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賓王：辭采華膽，行跡詭奇

程應(yīng)峰

初唐詩人駱賓王，與王勃、楊炯、盧照鄰合稱“初唐四杰”。

說到駱賓王，自然而然會想到他膾炙人口的《詠鵝》：“鵝，鵝，鵝，曲項(xiàng)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寫這首詩時，駱賓王七歲。這首詩，將大白鵝游水嬉戲的神態(tài)，寫得生動活潑，活靈活現(xiàn)，新美如畫。從這首詩，可以看出，駱賓王自小就表現(xiàn)出對事物不同凡響的洞察能力。也是因?yàn)檫@首詩，駱賓王被譽(yù)為“神童”。

駱賓王字觀光，其名和字來源于《易經(jīng)》中的觀卦：“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意思是，觀仰大國風(fēng)范，適宜追隨君王。無疑，駱賓王的名與字寄予了家族長輩們的厚望，希望他能夠體察民情，成為一個輔佐君王的棟梁。

雖處于貧寒家境之中，但駱賓王天賦異稟，自《詠鵝》之后，他寫下了大量詩篇。駱賓王九歲時，寫過一首題為《玩初月》的詩：“忌滿光先缺，乘昏影暫流。既能明似鏡，何用曲如鉤。”看著月亮，年幼的駱賓王充滿了好奇，他將這些好奇寫在了詩里：月亮啊月亮，你既然能那樣的光明，為什么有時候，會長得像個鉤子一樣彎曲呢？看似是一個小孩望著月亮胡思亂想，富有創(chuàng)造性的發(fā)問，實(shí)際上，這首詩正是駱賓王個性和棱角的初次顯現(xiàn)。他借詩句表達(dá)了自己的志向：要做自己，要率真地活著，決不趨炎附勢，曲意逢迎。

更有駱賓王的《帝京篇》，從“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始，至“誰惜長沙傅，獨(dú)負(fù)洛陽才”終，描繪京城盛狀，描寫王侯貴戚的豪奢習(xí)氣，上層社會的悠游宴會生活，呈現(xiàn)了上層社會變幻莫測的斗爭場面，為初唐罕有的長篇。這首長詩以古喻今，抒情言志，氣韻流暢，綴錦貫珠，滔滔洪遠(yuǎn)，富于現(xiàn)實(shí)主義精神。在遣詞造句上，辭采華膽，格律謹(jǐn)嚴(yán)，譽(yù)為“卓葷不可一世”的杰作，當(dāng)時以為絕唱。

駱賓王的短詩《于易水送人》：“此地別燕丹，壯士發(fā)沖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合二十字，抒懷詠志，別具一格，悲涼慷慨，余情不絕。相傳唐中宗復(fù)位后，下詔專求駱賓王的詩文，竟征得了數(shù)百篇之多，并親自為駱賓王詩集寫序，褒其人“富有才情，兼深組織”，褒其詩“磊落瑰麗，靈活之至”。后來者張若虛、王維、高適、元稹、白居易等都模仿過駱賓王的詩句。

早年的駱賓王，雖然頗具才氣，但恥于自炫，因之潦倒落魄，以致行為無狀，好與賭徒酒鬼結(jié)伴嬉游，打架生事，讓大好時光在貧困落拓中度過。

十七歲時，也就是公元655年，他入道王府，為道王李元慶府屬，道王看重他的才能，加他為九品微官奉禮郎。其后，駱賓王被封為東臺詳正學(xué)士。期間，他因事被謫，從軍西域，久戍邊城，寫下了不少邊塞詩。如《晚泊蒲類津》：“二庭歸望斷，萬里客心愁。山路猶南屬，河源自北流。晚風(fēng)連朔氣，新月照邊秋。灶火通軍壁，烽煙上戍樓。龍庭但苦戰(zhàn)，燕頷會封侯。莫作蘭山下，空令漢國羞。”可謂豪情壯志，見聞親切。入蜀后，駱賓王作為姚州道大總管李義軍的幕僚，助其平定當(dāng)?shù)匦U族叛亂，所發(fā)出的檄文大多出自駱賓王之手。在蜀期間，以詩會友，與盧照鄰?fù)鶃沓辏瑯吩谄渲小?/p>

駱賓王在蜀地宦游多年，除了寫檄文，平叛亂，也曾出頭替一位女子“討伐”未能兌現(xiàn)諾言的“負(fù)心漢”。而這位“負(fù)心漢”正是他的好友盧照鄰。

盧照鄰與郭氏相愛，郭氏也為他懷了孩子，盧照鄰發(fā)誓一輩子對她不離不棄。后來，盧照鄰因?yàn)橐介L安參加“典選”，不得不與郭氏分別。盧照鄰與郭氏相約，等他一回來，就娶她。盧照鄰走后，郭氏就生下了孩子，可悲的是，孩子不久就夭折了。滿心傷悲的郭氏望穿秋水，盼著盧照鄰早點(diǎn)回來和她團(tuán)聚，然而一晃兩年，仍杳無音信。郭氏很傷心，以為盧照鄰早已忘了她。一次偶然機(jī)緣，她認(rèn)識了駱賓王，向駱賓王訴說這事，個性沖動、率性而為的駱賓王寫了一首《艷情代郭氏答盧照鄰》，為她打抱不平。

事實(shí)上，并非盧照鄰?fù)髫?fù)義，而是別有隱情。原來，盧照鄰到達(dá)長安參加“典選”以失敗告終，心情萬分低落時，家中亦發(fā)生變故，父親辭世，他趕赴太白山下為父親守喪。期間，盧照鄰患了“風(fēng)疾”，一旦發(fā)作，痛不可當(dāng)。盧照鄰自身難保，自然無法再回蜀地娶郭氏兌現(xiàn)諾言了。

駱賓王年屆四十時，被任命為侍御史。然好景不長，武則天當(dāng)政后，因他多次上書諷刺，而獲罪入獄。獄中，他以詩文力辯其冤，寫有《在獄詠蟬》：“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露重飛難進(jìn)，風(fēng)多響易沉。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余心？”這首作于患難之中的詩，感情充沛，取譬明切，用典自然，語多雙關(guān)，于詠物中寄情寓興，由物到人，由人及物，達(dá)到了物我一體的境界。次年，遇赦得釋。出獄后，也就是680年，他被貶為臨海縣丞，怏怏不得意。為此，他棄官而走，作廣陵之游，并作《詠懷》詩：“寶劍思存楚，金椎許報韓。”借“項(xiàng)羽反秦復(fù)楚，張良椎殺秦始皇”的典故以明自己的心志。

684年，徐敬業(yè)起兵討武則天時，駱賓王成為徐敬業(yè)的僚屬，為起兵揚(yáng)州反武則天作《為徐敬業(yè)討武曌檄》：“班聲動而北風(fēng)起，劍氣沖而南斗平，暗鳴則山岳崩頹，叱咤則風(fēng)云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可謂慷慨激昂，氣吞山河。武則天在讀此檄文至“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時，不由得惶然問左右：“誰為之？”當(dāng)有人回答是駱賓王所寫時，武則天感嘆連連，目視宰相，頓足道：“宰相啊宰相，你為何不早早重用此人？”

徐敬業(yè)兵敗后，駱賓王下落不明，有傳說講，他被亂兵所殺，有傳說講，他已亡命天涯，也有傳說講，他隱姓埋名在靈隱寺為僧。

駱賓王一生，在辭采華膽之外，行跡亦詭奇莫辨。據(jù)《唐才子傳》載：宋之問因事被貶，流放到江南，途中來到靈隱寺。這天夜晚，明月當(dāng)空，他在長廊上漫步吟詩，煞費(fèi)苦心地作出了第一聯(lián)：“鷲嶺郁苕峣，龍宮鎖寂寥。”卻始終吟不出下聯(lián)。寺內(nèi)有個老僧點(diǎn)著長命燈，坐在大禪床上，問道：“年輕人深夜不睡覺，卻在這里苦苦吟詩，到底為什么？”宋之問答道：“弟子修業(yè)于詩學(xué)，剛才我想賦詩以題此寺，無奈興思不來，苦吟不得佳句。”老僧道：“為何不用‘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這兩句呢？”這兩句詩的遒勁壯麗讓宋之問十分驚訝，他接著把這首詩吟到終篇：“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捫蘿登塔遠(yuǎn)，刳木取泉遙。霜薄花更發(fā)，冰輕葉未凋。待入天臺路，看余度石橋。”一路吟下來，他覺得老僧所贈的詩句，才是全篇最精辟的地方。

第二天，宋之問再去拜訪老僧時，卻見不到人影。寺中僧人有知道底細(xì)的對他說：“這位老僧就是駱賓王。”原來，當(dāng)年徐敬業(yè)與駱賓王兵敗后都潛逃了。將帥們顧慮漏掉了大頭目，會落下大罪名。因此找了兩個與他倆相貌相似的人，砍下頭來裝在盒里呈送朝廷，后來雖然知道他倆沒有死，也不敢再造次抓捕他們，以免惹禍上身。因?yàn)檫@樣，徐敬業(yè)在衡山為僧，九十多歲才死。駱賓王呢，隱姓埋名，落發(fā)為僧后，遍游各處名山大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