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一



初次見到周雄波,在他不到百平米的工作室里。清瘦,內斂是對他的第一印象。話并不多,從表情和簡短言語中流露出淡泊與謙遜。
工作室里擺滿了周雄波的作品和收藏的茶器,油畫、書法、雕塑、裝置等一覽無余。工作臺上有新鮮的筆墨和幾副未干透的畫作,畫架直立在工作室中央,旁邊是色彩鮮艷的油畫,似乎只要往那一坐,就能立刻提筆恢復到創作的狀態。這是他每天都在獨處的地方,陪伴他的除了付諸心血的作品,還有更多揉了一地的半成品。讓人意外的是,工作室里最整潔的一塊“凈土”,卻是一方茶桌。
“先喝口茶。”不急于交談,周雄波理了理茶器,從一個滄桑的老茶罐里抓了一把看起來就很有年頭的茶葉,他拔掉塞住罐口木塞的瞬間,藥香撲面而來,似開啟一段封塵的往事,讓人有些晃神。
“先喝幾道,我們再煮茶。”周雄波一語,似乎預示著我們將要慢下來,用心享受一段一邊交談一邊品茶的慢時光。
藝術與茶自古緊密相連,縱觀古代,多少文人雅士都嗜茶成性。愛茶較于愛酒,似乎多了份淡然與自律。周雄波不創作的時候,常在茶桌邊獨自煮茶,不覺陷入對作品的反復推敲,又或以茶會友,與到訪者交換生活與藝術的看法與思考。漸漸的,茶成為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連近幾年在藝術創作上,也偏愛起了茶,以茶為創作源點。
茶桌旁,掛著一大幅書畫,我稱它為書畫,是因為乍一眼是書法,一下子看不懂字形,端詳許久,又好似一幅抽象畫。這究竟是書法還是畫作?除了一眼認出的“茶”字,其他文字都頗為抽象,像是茶湯灑在宣紙上,有濃有淡,有深有淺。在周雄波的提示下,得知是“直取茶湯”四個大字。當我問及這句話的含義時,他微微一笑:“就是字面的意思。”或許,就是藝術家與茶直心相見的意思吧。
形似書法,神似抽象畫,這種自創的藝術表現方式,來自周雄波近幾年的嘗試。
其實自讀高中起,他便學習顏真卿的字體,練字的習慣日復一日,對顏體的每個系列都了如指掌。直到2014年,他又開始臨摹起黃庭堅的作品,進而嘗試八大書法家作品。他認為這些書法家同屬一個脈系,所以潛心研究,在書法造詣上可謂達到了純熟境界。
自1998年于福建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油畫系畢業后,周雄波一直從事美術培訓工作。2014年,剛滿不惑之年的他又返回母校,經過深造取得了藝術碩士學位,走上了當代藝術之路。他用架上繪畫、裝置藝術、綜合材料等多種藝術形式反映當代社會的現狀,也曾作為策展人為青年藝術家提供開放的平臺,滋養了福建當代藝術土壤,為同儕們帶來國際藝術語境的前沿訊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周雄波總覺得缺少了點什么。
直到2017年,周雄波到日本東京參展,被充斥著各種書法字體的店鋪門面、宣傳畫報所震撼,對書法再熟悉不過的他立刻接受到了這一符號性的藝術形式帶來的美感。在他眼里,日本書法在字形和寫法上不一定拿得上臺面,但經過與平面設計的結合,卻可以脫穎而出。在中國,寫傳統書法的人很多,高手也數不勝數,大都顯得“老派”。他想,如果書法可以跟設計結合,將其“設計”成抽象畫,不是更具有當代性的表達嗎?想象讓他興奮。
回國之后,周雄波開始嘗試把黃庭堅字體進行行書和草書的結合,甚至融入了楷書的形態,抽取相關的共同點進行疊加,再運用本身油畫出身所學習過的畫面結構塑造,弱化字體的起筆收筆,抽象化文字結構,使其呈現出字體圖形化的視覺效果。于是,就有了“直取茶湯”的誕生。
周雄波認為,書法是東方獨有的,繪畫是世界性的藝術語言。很多畫作的表達還是西式的,比如素描、油畫、水彩,藝術家也不乏從事西方藝術創作的。雖然周雄波學的也是西方藝術,但他始終有顆想做東方藝術的心,中國的漢字自然成了一種載體。有了抽象書畫的概念,就能用中西結合的方式來表達東方的禪意。再經不斷重復疊加,能呈現時間和空間的立體,爆發出更多的美學力量。
再回到“直取茶湯”的創作手法,筆畫上有如斑竹的不規則紋路,就是一種深淺疊加的效果,既有東方的質樸,又有西方的飄逸。同時,這個朦朧意境的灰色漸變色調還是源自周雄波小時候的“無心插柳”。他常常練習書法到墨水用盡卻來不及買,于是稀釋了墨水繼續練。老師看到后,告訴他淡墨會暴露更多的字形缺點,讓字顯得沒有精神。可周雄波轉念一想,如果我把淡墨都寫好了,濃墨一定更好看,哪怕寫的不好,也能對癥下藥及時糾正。從此,他養成了用淡墨寫書法的習慣,這一習慣也延續至今,影響著他的創作風格,不少作品都親睞灰調。
觀賞這些安靜的畫作,就如同點燃一柱香,沏上一壺好茶,眼中香柱靜靜升騰,鼻中煙香茶香相和,口中茶甘清徹潤滑。心境便也如香如茶了,一個畫家如果有某種明確的感受要表達時,也必然會有一批好的作品問世。茶是愛茶人之間思想互動的媒介,周雄波的繪畫將這些茶友的外在形象融入個人的思想和情懷,并指向了虛與靜的深處。
話題至此,周雄波將蓋碗里的老茶倒入茶壺中,開始小火烹茶。他的神情在松弛中似有所思,透出了文化人和藝術家的事茶狀態,有茶韻而絕無酒氣,與他自身的精神狀態很吻合。
在藝術家里,周雄波一定算是較早接觸巖茶的一類人。2001年前,巖茶還未名聲大噪,那時候流行喝鐵觀音。而周雄波在大學同學陳德平的帶領下,成為了巖茶的鐵粉。陳德平家住武夷山天心巖茶村,每逢做茶時節,總不忘喊上周雄波去看看。老同學畢業后就回村“棄藝從茶”,從此只要有好茶都少不了分周雄波一份。
2006年起,周雄波逐漸有了囤茶的習慣,他愛巖茶的色香味俱全及口感豐富性,尤其獨愛水仙品種,藏了一些50年樹齡以上的老樅,更有罕見的百年老樅。老樅水仙似乎就像他的性子一樣,水柔,香幽,不張揚。
多年來,周雄波一致熱衷研究如何把茶泡得好喝,或是如何煮茶煎茶從閱讀茶書到親自屢次實驗,只是為了喝上一口剛剛
好的茶。正如喝茶和創作,對于周雄波來說都是樂在其中的事,正如他所說,兩者想通,生活是藝術,藝術也是生活。
因為愛茶,周雄波也結識了不少茶人朋友。關于茶的創作,也從單純的書畫拓展到茶葉包裝上。閑暇之余,他也為做茶的朋友題寫茶品名稱,自然也是運用抽象書畫的風格,茶品名字或淡雅,或有趣,比如有“晚甘”、“添竹”、“好先生”、“一排巖”等。這些書法印在茶盒上,的確多了幾分人文和煙火氣息,顯得茶更加有溫度了。
在工作室靠窗的長架上,擠擠挨挨擺著一整排古樸的茶罐子,這些都來自于德化,出產自晉江的瓷造窯,被周雄波偶然收得。因為覺得罐形好看,又多收來一些。茶罐買來時里面不少已經存有閩南烏龍野茶,或是永春佛手(德化距離永春很近),據當地農民說,這些茶罐都有三四十年歷史,而自鐵觀音風靡之后,二十年前這種罐子就絕版了。周雄波給我展示了一個底部寫有光緒字樣的茶罐,讓人猜測它的來歷與故事。
此時,茶已煮開。湯色油亮,茶入口中,的確是一股濃濃的藥味,但口感滑溜,絲毫沒有怪味和苦澀感。據說,閩南很多農家里都保留有以茶入藥的習俗,將茶葉簡單煎炒,晾干裝入罐中即可。以木塞、紙張或者舊賬本塞入封口,掛在懸梁上待其慢慢發酵,存個五年十年,即為對付發燒、腹瀉、中暑的必備良藥。“平時喝巖茶,生病喝老茶。夏天來一壺,解暑又健康。”茶,也是周雄波保持創作好狀態的一劑良方。
在工作窒的另一面墻上,還掛一幅依舊抽象的書畫,幾經端詳讀出了“粗茶淡飯飽即休”幾個字。不管是生活還是藝術,質樸一直是周雄波本色。他的水墨茶作,揮灑中流露著細膩,飄渺中帶著沉靜,正如他不輕易表露的情緒,云淡風輕卻不失力量地守候著內心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