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朋利 王飛(成都中醫藥大學 成都 610075)
糖尿病認知功能障礙,中醫稱為消渴腦病,屬于中醫“健忘”“癡呆”等疾病的范疇,以精神淡漠、善忘、反應遲鈍、理解力下降等認知障礙為主要表現。在一些中醫古籍關于“消渴病”的兼癥中亦有所認識,如李杲《蘭室秘藏》中記載消渴可出現“上下齒皆麻,舌根強硬,腫痛,四肢痿弱……喜怒善忘”及《圣濟總錄》中有“消渴日久,健忘怔忡”等認知損害的癥狀記載。消渴的病機主要為陰虛燥熱,以陰虛為本,燥熱為標。消渴遷延日久,陰損及陽,陰陽兩虛,影響腦竅發為腦病。其基本病機為髓減腦消,神機失用。多屬虛實夾雜,本虛標實。虛則腎精虧虛,髓海失充或氣血陰陽虧虛,髓海失養,實則氣郁、痰濁、瘀血、火邪等上擾清竅。由此可見,消渴腦病病因復雜,證候多端。歷代醫家多從脾腎痰瘀論治,無外補腎填精、健脾除濕、化痰開竅、活血通絡等法,較少從肝論治。肝主疏泄,調暢情志,且肝藏魂,主謀慮,肝與人之情志密切相關。故筆者認為,肝失疏泄是導致消渴腦病發生發展的重要因素之一。肝失疏泄的原因雖以情志不暢、肝氣郁結最為常見,但亦有因肝陽虛弱,陽氣不布,無力升發所致。不同的是,前者屬實,后者屬虛,前者重在疏,后者重在補。本文主要闡述后者即肝陽虛所致消渴腦病的證治。
《黃帝內經》曰:“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脾胃論》云:“膽者,少陽春升之氣,春氣生則萬化安。”《臨證指南醫案·肝風》言:“肝為風木之臟,內有相火內寄,體陰用陽,其性剛,主動主升。”朱丹溪謂相火:“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生有”,唯此陽氣,方能調暢氣機,誠如宋鷺冰所言:“肝主疏泄,亦有賴陽氣之溫煦。”可見,肝陽之于人體之重要性。肝屬木,通于春氣,主升發,喜條達,為陰盡陽生之臟。寒乍盡,陽始生,少陽春生之氣,始萌未盛,故易受戕伐而肝陽餒弱。肝陽虛,升發無力,清陽不升,清竅失養,則記憶減退或健忘;陽氣者,精則養神,肝陽虛則神情萎靡;肝為罷極之本,肝陽虛則嗜睡懈怠;肝陽虛,陽氣不布,肝氣郁結則神情淡漠,郁郁寡歡;肝陽虛,疏泄失職,脾失健運,水濕不化,下走腸間則下利;肝內寄相火,肝陽不布,相火郁而化熱,上擾心神則心煩;郁火上灼肺陰則口渴喜飲,中消胃陰則消谷善饑,下耗腎陰則小便頻數。終致消渴腦病上熱下寒,陰陽兩虛證。正如尤在涇所云:“積陰之下,必有伏陽。”《醫宗金鑒》亦云:“厥陰者,陰盡陽升之臟,與少陽為表里者也。邪至其經,從陰化寒,從陽化熱,故其為病陰陽錯雜,寒熱混淆也。”
烏梅丸出自《傷寒論》厥陰篇,筆者認為消渴腦病的發病與厥陰肝的功能失調有著密切的關系,正如鄭欽安在《醫理真傳》中指出:“消證生于厥陰風木主氣,蓋以厥陰下水而上火,風火相煽,故生消渴諸癥”[1]。劉力紅[2]認為,烏梅丸是厥陰的主方。從傷寒六經的角度看糖尿病,糖是甘性的東西,五行屬土。糖的代謝、利用障礙,應是土系統障礙,病根卻在木系統上,卻在厥陰上。烏梅丸,溫肝陽,補肝體,益肝氣,調寒熱,恰合本證之病機。根據“補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藥調之”的原則,方中重用醋漬烏梅為君,極酸性溫,酸入肝而溫則升,于升發之中斂肝之真氣;“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桂枝、細辛、蜀椒、干姜、附子辛溫,溫腎暖肝,以助升發;黃連、黃柏苦寒,清陽郁之熱,既合烏梅酸苦泄熱,斂肝泄肝,又合姜附辛桂椒辛開苦降,調暢內外上下之氣機而解郁;“肝體陰而用陽”,人參、當歸甘溫,前者補肝之氣,后者補肝之體;烏梅配參歸酸甘化陰,姜附辛桂椒配參歸辛甘化陽。諸藥合用,三陰并治,可使水暖、土和、木達,以成溫臟、泄熱、調肝、補肝之功。對于調和陰陽,恢復氣化效果顯著,可使逆亂之氣血歸于平和,五臟之功能歸于協調,陽生陰長,以助生生之機。驗之臨床,確有效驗。
患者某某,男,70歲,2015年11月3日初診。既往有糖尿病史。1年前出現記憶減退,健忘,近3月內日益加重,已嚴重困擾患者,遂來就診。癥見健忘,記憶減退;神倦乏力,表情淡漠,沉默少語,郁郁寡歡;形寒肢冷,腰以下為甚;小便清長,夜尿頻多;大便稀溏;口燥咽干,但飲水不多,舌胖邊紅苔白微膩,脈象弦數虛大無力。中醫診斷:消渴腦病。證屬:肝陽虛之上熱下寒。治宜溫補肝陽,兼清郁熱。疏方如下:烏梅30g,細辛3g,桂枝10g,黃連5g,黃柏10g,當歸10g,人參20g,干姜15g,炮附子15g,郁金15g,菖蒲15g。3劑,每日1劑。二診:服藥3劑,腰及下肢轉溫,大便成形。原方續服7劑。三診:小便減少,情緒好轉,舌淡紅,苔白微膩,脈弦虛數。擬溫陽益肝、開竅醒神為治:烏梅30g,干姜10g,炮附子15g,黃柏10g,人參20g,當歸 10g,菖蒲 15g,郁金 15g。7 劑,每日 1劑。四診:精神轉佳,心情舒暢,脈象有力,病情穩定,繼續按上方加減以扶正固本。
按:本證為肝陽大虛,相火上浮。故重用味酸之烏梅斂肝氣,味辛之干姜、附子、細辛、桂枝暖肝陽,味甘之當歸補肝血,人參補肝氣兼安神定志,味苦之黃連、黃柏兼清相火,五味具備,寒熱并用,酸能收斂,辛可發散,苦能降泄,甘能補緩,酸甘化陰,辛甘化陽,升降相因,散中有收,陰陽相依,陽生陰長,以助少陽春升之氣,另加菖蒲、郁金醒腦開竅,正和本證之病機,故諸癥減輕,療效頗佳。
臨床上消渴腦病多由消渴病反復發作,遷延日久而成,雖與心、腦、脾、腎關系密切,但臨床上辨證屬于肝陽虛的并不少見,針對這一證型運用烏梅丸加減治療療效甚驗,這就為消渴腦病的診治提供了新的思路。由于消渴腦病的病因病機極其復雜,隨著對該病認識的不斷深入,傳統對消渴腦病的認識已經不能適應臨床需要。我們應當根據具體情況,從肝陽虛這個角度重新認識烏梅丸對消渴腦病治療的價值,使經方在臨床發揮更大的作用。
[1]鄭欽安.醫理真傳[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 1998:93.
[2]劉力紅.思考中醫[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3:456-4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