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文化建設追溯*

馮禹君， 溫 鑫

(1.太原科技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西 太原 030024；2.寧夏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盧溝橋事變爆發后，中國人民隨即展開了全國性的抗日戰爭。在中國共產黨的堅強領導下，敵后戰場的開辟也在悄然而有序地進行著，一個個敵后抗日根據地如雨后春筍般相繼形成。1938年后，太行、太岳、冀魯豫、冀南等地域呈現出強勁的民主抗日燎原之勢，逐步形成了一塊涉域廣闊的根據地即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它橫跨華北平原、太行山脈、太岳山脈，是中共中央北方局和八路軍前方總部的本營，也是華北敵后抗戰的心臟。敵后抗戰并不是單純意義上的軍事行動，而是軍事、經濟、政治、文化互相協同的總體抗戰。[1]28在中共中央的指示下，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軍民團結一心，在戰爭形勢日益嚴峻的情況下進行了如火如荼的文化建設之偉大實踐，掀起了一場文化抗戰的浪潮，為爭取抗日戰爭的勝利貢獻了強大的力量。

一、 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文化建設的偉大實踐

早在全國性抗戰之初，中國許多先進的文化界人士就高呼國家進行文化建設的重要性，他們認為：“當此軍事緊急，敵人壓境之時，建設文化就是增加國力。這不但對于目前抗戰有重大的意義，亦且為復興民族、建設新中國的根本大計。”[2]中國共產黨立足于中華民族堅強抗日和長足發展的制高點，領導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進行了文化建設的偉大實踐，取得了不朽的成果。

(一) 教育事業的蓬勃發展

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結合抗戰的現實條件與實際需要，克服重重困難，締造了主要涵蓋國民基礎教育和社會教育的教育事業。在國民基礎教育方面，面對學齡兒童不上學或沒學上的問題，中共領導的根據地抗日政府下發了“凡是學齡兒童務須接受教育”的指示，確保每位學齡兒童都能進入校門學習文化知識。根據地軍民攻堅克難，一方面要頂著敵人隨時隨地的炮火威脅建設學校，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在師資和教學物資嚴重短缺的情況下開展教育。當原有的校舍被日軍的飛機炸毀時，老師和學生們便將課堂轉向殘破的寺廟、祠堂甚至是田埂間，用石塊、門板、土墩當作上課的桌凳，用樹枝作為寫字筆，艱苦的條件并沒能阻擋孩子們的學習熱情，這種生動的教育模式在根據地被稱為“游擊式校園”。由于根據地區域廣闊，不同的地區根據其不同的實際情況開辦了地下小學、流動小學、聯合小學、輪回小學等，例如，一些村子相對比較偏僻，交通不便，為了讓這些村子的學齡學生能便捷接受國民基礎教育，當地就聯合幾個村莊設立一個學校，學校的教員在既定時間穿梭于不同的村里講學，這就是流動小學。據統計，截止1941年，整個根據地共建立了3770座小學校，入學接受教育的學齡兒童就達到了60%，在冀南地區，幾乎每個村莊都實現了擁有一所學校。[3]5社會教育是根據地教育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社會教育的目的在于掃除文盲、普及抗戰知識進而增強抗日的民族信心。社會教育的形式十分靈活，例如，利用農閑時段對群眾進行教育的形式叫冬學，利用晚上教群眾識字的課堂叫做夜校，按照規定，年齡在15-45歲的群眾均可自愿參加社會教育的學習；學習的內容除識字外，還包括家庭民主、擁軍支前、減租減息、科學生產、動員參戰等，新的文化教育為長期受制于舊社會的根據地群眾帶來了全身心的洗禮。根據地教育事業的蓬勃發展打通了當地群眾不斷認知文化抗戰的壁壘，為根據地文化建設奠定了基石。

(二) 新聞出版的艱難前行

新聞出版是文化抗戰的喉舌，在根據地文化建設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中共中央在抗戰時期非常重視新聞出版事業的建設與發展，曾多次指示各抗日根據地要辦報、辦刊物、出書籍，并要建設自己的印刷廠和書店。在這一精神指導下，根據地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創辦了諸多具有影響力的報刊，如中共魯西特委在聊城創辦的《抗戰日報》、中共太岳區黨委創辦的《太岳日報》、中共晉冀特委創辦的《勝利報》等，由于出版報刊的運行環境極不穩定，隨時面臨著日軍的“掃蕩”的威脅，出版所需的機器和材料往往東轉西移，有時甚至隨地埋在隱蔽之處，待敵人走后再恢復原狀，有些報紙受到閻氏軍閥和日本侵略者的雙重摧殘而被迫停刊，幾經周折才能復刊，經歷了萬分辛酸的心路歷程。晉冀魯豫邊區政府成立后，加大了對根據地新聞出版工作的支持和保障力度，這一負重前行的事業得以進一步發展。隨后華北版《新華日報》《冀西公報》《衛河日報》《太岳日報》等大型報紙在根據地內快速流傳，這些報紙與日本帝國主義的奴化政策宣傳針鋒相對，揭露反共親日的所謂“民主主義”和假三民主義的輿論偽裝，反對舊文化與舊制度，向廣大根據地群眾宣揚黨的政治主張，為團結廣大根據地群眾一致抗日起到了極大的引導作用。由于資源緊缺，書籍刊物的出版多是由新聞機構來兼事的，在中共中央北方局的領導下，出版工作在地下有序進行著。華北《新華日報》報館從1938年12月至1940年12月間，出版印刷包括馬列經典著作、教學教材在內的書籍共40萬冊，一些新華書店的門店，在做“圖書買賣”的同時，暗地里負責圖書印刷與報紙發行的聯絡工作。[1]341-3431942年延安文藝工作座談會召開后，根據地開始將反映群眾生活的大眾化的通俗讀物列入出版范圍，出版的內容逐步趨向多樣化。總體上講，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的新聞出版工作就如同在薄冰上奮力前行，其取得的豐碩成果是極其珍貴的。

(三) 文藝運動的啟蒙新生

文藝運動是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文化建設的一大亮點，豐富多彩的文藝表現形式為這片飽受戰亂和困苦的大地上播撒下了生機。早在1939年，根據地的文藝演出活動就相當活躍，文宣隊、劇團、劇社紛紛建立，排演了大量反對分裂、堅持抗戰的話劇、戲曲、歌舞等，對動員根據地群眾全民抗日起到了積極作用。但需要指出的是，抗戰初期的文藝運動需要進行科學的、民族的引導，再加上這一時期日軍對根據地的侵犯呈壓境之勢，故文藝社團多見于黨和軍隊等公辦性質的組織，如，八路軍一一五師東進縱隊領導的戰斗劇社、八路軍野戰政治部所屬的魯藝實驗劇團、魯西地區獨立旅部隊下屬的一團宣講隊等等。直至1942年后，隨著國際反法西斯戰爭陣營的不斷壯大，中國抗戰的形勢也由困難逐步轉向光明，這為根據地文藝運動的蓬勃發展創造了有利條件。1942年5月，中共中央召開了延安文藝座談會，會上毛澤東的講話為各根據地的文藝運動定上“大眾化”“為工農兵服務”“為抗戰服務”的基調，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按照這一指示精神，在對原有文藝形式進行改造的同時，也掀起了根據地文藝運動的熱潮。一時間，豐富的各種文藝形式如同百花般爭奇斗艷。高蹺、秧歌、小花戲、話劇、相聲、古裝豫劇、新戲劇甚至還有魔術等文藝節目充實著根據地群眾的精神生活；文藝團體的性質也由黨和軍隊的公辦性逐步擴大至公助引導下的民辦，例如根據地中的武安縣僅在1943年初就組織了3個民間農村劇團，即醒農劇團、醒民劇團、勝利劇團。[4]98據統計，截止抗戰勝利時，位于根據地的太岳區就有400多個農村劇團及1.3萬多名文藝演員，可見發展規模之宏大。[4]140根據地還十分重視激發群眾的文學創作熱情，趙樹理的小說《小二黑結婚》是當時風靡各大根據地的文學作品，是大眾化文學的杰出代表。征文競賽是鼓勵群眾文學創作的一大活動，1944年1月，《華北文藝》社舉辦的冬季征文競賽圓滿結束，共評選出18篇優秀得文學作品，極大地鼓勵了群眾文學創作的積極性。[4]114總之，根據地文藝運動的興起推動了邊區民眾的精神活動由守舊轉向新生、由被動轉向主動、由單調轉向多彩，對根據地的文化生活的科學性和豐富度起到了極大的催生作用。

(四) 醫療衛生的有力普及

醫療衛生事業的發展是根據地文化建設的重要體現。首先，由于根據地長期經濟文化落后，群眾的健康觀和衛生意識常常受到封建迷信的影響和束縛。比如在廣大鄉村，群眾生病后為了省錢不去看郎中就醫，而是去求所謂“巫神”作法“驅鬼辟邪”，將健康和生命托付給一些充當神靈的騙子，科學衛生意識嚴重缺乏。其次，由于醫療條件差，再加上戰亂和自然災害的虐襲，根據地的人口死亡率較高，左權縣在1944年因病死亡的人口就占到死亡總人口的近70%。面對這種情況，根據地在邊區政府的領導下積極創辦醫療衛生機構，并向群眾大力宣傳科學的健康觀，有力普及衛生常識，號召群眾反對迷信、堅信科學、摒棄不衛生的陋習。八路軍前總野戰部和一二九師克服重重困難，通過調動并整合軍隊的醫療資源來支持根據地衛生事業的發展，他們不僅為根據地培養了大批的衛生工作人員，而且還動員群眾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在山區采集中藥材填補藥品短缺的問題。在“中醫科學化、西醫中國化”方針的指導下，根據地極力提倡中西醫結合，如太岳四專署創辦的廣華醫藥合作社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組織了中西醫生研究會，研究和交流醫療經驗，共團結改造了83位舊醫生，恢復和建立了33家私人藥鋪和5個群眾性醫藥合作社，為根據地的醫療衛生事業的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5]467在根據地軍民的共同努力下，各縣均成立了衛生委員會，統籌協調根據地的醫療衛生事宜，每個行政村都配備有三到五個衛生員，為群眾提供醫療服務。還有部分私人醫生志愿為群眾看病治病，救死扶傷，不收診費，例如安澤縣的李克讓醫生就是其中的模范，受到當地群眾的熱烈稱贊。[5]426在當時極度艱苦的現實境況下，中共領導的八路軍和邊區政府通過簡陋的設備和緊缺的醫療隊伍為保障根據地軍民的生命健康作出了巨大努力。

二、 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文化建設的歷史特質

抗戰時期，在硝煙彌漫的華北大地上，閃爍著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軍民勠力同心進行文化建設的星星之光。歷史和實踐證明，這場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波瀾壯闊的文化建設運動為抗戰力量注入了不竭的動力，在抗戰史冊上留下了璀璨的一頁，這場運動之所以能取得成功，離不開它自身具備的鮮明歷史特質。

(一) 旗幟光鮮的民族性特質

崇高的愛國主義民族性是根據地文化建設的靈魂，這個靈魂支撐著根據地軍民同仇敵愾，筑起了一道抗擊日寇的文化長城。到了抗戰的戰略相持階段，日本帝國主義開始利用政治進攻作為侵略中國的主要武器之一，猛烈地對根據地周圍展開了奴化國人的活動，企圖從文化和思想上奴役中國人民。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軍民針鋒相對，對侵略者進行有力的反奴化抗爭。《晉冀魯豫邊區小學暫行規程》第一章總則第六條就規定：“游擊區可組織教育工作，采取輪回教學以啟發兒童之愛國思想、民族意識，及時揭發敵偽之奴化欺騙。”[6]1在根據地實施國民基礎教育的過程中，學齡兒童除接受國文、算術、衛生等常規課程外，抗戰教育是必不可少的教學內容。位于屯留縣老爺山前的茶棚村小學的學生們，白天在學校進行文化課程的學習，晚上在老師的帶領下協同軍民站崗、放哨、岔路條、傳信息，經過三年的學習訓練，學生們學會了巧設雷池、智捉俘虜，他們在抗戰教育中的成長使得茶棚村的抗日力量得到了極大增強，群眾稱贊這些學生為“小八路”。[7]135冬學運動中，為根據地群眾宣傳抗日政策、揭露敵偽罪行是冬學課程的主要內容，久而久之，“送郎上戰場”“叫兒打東洋”這樣的事例在根據地屢見不鮮，使游擊隊、八路軍的抗日隊伍得到了壯大。文藝形式是民族性的重要載體，在根據地文藝運動中，豐富多彩的文藝節目盡顯民族氣魄和愛國情懷，不斷堅定著根據地群眾抗戰勝利的信心。《精忠報國》《逼上梁山》《岳母刺字》等傳統戲劇借古喻今，激起了根據地軍民敵愾同仇、眾志成城的愛國意識；《血淚仇》《侵華淚》等民族性現代劇本被改編成京劇、豫劇、秦腔等不同版本的劇種在根據地巡回上演，深受群眾喜愛；《罵寇》《糧食》《沁源圍困》等現實版話劇反映了根據地對敵斗爭的民族氣節，群眾看得大快人心。所有這些旗幟光鮮的文化運動喚醒了根據地千萬不愿做亡國奴的人民群眾，對日本帝國主義的奴化滲透起到了有力的反擊作用。

(二) 戰地服務的大眾化特質

在敵后戰場上，戰地服務的文化建設是具有廣泛群眾動員性的，是在戰爭條件下統一戰線并吸引和組織群眾的一種方式。[8]99毛澤東在1942年的延安文藝座談會的講話為根據地文化建設指明了方向，這就是“大眾化”。因為在血與火的戰爭年代，要想得到群眾的擁護與支持，就必須先獲得群眾的認同，因此根據地的文化建設既不是水中撈月也不是頂上雕花，而是一項深入群眾、廣接地氣、同群眾打成一片的工作。在教育方面，對根據地的學齡兒童進行國民基礎教育普及的同時，中國共產黨并未放棄對成人文盲進行教育的努力，辦民校、促冬學、建識字組，這場掃盲運動給原本世界觀閉塞的根據地群眾創造了接受新文化、新觀念的機會，使他們在思想意識上獲得了解放。據不完全統計，1942年僅太行區自愿接受掃盲的群眾就占到了文盲總數的90%左右，可見人數規模之大。在根據地，文藝活動并不是文藝工作者的專屬，而是一項全民化的活動。一方面，文藝工作者扎入農村，與農民同吃同住，用手中的筆反映農村的生活現實，創作出了諸多深受群眾喜聞樂見的文藝作品，趙樹理的《李有才板話》《小二黑結婚》以及皇埔束玉的《趙申年》《左權將軍之歌》[9]177則是其中的典范。另一方面，根據地鼓勵群眾進行文藝自創，吸引了廣大群眾的濃厚興趣，小調《打倒希特勒》《勸夫當兵》，話劇《空室清野》《搶糧》等均是群眾創作的優秀作品，在根據地廣為流傳。[4]100在衛生運動中，根據地在動員群眾與不衛生的陋習作斗爭的同時，為了便于群眾盡快接受新事物，極力推行中西醫結合的醫療方法，倍受群眾稱贊。總之，文化建設的通俗化、大眾化博得了戰時根據地群眾的喜愛和支持，使他們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了中共的政權領導下。

(三) 緊扣現實的先進性特質

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的文化建設始終與抗日戰爭的現實和根據地建設的需要緊密聯系，最切實的體現了時代精神和戰斗精神，在根據地栽下了科學的民族的民主的大眾的新民主主義文化之花。[10]133根據地建立之初，在抗日救國的鮮明旗幟下，廣大群眾熱情高漲，滿懷強烈的民族自信心，但是光有一腔熱血是不夠的，雖然當時也開展了一些文化運動，但卻缺乏明確的發展方向，缺少理論指導思想。延安文藝座談會召開后，根據地的文化工作者受到了很大鼓舞，他們開始認識到文化建設并不是獨屬哪個階級的重任，文化運動也不是宗派主義、英雄主義或是關門主義的。在抗戰這一大的時代背景下，文化建設需要根據地全體群眾來參與，文化運動是屬于全民的。只有這樣，根據地的新文化運動才能形成一股巨流以團結一心抗擊日寇。于是，千千萬萬的文化工作者來到根據地，走進農村，深入最底層，使他們目睹和親歷了最現實、最貼切的根據地現狀，他們通過“舊瓶裝新酒”的方式創作出了反映時代主題和根據地現實的文藝作品，真正啟蒙和動員了根據地工農兵商學等各階層群眾參與到了文化建設的煉鋼爐之中，這不僅提升了根據地群眾堅決的民族意識，開墾了原本閉塞禁錮的文化荒地，而且鞏固了中國共產黨在敵后戰場的領導地位，很大程度上推動了抗戰的勝利。在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緊握時代脈搏的新民主主義文化建設為后世提供了豐富的實踐經驗。

三、 結語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立足于抗戰的時代背景和根據地政權建設、發展的需要，突破了重重藩籬，團結帶領廣大群眾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進行了一場波瀾壯闊的新民主主義文化建設之偉大實踐。實踐的內容主要涵蓋教育、新聞出版、文藝運動、醫療衛生四個方面，過程格外艱辛。歷史表明，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的文化建設運動對于爭取抗戰的勝利、群眾對中國共產黨從認知走向認同有著不可磨滅的促進作用；這場文化建設運動本身所具備的民族性、大眾化、先進性的歷史特質是根據地建設取得成功的奧妙所在，同時也為中共在后來領導中國人民取得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提供了寶貴的前車之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