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的十二種敘述方式（組詩）

蔡淼

新疆的十二種敘述方式

一

新疆，語調平穩，不講世俗和平仄

詞根簡單，結構寬闊，卻難以定義它的詞性

就像一兩滴海水難以概括整個海洋

而人生總是有很多秘密

和孤獨。難以撬動嘴唇

二

落日和廟宇是酒家的言辭

悲憫和哲思是詩家的言辭

路途和風雨是行者的言辭

新疆是萬物和時間的言辭

深埋地下的磚瓦和骨骼

是歷史的言辭

大漠是謊言的言辭

蒙蔽世人把新疆喊得冰冷和疼痛

三

時光和歲月

是上帝派駐在人間的法官

它們不僅檢閱過去和當下

也檢閱地上地下與白天黑夜

用熟稔的眼光審閱

西北邊陲的七彩斑斕

四

太陽是神

而風是人間的行者

把光芒和經書鋪滿人間和大地

把一縷縷光明送進最后一個山頭

而大地是魂靈

是一切的承受者

沙子是上古的樂器

用一生的搖晃敲響西域的酣暢

一聲馬鳴

我看見馬髯深處抖落一地的光陰

那是來自西域三十六國的歡唱

那是張騫在出使的途中

那是宗教與宗教的碰撞

那是無法吹散的傷悲

在馬背的后面是更多的馬

它們馱著歷史的植被

在幽藍琉璃的空中

縮成一條射線

五

新疆是勇者的天下

策馬敢闖天涯

我們的血脈里裝著一片大海

我們的身體里藏著一片草原

我們說話像利劍出鞘

從來不拖泥帶水

不玩修辭和虛假的構造

我們的性格像牛羊

天生只走耿直的康莊大道

從不拐彎抹角? 指桑罵槐

在新疆水比眼淚干凈

心比白云清澈

六

打開門窗，晾曬心事

掛滿了陳舊的紙帛和經書

在通往樓蘭的路標上

戰馬嘶鳴? 月亮被俘

發出錯誤的暗示

多少興亡更替

才不會讓這片土地死寂

苜蓿? 草地? 胡楊? 沙漠和人民

早已偷偷練就了武功絕學

將任督二脈和這片土地打通

所有的鐵蹄和殺戮

在不朽面前都是紙老虎

七

縱使被逐落在任何地方

只要有風就能識別方向

只要能識別方向就能回家

土爾扈特人的骨頭勝過鋼鐵

足可以讓密林深處的荊棘折翼

血肉是從故土里生出的

最終還是要回到故土的

牽上牛馬

一步一步越過邊境

越過暗器和陰謀

哪怕已經是風燭殘年

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生命泯滅不過油盡燈枯

但是落葉必定要歸根

白骨和灰燼燃燒的青煙

雖然殘忍但也是最大的善良

八

草木會枯朽

鋼鐵會生銹

萬物相生相克都會死亡

唯有歷史不會死亡

唯有時間可以一直存活

九

多年以后

在這片土地上

空中懸浮著一個魂靈

以超越光速回望

自己的土地，牛羊和足跡時

含笑化為塵埃

落在新疆這片土地上

十

一粒沙敲響了整座沙漠

一棵草扣響了整個草原

一滴水唱響了整個大海

一片雪撞響了整個冰川

一匹馬踢響了整個疆場

一首詩唱響了整個新疆

十一

一碗茶? 一片馕

一把椅子便是一個早晨

一段往事? 一盞酒

溢出暖暖的清香

一匹馬? 一把劍

終結一場曠久的戰爭

十二

新疆，還原一場斑駁的時光

一匹馬踩踏在歷史的肋骨上

仿佛穿透了整個地球的心臟

熱瓦依坎

——打馕人的坎兒井

向下

把馕香種進地下

荷鋤而立

把月光埋在井下

一鋤一鋤，砍出水來

撫慰遼遠的戈壁

長跪在地上的打馕人

雙手舉過頭頂

相信水，一如相信神的恩賜

水? 向上 向善

縫補著沙漠的裂痕

也縫補著打馕人的生活

我的新疆

西域三十六國和莽莽昆侖是我的

大漠孤煙和雪域高原是我的

三千河流和八千峽谷是我的

塞外江南和它孕育的瓜果是我的

天山和他孤傲挺拔的雪脊是我的

《福樂智慧》和“刀郎”歌舞是我的

“十二木卡姆”?? 熱馕餅?? 坎兒井? 羊肉串

還有淺草周圍的牛羊是我的

而我是新疆的

我的歌謠與淚水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