覺不自覺地投身改革大潮,他們懵懂、勇敢、積極、或得意或失意,他們的主觀能動性被充分調動了起來,為經濟、社會建設摸索出了一條條符合國情的規則。
在我四十年長長的記憶里,父親常說“拿錢賺錢最快”,那時長期干癟著錢袋子的人們對金錢的渴望極大地激發了他們去探索各種賺錢的路數,而對知識改變命運的渴望卻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我們姐弟四個常被教導要好好學習才能跳出農門。我們姐弟四個在當時的農村也算是個異數,鄰居家里同齡的基本都兄妹倆兒。1980年開始施行計劃生育,原本不該誕生的妹妹弟弟因為父母迫于農村鄉親們認為家里必須有兒子的執拗而相繼出生。妹妹弟弟一直是“黑戶”,直到交了一萬二的罰款才落上了戶口。孩子多父母便辛苦,以至于全面放開二胎時,父母勸我,鴻雁啊,我們以前生你們四個是因為農村有個男孩澆水干活方便,也是養兒防老的意思,生不出兒子鄉親們戳脊梁骨。現在醫療、養老政策這么好,你們生幾個、生男生女真無所謂,你可得想好啊。知識改變命運在我們這一代身上體現得最為明顯。當我考上公費包分配的師范時,母親帶著我去鄉糧站交了公糧,我被順利轉為商品糧戶口,算是出了農門。當我畢業后當了兩年老師后轉至政府,最終當了村民眼里的“官”后,我們姐弟四人已全部走出農村,在或大或小的城市里落了腳,村里大部分的年輕人都完成了如此的跨越。工作幾年之后,我準備考研究生以解決我在工作中遇到的困惑,系統化自己的知識結構,父親內疚地說,以前沒有給你提供好的教育機會,那時上大學就好了,直接就可以考研究生了。我說,什么啊,現在社會給我們提供了這么多的機會,如果我考不上,是我自己不夠努力。后來考上了浙江大學的MPA,父親摸著我的碩士研究生畢業證笑得開心。一些同齡段的孩子沒有上大學的,先后通過或在職、或函授、或自考等方式提高了學歷,群體的知識水平也即水漲船高。社會建設急速且勢頭迅猛,仿似永遠不會停下來一樣。這個社會給我們提供的機會也越來越多,街上的大學生一抓一大把、老板們一裝一車皮、高樓幾十層起、每年大家都忙著飛來又飛去,父親這四十年里的見識可謂是開掛地飛躍啊。他感慨地說,這已經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這城里是年輕人的天下,村里已經基本成了老年人的天下。成了“城里人”的父親常會領著我和我的女兒一起開車回農村,去看望一個人守在農村的姑媽,也去找老鄰居們聊聊天。村里像姑媽一樣不愿意跟隨兒女進城的老人們已是守在這片土地上的最大的群體了,這也是我們三代人聊天的好時光。村里這幾十年里變化并不算大,與父親聊起來,說到三提五統、以農養工;說到取消農業稅、工業反哺農業。父親說,農民還是苦啊!我說,我們正在一步步地還欠賬,農村投入不足的補足,政策不夠的補政策,這些年來,對農業設施設備等的補貼越來越多,只不過是直接補貼到農民身上的資金還是少些。多年來,中央一號文件都是關于農業農村工作的,十九大也將建設美麗鄉村寫入報告里,這確實需要一個比較長的過程。
姑媽一個人待著著急、孤獨,常愿意出來走走,我們去哪兒也都愛接她一起。從村里接上了姑媽,我們四人一起去天池走走路。一路拾級而上,行向黑龍潭,斑駁的陽光從密葉里透出,跳躍著、閃動著,父親說,我年輕的時候這瀑布是往山下運送伐木最主要的方式。現在大部分是鋼筋混凝土,不需要伐樹了,誰能想到變化這么快呢!又感慨道,人活在這世上不容易呢!或許是想到了他們年輕時的風風雨雨吧。我說,誰說不是呢,你們那一輩苦啊,一直在克服各種困難去建設。我們倒是挺容易呢,我們畢竟在建設的同時還在享受你們那一輩建設的成果,好多了。我們走到了黑龍潭前,面對著奔騰而下的瀑布,父親身體板正,昂首遠望,鴻雁,你今年四十了啊,這么快啊?爸爸很高興,你這四十年一直都在進步呢。父親轉而失神,仿佛看著那一直奔流向前不回頭的瀑布,仿佛又什么都沒看。李鴻雁順著父親的目光,那瀑布傾瀉而下,待水流至稍緩的河流里時又有很多處碰到石頭窩的水打個回旋又繼續向前,也有一些河流里裸露出的石頭沒有被滋潤上,青苔漸干了。父親又喃喃道,你生的時候好啊,1978。我們好不容易走了這四十年,現在的日子多好,不要回去,不能回去。是啊,這是我長大的四十年,也是父親他們這輩人最重要的四十年,感謝這時光,感謝這四十年里或成功或失意的人們,這四十年里活躍在其中的萬萬千千的人才是歷史的主角。我回過神來,不會的,不會的,我們都會越來越好。這水下來得太快了,總有那滋潤不到的石頭,你看那水流不正努力攀援石頭而潤澤呢嗎?道生于內而行于外,四十年尋找、發現、累積出來的規律不會偏廢。所謂“四十不惑”,我已經四十了呢,正是肌體每個細胞滿飲能量蓄勢待發的年紀呢。您就放心吧。這時,我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女兒,心里想:以后,還有他們呢,又四十年后又是怎樣不可想象的圖景呢!
所謂:人人自有定盤針,萬化根源總在心,卻笑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不必憂心,我們的路我們大家走,這一代代不正如此成長而新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