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嗆嗆



在日本,茶道具在茶道中占據的地位極為尊貴,日本茶道也一直秉承開山之祖村田珠光反對奢華之風提倡簡約純樸的精神,對器物的造型、色澤以樸素和清寂為美。其中,黑陶茶器以它幽暗靜默的韻致被日本歷代茶人所鐘愛,尤其是點茶所用的黑陶小罐,這種被日本人尊稱為“唐物茶入”的薄胎器物享有與被稱作“唐物天目”的建盞同等地位,均屬稀世珍品。
薄胎茶入的華彩重現
一直以來,“唐物茶入”的產地和窯口是日本茶道界和陶瓷界極為關注的話題。在許多茶客的認知中,“茶入”也經常被認為是由日本舶來的器物。但其實,這個習慣性的認知是錯誤的。
有著二十余載制陶和研究經驗的福州市陶瓷藝術研究會會長盧佳倫告訴記者:事實上,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因福州1日城改造的開展,福建省考古隊在鼓樓區的屏山、北大路、七星井一帶等古遺址中陸續發現了一批宋代薄胎醬褐釉陶器,器型有罐、瓶、盒、缽等,其中又以各式醬釉薄胎小罐居多,其造型、胎質、釉色及工藝手法與傳世的日本唐物茶入有著極高的相似度(如“茄子”等式樣),且胎薄僅在1至2毫米。
“沒有出土前,我也不知道福州有這個茶入,直到它出土后,大家都感到震撼,800多年前的宋代竟有如此精湛的薄胎制作技藝,這是福州陶瓷史上的奇跡。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這一難能可貴的技藝已然在國內失傳。所以當日本同行看到那些福州宋時期的薄胎醬釉小陶罐時非常吃驚,認為這是一個重大的發現,一下解決了多年懸而未決的難題。省考古隊此前也一直在尋找福州茶入的窯口遺址,直到后來,中日聯合開展了專項考古調查,終于在福州淮安半島區域古窯遺址發現有生產薄胎醬釉小陶器的蹤跡。遺憾的是,原來的窯場早在幾十年前就被推平了,但在窯場瓦礫中還能發現薄胎殘片或殘器。通過反復對比和科學鑒定,中日專家一致認定福州的窯口就是宋時期茶入的生產窯口之一。”盧佳倫自豪地認為,“薄胎醬釉小陶罐可以說是宋代福州陶瓷藝術的典型代表,它標志著福州陶瓷手工業生產技術水準達到劃時代的高度,是福州一項重要的文化遺產。”而且,迄今為止,福州茶入出土較完善的器物其數量也僅有幾十件,相較動輒上百件的建盞就顯得更為稀有。
走鋼絲的人
既然是重要的文化遺產,那么一個嶄新的問題出現了:如何發揚光大和復原這胎薄到1毫米左右的醬釉小罐,重現宋時期福州茶入的韻味,讓更多人對之有所了解,這便是盧佳倫近年來一直在著力推進的重要課題。
2006年,盧佳倫在搜集了許多—手素材,考證了大量文獻資料,反復斟酌研究后,決定將此定位為自己重要的研究課題,毅然赴宜興進修學習制陶技藝,請教當地的專家和制陶師傅,深入了解細陶的泥料特性口手工拉坯中亟需解決的諸多難題,并最終獲得了滿意答案。而在當時,福州陶瓷界還未有人有如此大膽的想法和舉措。
回福州的時候,盧佳倫帶回了一批宜興紫砂細泥、一個電窯和一個氣窯,還有許多制陶設備和工具,開始嘗試制作、燒制薄胎茶入。然而實驗并非一帆風順,經過無數次的失敗后他依然選擇繼續實踐,有時雖有收獲,但在嚴格意義上還不能算是福州本源的東西,因為泥料不是福州本土的。就這樣,經過一段時期的反復實驗,盧佳倫終于逐漸摸索出經驗,開始煉制福州本土的泥料作為原料,并熟練地掌握了釉料配方和燒造工藝,燒制出了地地道道的福州薄胎茶入。
和其它器皿一樣,茶入的造型訴求第一要素應該側重于實用性。一般茶入的高度僅有十幾公分,小巧玲瓏,大肚小口,且壁薄輕巧,都是考慮到小量的茶粉儲存和便于隨身攜帶;有的茶入長頸小口,有的折肩縮口,也都是起到防潮作用,傾倒時能產生一定的阻礙,使得珍貴的茶粉不容易溢出。
再則是制陶者必須深諳泥性。“泥和人一樣,也是有性格的。制陶者的心態很重要,不能浮躁,必須沉靜。”對盧佳倫而言,制作環節中的心境修養應該擺在第一位。為了更好地與泥對話、駕馭泥料,盧佳倫就像一個堅持走鋼絲的人一樣,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難過程。
最初制作的時候,盧佳倫經常凌晨四點起床,彼時萬籟俱寂,是潛心思考、靜心拉坯的最佳時段。
將濕泥拉坯塑型,那過程簡直是要命的。“從那么薄再拉到1毫米以下,而且還不能塌掉,沒有一定的修煉和技巧未必能做出來。如果下面厚上面薄,那沒問題,但要做到上下都很薄就很難了。所以只有先讓它站起來,站直了,才談得上去調整弧度,然后再將口沿縮小,但有時候,一個不經意的操作,泥坯就會皺成一團。即便跨越這一步成功了,而罐體還要折肩、縮口,又是一道道難關,有時稍不慎沿口泥胎瞬間就會坍塌損毀。而且,口沿要求做得很圓,這很難,壁要非常薄,也很難,十個九敗。在整個過程中,不能修坯,要一次性拉完,手感尤為重要,到底有多厚,完全憑制陶者的經驗去控制力道。只有人與泥在心境上合一了,才能做到遂心駕馭。盧佳倫回憶起最初的體會,頗為感慨。
“泥有時也會發脾氣,它不干了,累了,那我就得停下來讓它休息一下。實際上泥是有生命的,它的脾氣就是承載力,你要順它的氣,就必須做到和它同步。形而上來說,你要和它感情相融,傾聽著它的沙沙聲音,體會著自己的手感,時間、干濕度、氣息等都要吻合。”
對盧佳倫而言,這種向極致挑戰的拉坯方式和練太極一樣,也是一種中國功夫。為此,他已經練掉了一噸多的泥。薄胎器極其講究合理的釉料配制,從物理的性能而言,如果一方的力量強過另一方,那么所面臨的結果就是胎體破裂。最后才是溫控,成敗也在此一舉,在過往的陶胎燒制中,溫度一般在1100度左右,盧佳倫現在燒制的陶器多在1260度左右,也就是說,他已經攻克了溫控難題,而陶瓷燒結的強度將直接影響到其品質。
重塑福州陶藝典范
就這樣經過層層闖關,歷經艱險,最終的成品概率在3%左右,而這已經是比較理想的狀態了。如今盧佳倫燒制出的單個福州茶入最薄的厚度已經能控制在1毫米以下,最薄達0.3毫米,重約50克左右,而當時出土的福州宋代茶入的厚度基本在1至2毫米之間,比日本的和物茶入要薄很多,后者約在2毫米到5毫米之間。兩者相較,福州茶入屬于細陶,氣質精致優雅,日本的和物茶入有的還屬于粗陶,風格粗獷質樸,在氣韻上也存在一定差異性。這是兩國的民族文化底蘊所決定的。
大和民族歷來追求樸實、寧靜、實用,而中國宋代茶文化曾處在中國茶文化的巔峰時期,堪稱精絕。宋代的貢茶之美、茶葉之精,讓許多王公貴族和文人墨客為之傾倒,因此派生出的茶道具文化也秉承了宋代貴族文化精巧、考究的風范。而福州出土的宋代茶入發掘地均在福州市區最核心區域,如屏山、湖東、北大和三坊七巷等街巷,這些區域在宋代一直都是熱衷于品茗鑒器的王公貴族和清客雅士的聚居地,因此在福州城區發現這些茶器也就不足為怪了。
不過,由于福州薄胎茶入出土量少,傳承匱乏,少人關注,反而是日本茶入聲名遠播。如此反差,國人又該做何檢討和深究呢?如今讓人感到欣慰的是,盧佳倫一直在致力研究并推廣的福州薄胎醬釉器制作技藝在2015年被列入福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一珍貴的福州陶瓷文化代言者前景如何,不僅應有相關部門給予支持和關注,同時還亟需國內陶瓷學者和廣大陶瓷愛好者們共同參與和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