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小鎮

陳友勝

原昌吉縣城，舊稱明德鎮。

一

誰能如從空中俯臨的先知

一句句，娓娓道明小鎮的來歷

最早時，你是一頁顏色枯黃的紙

被隨意夾在西域這部荒涼大書里

沒有任何一種語言與文字

沒有任何一支包容萬象的筆

來記載你隱蔽得很深的身世

你雖在地圖中，卻沒有哪個人

真正能夠指出你。為此而啞默

只偶爾有幾枚鳥的音符，急促或徐緩著

從你稀疏發茨的頭頂飄過

這是你唯一的聲音，你

內心神明貼向天空的告示

是你向世界作出的僅有表白

后來，有一些長途流浪的房子

駱駝，或者簡單樹枝搭成的棚屋

從東邊，從很遠的雪山那邊移來

在這里生根。還有房子的主人

一些奉命西遷者，一些被貧困和戰火

驅趕著追尋一線生機的人

他們的腿往下長，身軀朝上

漸漸長成一棵棵大樹，以及

在它們護佑下長起的年輕樹林

土地，陽光，雪水，種子

耕作與收獲，婚姻與生育

如同所有人群繁衍的過程

你開始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

被許多人傍依又親切喚出的稱呼：

寧邊城，后來的昌吉縣以及

再后來縣城的明德鎮

二

我降生在小鎮的懷抱，這絕非偶然

那一夜，你星宿中的一顆將我朗照

使我從此后步步追隨你的光陰

我的童年，單純的憂傷與歡樂

常常被一輛木輪馬車拖著

從你僅有的一條街上跑過

尖細或嘶啞的叫喊被塵土宣揚

彌漫了屬于你的一小片天空

或者赤腳向外走出二里，就能

登上使自己瞬間長高的沙丘

在那兒舉起燃燒的紅柳火把

還有從雪山乳房中流下的一線渾濁奶汁

它浸潤我相同顏色肌膚

也拍打出我并不偉大的愿望

那不過是一只在酷夏中成熟的

紅沙瓤西瓜甘甜滾圓的夢

其實那時我并不知你確切年齡

但城墻被挖去，你正在向外

擴展，古樸而又青春的臉上

一半是胡子拉碴的莊稼

另一半是半明不暗的作坊

它們在季節催促下發芽、生長

又在時間輪子上降落、升起

那些時急時緩的節奏

正與我讀書的聲音暗暗合拍

我還沒學會將夢中顏色

變成日光下可觸摸的真實

可我明白你已踩上耕種節氣

開花與結果只是早與晚的事

我也知道只要不失去陽光撫摸

你的情緒就會這樣一直好下去

三

祖先們一茬一茬走了，在被紅棺木和

哭聲渲染得接近熱烈的氣氛中

住進那個清明節我們必去探望的地方

彌留之際，他們中一些人，仍關懷著

已被請來或還在內地供養的家神

關懷著子孫后代們將會遇到的運氣

而所有冉冉飄浮的靈魂，都于無言中

一無例外地將你，你命運的車

一遍遍交到我們這些年輕馭者手里

猶若一位堅韌行者，荒涼已走過

干渴與饑餓雖仍恐懼神經

使你對一些相關字眼保持警惕

但綠洲也必定會被你贏得

豐潤與富足，都是理所當然回報

就如同神諭，在母腹時就已宣示

而眼下又進入一個容易發福的年紀

你食量日增，體軀漸寬

這給那些矮小的舊居帶來痛苦

同時也是刺激。它們突圍著

沖破土木的框架，以水泥和鋼筋的素質

向著四周，向著天空盡情舒展

就仿佛一片施了化肥的作物

每天，都會出現新的長勢

名副其實的莊稼們則開始撤退

先是在郊區，后來越退越遠

鳥和蜜蜂蝴蝶也相繼喬遷

將戶口遷往遠方。這使我們

許多年幾乎忘了還有耕種與收割

而機器——工廠里造出的鋼鐵歌手

這些現代城市必不可少的角色

正從外地和本土接踵而來，以它們

嘹亮或纖柔的嗓音登臺，在那些

宏偉與簡樸的劇場里連續演出

它們多產的作品，在一次MTV后

從收音機和電視里走出，從廣告走下

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改變著

我們恪守了千年的傳統和習俗

使我們在親近新潮與修飾的同時

逐漸疏遠著舊時的鄉風與天籟

道路，這些連通外界的神經

也如長大的蜘蛛擴張自己的網

不斷增粗加密著經線與緯線

這使任何兩地間的距離在我腳下變短

使所有的幅員在我眼中縮小

同時也使我為了免遭圍困

將艷羨的目光投向正在出現的私家車

四

月落日升?！八俣取边@個被人們反復使用的詞

早已從大地的凸凹中解放，寫上天空

并在科技領導下不斷更新標志

時光之鳥越飛越快。你不甘落后

以上樓的姿勢完成一次次跳躍

并加緊練習，為下一輪競賽作準備

“小鎮”這個過時的名字，如同舊的日歷

已被人們撕下許久，棄落塵埃

縣改市——你在夢想之后升了級

如同攀登者到達新的高度

“過去”存放在老人記憶的箱子里

可他們已不愿打開，不想讓

貧窮愁苦的魅影來擾亂

已經出現的小康快樂心境

而許多年輕的眼睛，則更喜歡

注視今天與明天。它們正從

現代化辦公設施的背后穿出

在生活的表面逗留，但很快

就以單刀直入的方式直逼它的內核

那是更為有效的勞動：物質，精神

數量與質量，付出與回報

更具體說是糧食、蔬菜、肉類

衣飾，一套住房的布局與裝修

書籍、電影、院校與職稱考評

和對于一次救災所抱的誠意

當然還有市場，物價的回落與上漲

環境，以及周圍空氣保持新鮮的程度

這是新年過后的第五個夜晚

爆竹的聲音還走得不太遠

白雪的花在天空盛開，雙休日來臨

我的臺燈依然亮著。這說明

真理的探尋并沒有結束

新的進程才剛剛開始

追求的光芒，刺破寒冷與黑暗

在鄉親們手上擎舉，越灼越亮

一直到達你祈盼照耀的心臟

一些倚天矗立狀似煙卷的東西

建起了又推倒，使天空恢復原有亮色

鳥、蜜蜂、蝴蝶又回來，在公園和社區的

樹林、花圃中駐足、流連忘返

那顆屬于我的星宿，還有別的

又開始在各自的位置上朗照

我看到從小鎮脫胎的城市，正懷抱

更大夢想，跨入“新時代”愈加燦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