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兩晉初年的正統化運作*

李正君

(安慶師范大學 人文與社會學院，安徽 安慶 246133)

西晉泰始元年，公元265年，冬十二月，司馬炎受禪，完成了魏晉鼎革的政治轉變，曹魏正式滅亡，西晉正式建立。剛剛建立的西晉政權面臨著曹魏初年相同的狀況，急需強化其正統地位。不同的是，西晉的政治形勢較曹魏有所緩和，其原因如下：其一，在魏晉禪代之前，漢魏之間已提供了一個成功的范例，同時也加深了士民對于魏晉嬗變的理解和接受。其二，魏晉之間的禪代并非一朝一夕，而是經歷了司馬氏三代四人才得以完成，其間對于政治資源和名望有著充足的積累，另外對于改朝換代的接受也在時間中慢慢被認同。但是，我們同樣應該看到，西晉在建立之初，還有人心戀前朝的。典型的人物就是司馬孚，他是司馬炎的叔祖，在西晉宗室中輩分最高，影響也較大。在晉武帝受禪后，司馬孚曾前往囚禁曹魏宗室的金墉城，拜見陳留王，“執王手流涕，歔欷不能自勝”，說道：“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純臣也。”作為宗室成員，對于前朝仍存有依戀。另一位宗室司馬順，“及武帝受禪，順嘆曰：‘事乖唐虞，而假為禪名。’遂悲泣。由是廢黜，徙武威姑臧縣。雖受罪流放，守意不移而卒。”司馬順的下場就沒司馬孚那么幸運了，他認為魏晉之間的禪讓只是假借禪讓之名，無禪讓之實。司馬孚和司馬順的意見也許可以代表當時一部分士民的看法。面對如此狀況，西晉豈能熟視無睹，加之此時東吳尚存，西晉必然有著強烈的正統化的訴求，這就需要司馬炎及其繼任者采取積極有效的手段。

一、西晉初年的正統化運作

(一)確定德制和不改正朔服色

五德終始說發源于戰國，興盛于秦漢，在兩晉時期展示了其獨特的方式，成為論證王朝正統性的重要手段。

泰始元年冬十二月，司馬炎即皇帝位，正式取代曹魏建立晉朝，史稱西晉。此時就有人將晉代的德制問題提了出來。韓國首爾網絡大學教授樸炳奭先生據《宋書·禮志》“泰始二年條”(以下將征引)認為西晉建立時并未改德易服，[1]268筆者認為他可能是將“改正朔，易服色”作為變更德制的必要條件了，事實上武帝泰始元年已經確立的金德之制。《宋書·律歷志》：

“晉武帝泰始元年，有司奏：‘王者祖氣而奉其□(筆者推斷是‘始’字)終，晉于五行之次應尚金，金生于己，事于酉，終于丑。宜祖以酉日，臘以丑日。改景初歷為泰始歷。’奏可。”[2]259

如眾周知，曹魏土德，土生金，西晉金德之制的確立采用的是五行相生的理論，這同時加劇“禪讓”的和諧因素。德制確立之后，正朔和服色問題也提到了議事日程。

晉武帝泰始二年九月，就有群公上奏：“‘唐堯、舜、禹不以易祚改制；至于湯、武，各推行數。宣尼答為邦之問，則曰行夏之時，輅冕之制，通為百代之言。蓋期于從政濟治，不系于行運也。今大晉繼三皇之蹤，踵舜、禹之跡，應天從民，受禪有魏，宜一用前代正朔服色，皆如有虞遵唐故事，于義為弘。’奏可。”[3]333

《晉書·武帝紀》亦云：“(泰始二年九月)戊戌，有司奏：‘大晉繼三皇之蹤，蹈舜、禹之跡，應天順時，受禪有魏，宜一用前代正朔服色，皆如虞遵唐故事。’奏可。”[3]54

通過史籍我們雖然無法得知上奏的群公是指哪些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傅玄一定參與其中。《通典》卷五十五收有傅玄的《正朔服色議》，其主要意思則與前揭《宋書·禮志》相同，故全錄于下：

“帝王受命，應歷禪代，則不改正朔。遭變征伐則改之。舜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無改正之文。唐虞正朔皆用，明矣。至殷周革命乃改。魏受漢禪，亦已不改。至于服色，皆從其本，唯節幡用黃。大晉以金德王天下，順五行三統之序矣。”[4]317

以上兩段奏議討論的是兩晉的正朔和服色問題。這兩個問題在古代王朝是十分重要的，正朔關乎王朝歷法，服色關乎王朝禮志，而兩者又相互聯系。“故圣王必正歷數，以定三統服色之制，又以探知五星日月之會。”[5]1767“改正朔者，正謂年始，朔謂月初。言王者得政，示以我始改。故用新隨寅丑子所損也。”[6]1001正是一年的開始，朔是一月的開始。“古人所定的歷法，是以夜半作為一日的開始，朔旦作為一月的開始，冬至作為一年的開始；所以規定冬至到冬至為一歲，朔旦到朔旦為一月，夜半到夜半為一日。古人治歷的基本觀念，首先注重歷元，一定要以甲子那天恰好是夜半朔旦冬至，作為起算的開始。”[7]27-28《續漢書·律歷中》也說：“建歷之本，必先立元，元正然后定日法，法定然后度周天以定分至。三者有程，則歷可成也。”[8]3036而歲首和月首的回復又是以太陽和月亮的運行周期為依據的，古人把天地萬物的運行秩序都納入歷法中來，所以年始和月始就被賦予了“更為初始”的特殊含義。

這兩段奏議的觀點就是，認為西晉的金德之制其正朔服色應該遵照前代，也就是曹魏。其主要依據是夏商周三代之前均以“禪讓制”作為交替的形式，而通過禪讓形成的交替，其正朔服色是不需要改變的，只有像湯武革命這樣以暴力取得的政權，其正朔服色才需要改變，而晉代取代曹魏在當時人看來就屬于“禪讓”。當熱這種“禪讓”與堯舜的禪讓有著本質的不同，魏晉的禪讓充滿著武力脅迫的因素，是臣權超越皇權的結果，西晉企圖通過不改正朔服色來混淆魏晉嬗代和堯舜禪讓的區別，加強其正統性。

(二)對前代君臣的優待

1.對于曹魏君臣的處置

“(泰始元年冬十二月)丁卯，遣太仆劉原告于太廟。封魏帝為陳留王，邑萬戶，魏氏諸王皆為縣侯。”[3]51

“乙巳，詔陳留王載天子旌旗，備五時副車，行魏正朔，郊祀天地、禮樂制度皆如魏舊，上書不稱臣……除魏宗室禁錮。”[3]52-53

“(泰始二年)夏五月戊辰，詔曰：‘陳留王操尚謙沖，每事輒表，非所以優崇也。主者喻意，非大事皆使王官表上之。”[3]54

從以上三則材料可以看出，表面上晉武帝對于曹奐還是禮遇有加的。曹奐雖然降為了陳留王，但還是可以享受天子旌旗，使用曹魏的正朔禮樂。曹奐本人也似乎對此感恩戴德，即便允許他“上書不稱臣”，但也“每事輒表”。禮遇雖然只是表面的，西晉為防曹魏復辟，將其宗室禁錮于鄴城。但表面的禮遇旨在顯示晉武帝的寬宏大量及仁慈的形象。

2.對于蜀漢君臣的處置

“惟景元五年三月丁亥，皇帝臨軒，使太常嘉命劉禪為安樂縣公。”[9]901

“(泰始元年冬十二月乙巳)，賜山陽公劉康、安樂公劉禪子弟一人為駙馬都尉。”[3]53

“(泰始五年)二月，詔蜀相諸葛亮孫京隨才署吏。”[3]58

劉禪的待遇雖然不及曹奐，只受封縣公，但也已經讓他樂不思蜀了。與此同時，蜀漢政權的大批文臣武將也被吸納到新朝中來。

3.對于孫吳君臣的處置

“(太康元年)五月辛亥，封孫皓為歸命侯，拜其太子為中郎，諸子為郎中。吳之舊望，隨才擢敘。孫氏大將戰亡之家徙于壽陽，將吏渡江復十年，百姓及百工復二十年。”[3]72

對于大將家屬的遷徙可能有禁錮監視的意圖，但表面上來看，西晉對于孫吳君臣還是十分優待的。除了封孫皓為侯，吸納東吳舊臣，甚至將這種恩惠波及百姓身上，此舉對于剛剛建設的西晉樹立良好形象，削弱東吳臣民的反抗情緒，穩定南方政局起了重要的影響。

4.對于東漢君主及其后裔的處置

“(泰始元年冬十二月乙巳)，賜山陽公劉康、安樂公劉禪子弟一人為駙馬都尉。”[3]53

“(泰始二年)二月，除漢宗室禁錮。”[3]53

“(泰始二年)十一月，罷山陽公國督軍，除其禁制。”[3]55

“(泰始四年)二月庚子，增置山陽公國相、郎中令、陵令、雜工宰人、鼓吹車馬各有差。”[3]56

“(泰始九年)六月庚子，山陽公劉瑾薨，復置二社。”[3]79

曹丕受禪之后，漢魏雖然君臣易位，但是曹魏給以漢帝很高的待遇，西晉初年也是如此。這些對于前代君臣優待的做法，即“存二王之后”的做法，本身就屬于“禪讓”的必要程序。《春秋公羊傳·隱公三年》“宋和公卒”注云：

“宋稱公者，殷后也。王者封二王之后，地方百里，爵稱公，客待之而不臣也。”[10]35

《禮記·學記》正義引《孝經鉤命訣》云：

“天子常所不臣者三，唯二王之后、妻之父母、夷狄之君。不臣二王之后者，為觀其法度，故尊其子孫也。”[11]1066

可見在春秋戰國時期，亡國不絕嗣是普遍遵循的定律，對于前朝后裔的優待也直接體現了仁愛的精神，到了漢代這種思想依然存在。

“初，武帝時，始封周后姬嘉為周子南君，至元帝時，尊周子南君為周承沐侯，位次諸侯王。使諸大夫求殷后，分散為十余姓，郡國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孫，不能絕紀。時匡衡議，以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5]2926

另《白虎通義·三正》“存二王之后”條云：

“王者所以存二王之后何也？所以尊先王，通天下之三統也。明天下非一家之有，謹敬謙讓之至也。故封之百里，使得服其正色，行其禮樂，永事先祖。”[12]366

新王朝建立封前代君主為王公，不以臣而以賓客待之，使之仍然使用前代正朔禮樂。對于前代君臣的優待，樹立良好的形象，不僅有利于收買人心，弱化前朝的反抗勢力，更是強化正統性完成“禪讓”程序的重要步驟和程序。

(三)“晉書”限斷問題

西晉平吳一統全國之后，開始討論國史的限斷問題，而這一爭論跨越了武帝和惠帝兩朝。

“先是，朝廷議晉書限斷，中書監荀勖宜以魏正始起年，著作郎王瓚欲引嘉平已下朝臣盡入晉史，于時依違，未有所決。惠帝立，更使議之。謐上議，請以泰始為斷。于是事下三府，司徒王戎、司空張華、領軍將軍王衍、侍中樂廣、黃門侍郎嵇紹、國子博士謝衡皆從謐議。騎都尉濟北侯荀畯、侍中荀藩、黃門侍郎華混以為宜用正始開元。博士荀熙、刁協謂宜嘉平起年。謐重執奏戎、華之議，事遂施行。”[3]1174

從以上材料可知，關于“晉書”的限斷，共提出三種意見：魏齊王芳正始年間(240—248)、魏齊王芳嘉平年間(249—253)和晉武帝泰始年間(265—274)。最后以“泰始”為斷的意見最終被接納。

這次關于“晉書”限斷問題的討論，并不是簡單的史學問題，更是政治問題。前揭傅玄《正朔服色議》認為帝王受命有“禪代”和“征伐”兩條途徑，通過“禪代”取得政權的與前代王朝是承接的關系，所以正朔服色不必另行變更，而通過“征伐”取得政權的則是對前代王朝的徹底否定，其正朔服色不可再依前代。魏晉時期的政權交替形式繼承了漢魏“禪代”之先例，并為后代王朝提供了榜樣。西晉的建立是司馬氏祖孫三代人才完成的，而論證其正統性，也需從司馬懿開始追朔。為了強調司馬氏是受命于天的，必須美化其祖先在前代王朝的光輝形象，說明司馬氏在挽回曹魏頹勢方面做出了極大的貢獻，但是上天還是厭棄了曹魏，選擇了司馬氏。

二、東晉初年的正統化運作

(一)東晉初年的正統認同

1．對東晉正統的否認

西晉惠帝時期爆發的八王之亂，已使西晉元氣大傷走向滅亡的邊緣，而胡人的入侵則是西晉滅亡的直接原因。西晉既亡，晉元帝司馬睿在南渡士族和江南士族的支持下，建立了江左的小朝廷，史稱東晉。而在東晉建立之初，司馬睿所代表的東晉王朝并不能得到人們一致的承認和認可，這種阻力既來自北方也有南方。

(1)北方漢人。《晉書·張寔傳》：“元帝即位于建鄴，改年太興，寔猶稱建興六年，不從中興之所改也。”[3]2230建興為晉愍帝年號。另據《張玄靚傳》：“廢和平之號，復稱建興四十三年。”[3]2248由此可見在北方漢族心中東晉的正統性不能完全被認可。

(2)南遷流民帥。據田余慶先生的研究，東晉初年，流民是一種強大的社會力量，流民帥出身背景不一，既有北方高門，又有門戶較低的武人。他們長期統領部曲、鄉黨，經歷過戰事，他們的南下是迫于生存的壓力，不存在效忠東晉政權的必然性，與北方政權有著或多或少的聯系，處于搖擺不定的狀態。[13]330這些流民帥也許在南渡初期對于東晉政權只保持著觀望的態度，并不承認東晉朝廷的正統性，維護其自身利益才是其南渡的出發點。

(3)江南吳人。晉武帝太康元年，西晉消滅了東吳統一了全國。但是江南的反抗勢力依然存在，隨著胡人的入侵，西晉的衰落這股勢力不甘心本地割據政權的覆滅，掀起了多次起義，并制造諸多讖語。如《宋書·五行志》載：“晉武帝太康后，江南童謠曰；‘局縮肉，數橫目，中國當敗吳當復。’又曰：‘宮門柱，且莫朽，吳當復，在三十年后。’又曰：‘雞鳴不拊翼，吳復不用力。’于時吳人皆謂在孫氏子孫，故竊亂者相繼。按橫目者‘四’字，自吳亡至晉元帝興，幾四十年，皆如童謠之言。元帝懦而少斷，局縮肉，直斥之也。”[2]914可見當時在江南復興東吳的勢力還是有一定存在的，而童謠直指晉元帝，說其性格“懦而少斷”，言下之意，望之不似人君，進而對于東晉的正統地位不予認可。

2．對東晉正統的認可

東晉的正統性問題也并非完全得不到認可，十六國時期一些割據政權的君主和創始人還是心戀南方的。

(1)前燕。前燕的慕容廆與東晉的關系十分微妙，太興四年，“十二月，以慕容廆為持節、都督幽平二州東夷諸軍事，平州牧，封遼東郡公。”[3]155慕容廆曾接受東晉冊封，1992年11月在遼寧省錦州市凌河區解放路與云飛街交叉路口東南發現一前燕墓，出土磚質墓志一方，墓志主人為李廆，不見于史，墓志內容也十分簡單。“燕國薊李廆/永昌三年正月廿六/□□日亡。”[14]9永昌為東晉元帝的年號，李廆雖為前燕人，但死后雖然沿用東晉年號，可見東晉的正統影響力在遼東還是相當廣泛的。

(2)前秦。前秦的王猛在臨終前勸阻苻堅不要進攻東晉時說到，“晉雖僻陋吳地，乃正朔相承。親仁善鄰，國之寶也。臣沒之后，愿不以晉為圖。鮮卑、羌虜，我之仇也，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3]2933對于苻堅的南征之義苻融也是反對的，其理由主要也是正統論。“知足不辱，知止不怠，窮兵極武，未有不亡。且國家，戎族也，正朔會不歸人。江東雖不絕如綖，天之所相，終不可滅。”[3]2935可見在前秦政權中承認東晉是正朔所在的不在少數。

(3)成漢。割據四川的李雄也曾說：“我之祖考本亦晉臣，遭天下大亂，與六郡之民避亂此州，為眾所推，遂有今日。瑯琊若能中興大晉于中國者，亦當帥眾輔之。”[15]2992

(4)姚弋仲。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他經常告誡自己的兒子說：“吾本以晉室大亂，石氏待吾厚，故欲討其賊臣以報其德。今石氏已滅，中原無主，自古以來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便歸晉，當竭盡臣節，無為不義之事。”[3]2961他之后甚至遣使向東晉請降。

(二)東晉初年的正統化運作

1.附會符瑞和讖謠

中國自古就有災異譴告和符瑞降祥之說，古人認為“禎不虛見，德合必符；妖不妄出，咎彰則至。是以古之人君，或怠瑞以失德，或祇變而立功，斯乃萬古之殷鑒，千齡之炯誡。”[16]1056在天人感應的體系中，一個理想的君主，不但能恩加四海，甚至使動植物都各得其所，出現種種祥瑞。東晉初年大量符瑞出現，目的為強化其正統地位，而這些符瑞又多與兩晉金德尚白有關。如《晉書·元帝紀》：“于時有玉冊見于臨安，白玉麒麟神璽出于江寧，其文曰：‘長壽萬年’。日有重暈，皆以為中興之象焉。”[3]144又懷帝永嘉二年“其七月，豫章郡有樟樹久枯，是月忽更榮茂，與漢昌邑枯社復生同占。是懷愍淪陷之征，元帝中興之應也。”枯樹重生也許確有其事，但附會政治則是后人有意為之的。同時大肆利用讖謠，如“始秦時望氣者云‘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氣’，故始皇東游以厭之，改其地曰秣陵，塹北山以絕其勢。及孫權之稱號，自謂當之。孫盛以為始皇逮于孫氏四百三十七載，考其歷數，猶為未及，。元帝之渡江也，乃五百二十六年，真人之應在于此矣。”其后又有童謠“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都是為晉元帝造勢。建武元年，諸臣的勸進表中就說：“符瑞之表，天人有征；中興之兆，圖讖垂典”，可見當時出現了很多暗示司馬睿稱帝，晉代中興的符瑞。這些符瑞都是為了一定的政治目的制造和附會的，在科學尚不昌明的當時，確實起到了一定的宣傳鼓動的作用，也是東晉確認和鞏固其正統地位的重要手段。

1. 拉攏南北世族

司馬睿在西晉宗室中本就威望不高，在西晉末年的復雜的政治和軍事形勢下才慢慢成長起來。初到江東，江東世族對于司馬睿并不認可，也給予過多的支持，這在前文中已有論述。面對兩晉之際嚴峻的政治形勢，瑯琊王氏對于晉元帝司馬睿的扶持之功是不能抹殺的。《晉書·王導傳》記：“乃徙鎮建康，吳人不附。居月余，士庶莫有至者，導患之。會敦來朝，導謂之曰：‘瑯琊王仁德雖厚，而名論猶輕。兄威風已振，宜有以匡濟者。’會三月上巳，帝親觀禊，乘肩輿，具威儀。敦、導及諸名勝皆騎從。吳人紀瞻、顧榮，皆江南之望，竊覘之，見其如此，咸驚懼，乃相率拜于道左。導因講計曰：‘古之王者，莫不賓禮故老，存問風俗，虛己傾心，以招俊義。況天下喪亂，九州分裂，大業草創，急于得人者乎！顧榮、賀循，此土之望，未若引之以結人心。二子既至，則無不來矣。’帝乃使導躬造循、榮，二人皆應命而至。由是吳會風靡，百姓歸心焉。自此之后，漸相崇奉，君臣之禮始定。”[3]1745王與馬共天下開啟了江東政局，奠定了東晉一朝政局的基礎，而瑯琊王氏等世家大族對于東晉政權的扶持對于其正統性的重塑也具有深遠的影響。對于江南世族的拉攏和任用多出于王導之謀，《晉書·王導傳》載有王導對司馬睿的上疏，稱：“顧榮、賀循、紀瞻、周玘，皆南士之秀，愿盡憂禮，則天下安矣。”[3]1746司馬睿聽從了王導的建議，南方的世家大族被廣泛吸納到東晉政權中來，如上文所提到的顧榮就是支持司馬睿政權的江南世族的首腦，“元帝鎮江東，以榮為軍司，加散騎常侍，凡所謀劃，皆以諮焉。榮既南州望士，躬處右職，朝野甚推敬之。”[3]1813可見司馬睿給予了顧榮充分的信任。而接替顧榮擔任軍司的正是賀循，其后他又擔任軍諮祭酒，賀循稱疾，“帝親幸其舟，因諮以政道。”[3]1827在如紀瞻，丹陽秣陵人，“元帝為安東將軍，引為軍諮祭酒，轉鎮東長史。帝親幸瞻宅，與之同乘而歸。”在司馬睿登極后“拜侍中，轉尚書，上疏諫諍，多所匡益。”[3]1821紀瞻也成為晉元帝時期重要的輔佐大臣之一。

正是司馬睿這樣禮賢下士的姿態才使得江南世族的歸順，有了南方世族的支持，政權更加穩固。自此之后“吳會風靡，百姓歸心”，南北世族開始承認東晉的正統地位，加之北方漢人不斷南遷東晉，造成一種人心歸晉的政治現象，使新生的東晉政權愈發具有政治和文化的吸引力，正統的地位則更加鞏固。

最后值得指出的是，雖然學界一致認為東晉政權對于北伐收復河山并不十分積極，主要以守城為主，偏安一隅。但東晉對于北方胡人政權還是顯示出勢不兩立的決心的。司馬睿在稱帝之前，就“遣車騎將軍、瑯琊王裒等九軍，銳卒三萬，水陸四道，逕造賊場，受(祖)逖節度。”并下命“有能梟季龍首者，賞絹三千匹，金五十斤，封縣侯，食邑二千戶。又賊黨能梟送季龍首，封賞亦同之。”[3]148這種與北方胡人勢不兩立的決心，也塑造了司馬睿政權繼承西晉，渴望收復河山的正義形象，在正義的旗幟下，吸引了一大批有識之士投身東晉，而東晉的正統形象也隨之得到鞏固。

三、余論

魏晉之間禪代和漢魏之間的禪代有著明顯的區別，曹魏統治者出身寒族，無法得到世家大族的真心擁戴，而司馬氏出身河內旺族，其代替曹魏更是經歷了漫長的政治斗爭，在建國時政治資源也較曹魏建立時積累的更加充分。然而正統化的運作仍是西晉政權需要面臨的一件大事。西晉通過確立金德之制，沿襲曹魏的正朔服色，善待前朝君臣和利用本朝國史書寫等方式，強化其正統地位。而東晉時期，北方被胡人占領，加之司馬睿本人名望不顯，剛剛建立的東晉政權在正統性方面也備受質疑。東晉政權通過制造和利用符瑞讖謠，拉攏南北世族等方式，使其正統地位日益鞏固。這一系列的措施也開創了后代“禪讓”和正統化運作的政治文化傳統，后代王朝尤其是南朝在建立之初紛紛效仿西晉的做法，加強其正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