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雅芳,閆冠韞
1黑龍江中醫藥大學,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2哈爾濱醫科大學
自秦漢至明清,中國歷代本草學著作不斷傳承、修訂、發展、完善。從編撰者和組織規模來看,古代的本草學著作大體可以分為兩類:一類由民間醫藥學家編纂,如《神農本草經》《證類本草》《本草綱目》等,基本上屬于著者的個人行為;一類由國家主導、官方人員編纂,如《新修本草》《開寶本草》等,屬于政府行為,一般被統稱為“官修本草”。自唐代至今,官修本草的編撰歷史延續了一千多年,每一部官修本草都是時代本草學的精粹,是本草史上的豐碑。
《新修本草》是我國乃至世界歷史上第一部官修本草著作,成書于公元659年。該書編纂于唐高宗顯慶年間,故后世又稱《唐本草》。唐初,隨著中藥的發展和廣泛應用,人們發現原有的《神農本草經》《本草經集注》等前人典籍中有諸多訛誤。《新修本草·孔志約序》中曰:“摭陶氏之乖違,辨俗用之紕紊,遂表請修定。”有鑒于此,時任朝議郎行右監門府長史騎都尉蘇敬上書,請求重新編修本草。顯慶二年,高宗下詔正式開啟了《新修本草》的編撰工作。
按照《孔序》所載,《新修本草》的作者為“太尉揚州都督監修國史上柱國趙國公臣無忌,中大夫行尚藥奉御臣許孝崇等二十二人,與蘇敬詳撰”,即以長孫無忌為首共23人。關于長孫無忌和李勣在《新修本草》中的貢獻已經有過考據[1]。這二人應該先后出任了《新修本草》的總負責人,角色類似于現在的“名譽主編”。《舊唐書·呂才傳》載:“仍令司空李勣總監定之”,更是明確指出二人的工作主要是總監,而非總編[2]。現在出版的《新修本草》均以蘇敬為作者。毫無疑問,蘇敬是上書主張編纂《新修本草》之人,但他是否就是第一執筆者還值得商榷,有人認為于志寧、辛茂將、張鼎是《新修本草》的主要編寫者[1,3-4]。而《宋史·藝文六》將《新修本草》的作者定為孔志約[5]。這種觀點未見于其他史料,應是誤將“序作者”當作“書作者”的訛誤。唐高宗李治即位之初,國家大型禮典《貞觀禮》尚未編纂完成,李治詔長孫無忌為首繼續編寫,時任禮部郎中的孔志約也參與其中。《貞觀禮》成書于顯慶三年,高宗親自為之作序。《新修本草》成書于顯慶四年,兩部書的編纂時間有很大的交叉、重合。據此推斷孔志約必然是將工作的重點放在《貞觀禮》上,無暇分身成為《新修本草》的主要執筆者。
《新修本草》以《本草經集注》為基礎,以藥物自然屬性結合上、中、下三品來分類藥物。全書包括目錄、正經、藥圖、圖經等在內共計54卷,收載藥物844種,其中新增藥物114種。《新修本草》為宋代《開寶本草》的“詳定”“重定”提供了底本,起到了承上啟下的重要作用。或許由于古代缺乏文物保護意識,《新修本草》這樣一部國家級藥典竟然漸漸失傳,以至于宋嘉佑三年(公元1058年)重修本草時竟無法找到全本的《新修本草》。據清代孫詒讓《籀庼遺文·醫家類》所載:“新修本草二十卷,唐李勣奉敕修。舊鈔卷子本存第四、又五、又十三、又十四、又十五、又十七、又十八、又十九、又二十,凡十卷,丹波元堅所藏”[6]。據此可見,至清中葉原五十四卷的《新修本草》基本亡佚,僅日本漢方醫學世家丹波元簡、丹波元堅父子藏有十卷本。光緒十五年(公元1889年),傅云龍將日本天平間殘本帶回國內。1900年前后,敦煌石窟發現了唐代《新修本草》殘卷。建國后,上海科技出版社于1959年影印出版了清代傅云龍《籑喜廬叢書》本中的《新修本草》。2004年,安徽科技出版社出版了《新修本草輯復本》,這也是目前最為完好的《新修本草》版本。
五代十國是中國歷史上最為混亂的時期之一。其間建立的十余個國家中,僅后蜀政權編撰有一部官修本草——《蜀本草》。《蜀本草》原名《蜀重廣英公本草》,是后蜀政權蜀主孟昶于廣政年間(公元938-965年)詔令翰林學士韓保昇與諸名醫以《新修本草》《本草圖經》為底本編纂而成[7]。宋代《嘉佑本草》中掌禹錫《補注所引書傳》云:“偽蜀翰林學士韓保昇等,與諸醫工取《唐本草》并《圖經》相參校正,更加刪定,稍增注釋,孟昶自為序,凡廿卷,今謂之《蜀本草》。”此書在《唐本草》基礎上增加了很多新內容,這些新的內容中有275條被宋代《嘉佑本草》收作注文。
《蜀本草》編成之后,蜀主親自為該書作序。據《十國春秋·韓保昇傳》載:“韓保昇,潞州長子人,太尉保貞弟也。廣政時,積官至翰林學士。博洽無所不窺,尤詳于名物之學。后主命保昇取唐本草參校增注,為圖經二十卷。后主自為制序,謂之蜀本草”[8]。可惜全書在宋代已經亡佚,其內容散見于《嘉祐本草》等后世著作的引文中。2005年安徽科技出版社將其輯復出版。《蜀本草》雖流傳時間不長,其間亦多有戰亂。但該書對于保存和發展《新修本草》,承啟《嘉祐本草》等后世著作的編撰有著重要意義。
宋代是中國古代官修本草發展的最興盛時期,北宋先后編撰有《開寶本草》《嘉祐本草》《本草圖經》,南宋時期官修了《紹興本草》。
3.1 《開寶本草》 開寶年間,距離《新修本草》成書已300余年,經歷了唐代方藥大量累積之后,原有的本草著作已不能滿足醫藥發展需求,宋太祖趙匡胤便詔令翰林醫官劉翰、道士馬志等編纂本草著作。根據宋代蘇頌《蘇魏公文集卷六十五·補注神農本草總序》的記載:“國朝開寶中,兩詔醫工劉翰、道士馬志等相與撰集,又取醫家常用有效者一百三十三種而附益之。仍命翰林學士廬多遜、李昉、王祐、扈蒙等重為刊定,乃有‘詳定’‘重定’之目,并鏤版模行。由此醫者用藥知適從”[9]。這段記載明確指出了開寶年間先后兩次由劉翰、廬多遜等分別編修《開寶本草》,依次定名為《開寶新詳定本草》和《開寶重定本草》。
《開寶新詳定本草》以《新修本草》《蜀本草》等古籍為藍本,編訂者以劉翰、馬志為首,包括翟煦、張素、吳復珪、王光祐、陳昭遇等五名醫官共同編修。關于劉翰其人,《宋史·劉翰傳》有記載:“劉翰,滄州臨津(今河北滄縣)人。世習醫業……(周)世宗嘉之,命為翰林醫官”[5]。開寶五年,中書令趙光義患病,劉翰和馬志前往診療,一舉治愈。劉翰因而受到銀器、緡錢、鞍勒馬的賞賜,并轉作尚藥奉御。《開寶詳定本草》編纂完成后,李昉等在校閱時發現制成雕版印刷品便對《本經》《別錄》無標記(全刻成墨字);加以書中注解有錯誤,所以未能發行,從而進行重修,重刻。開寶七年,皇帝詔翰林學士中書舍人李昉、戶部員外郎知制誥王祐、左司員外郎知制誥扈蒙修訂,更名為《開寶重定本草》,也就是通稱的《開寶本草》。《開寶本草》共收載藥物983種,新增藥物139種,目錄、條例亦大多遵循《新修本草》舊制。全書正文20卷、目錄1卷,分為玉石、草木、獸、禽、蟲魚、果菜、米谷等共九大類。《開寶本草》是中國乃至世界歷史上第一部雕版印刷的本草著作。
3.2 《嘉祐本草》《嘉祐本草》原名《嘉祐補注神農本草》,是宋代第二部官修本草。它成書于宋仁宗嘉祐年間,由掌禹錫、林憶、蘇頌等主持編纂。嘉祐二年樞密使韓琦上書:“醫書如靈柩、太素、甲乙經、廣濟、千金、外臺秘要之類,本多訛舛,神農本草,雖開寶中嘗命官校定,然其編載尚有所遺,請擇知醫書儒臣與太醫參定頒行。”宋仁宗遂任命集賢院、崇文院檢討掌禹錫等四人并為“校正醫書官”,進行了《嘉祐本草》的編纂工作[10]。《麟臺故事校證·修纂》記載:“嘉祐二年,置校正醫書局于編修院,以直集賢院崇文院檢討掌禹錫、秘閣校理林憶、張洞、蘇頌、太子中舍陳檢并為校正醫書官”[11]。對比幾部古籍發現,嘉祐二年掌禹錫與林憶、張洞、蘇頌共四人列為校正醫書官,太子中舍陳檢應為后來補進。《嘉祐本草》刊行于1061年,收錄藥物1 082種,內容較《開寶本草》有所補注,糾正了之前著作中的訛誤,全書用朱、墨2種顏色書寫。
3.3 《本草圖經》 嘉祐三年,宋仁宗命蘇頌主持編纂《本草圖經》。蘇頌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藥學家和天文學家,宋仁宗慶歷二年進士。《宋史·蘇頌傳》記載歐陽修評價蘇頌:“子容處事精審,一經閱覽,則修不復省也”[5]。在《嘉祐本草》修訂期間,宋廷向全國各地征集道地藥材,對進口藥材也要辨清來源,選出樣品,一并送交京師。建立在這次全國性藥物大普查基礎上的《本草圖經》成書于公元1061年,共20卷(另具目錄1卷),收載藥物780種,增加民間草藥103種。除34種藥物以“文具某某條下”的形式未寫文字,其他603種藥物均圖文詳備。全書合計繪制藥圖933幅,有些藥物是一藥多圖,最多的如黃精條達到一藥十圖。書編成后頒行有《皇宋五彩畫本本草圖經》,孫石芝評定該書為:“最精工,集天下名手,著色畫成”[12]。該書編成后不知何時亡佚,其內容散見于《證類本草》等后世本草著作中。
3.4 《紹興本草》 南宋雖偏安一隅、歷經戰亂,但仍于高宗紹興二十九年(公元1159年)編成一部《紹興校訂本草》,后世稱《紹興本草》。《紹興本草》以《經史證類大觀本草》為底本,校訂而成。《四庫全書簡明目錄箋移》稱其為《紹興校定經史證類備急本草》,清時尚存十九卷。對于該書,《文獻通考·卷二百二十二·經籍考四十九·子·醫家》中有此記載:“《紹興校訂本草》二十二卷,醫官王繼先等奉詔撰。紹興二十九年上之,刻板修內司。每藥為數語辯說,淺俚無高論”[13]。在中國諸多本草著者中,王繼先也許是唯一留下惡名的編者。據《宋史》載:“王繼先,開封人,奸黠善佞,建炎初以醫得幸,其后浸貴寵,世號王醫師。”王繼先與著名奸臣秦檜多有交集。《宋史·王繼先傳》稱其“權勢與秦檜埒。檜使其夫人詣之,敘拜兄弟,表里引援”[5]。侍御史杜莘老彈劾其十大罪狀。醫乃仁術,王繼先的人品自然影響了人們對《紹興本草》的評價。所以南宋陳振孫評價這部書“淺俚無高論”的觀點不免有失偏頗。作為官修本草的《紹興本草》的編訂傳承了南宋以前的本草學,對推動本草學的發展還是有所裨益的。
關于《大元本草》的史料主要散在記載于《元史·世祖十》《秘書監志》《滋溪文稿》《全元文·大元本草序》等史料中。據《元史·世祖本紀》載:“(至元二十一年十二月)癸酉,命翰林承旨撒里蠻、翰林集賢大學士許國禎,集諸路醫學教授增修本草”[14]。其他史料也佐證了元世祖至元年間曾啟動《大元本草》的編寫工作,關于這一點今人基本沒有爭論。人們爭論的焦點主要在于該書是否編成。薄樹人先生的觀點認為該書并未完稿,不知何原因最終不了了之[15]。如《大元本草序》所說:“聞諸故老,至元間嘗議及是,而后不果。”[16]近年董杰先生撰文反駁薄樹人先生觀點,認為“《大元本草》確有其事”[17-18]。但這幾篇文章均考據了《大元本草》開始編纂和有編纂過程,而非編纂完成。
唯一述及《大元本草》成書的是《元史·卷十五·世祖十二》中“庚戌,太醫院新編本草成”這十個字。《元史》是明朝宋濂編纂,距至元年間已過去了近百年。并且《元史》的重點并不在于本草著作這樣的細枝末節。而許有壬在元順帝時任丞相,據至元年間不過幾十年,他專門撰寫的《大元本草序》,并且“聞諸故老”,可靠性要強于《元史》。再次,《元史》所說的“本草成”未必是《大元本草》。《大元本草》開始編纂時是撒里蠻和許國禎領銜,二人都在元朝居于重要職位。可能由于種種原因《大元本草》未能如預想規模編纂,以至于縮減為太醫院內部編寫的本草著作。這部書不論以殘本形式,還是以后世本草著作注引的形式都不曾出現。
《本草品匯精要》是明代唯一的官修本草。《萬歷野或編·補遺卷三》記載:弘治十六年(公元1503年),明孝宗朱佑樘“因本草訛誤,命官改修,以劉文泰等充其役”。當時因“投劑乖方,致損憲宗”而被彈劾降職為太醫院院判的劉文泰“于本草實懵然,乃請用翰林官任校正”[19],內閣劉健以“豈有詞臣為醫士校書之理”為由,斷然拒絕。無奈之下,皇帝命翰林專管編纂《本草品匯精要》,而太醫官不再參與。同年,朱佑樘患熱疾,劉文泰誤投“大熱之劑”,致使皇帝駕崩。明武宗即位后,雖然免除了劉文泰的死罪,但也將其充軍戍邊。由此可見,劉文泰實際并未參與《本草品匯精要》的編纂工作。朱佑樘駕崩后,歷史上最著名的“玩樂皇帝”明武宗朱厚照即位,也昭示了這部書被束之高閣的命運。《本草品匯精要》從一開始就多方掣肘、命運坎坷,以致編成后也僅僅是藏之內府,并未頒行天下。清朝康熙年間對《本草品匯精要》進行了修訂,仍舊藏之內府。可以說清代沒有進行真正意義上的官修本草編撰工作。
新中國成立后,由國家中醫藥管理局主持、南京中醫藥大學總編審、63所高校和科研院所協作,于1999年正式編成出版的官修本草《中華本草》是對中國2000年本草學的繼承和發展,可謂2000年本草學著作之集大成者。全書分10冊,共30卷,收載藥物8 980味,是迄今為止收載藥物數量最多的一部本草專著,并附插圖8 534幅。
規范我國藥物使用的法定藥典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簡稱《藥典》),由衛生部組織藥典委員會專家進行編寫,自1953年至2015年已頒布10版,具有高度的科學性、先進性、規范性和權威性,其中每一部都收載有大量的中藥品種。《藥典》歷次編修不斷豐富和完善,有效保證了藥材質量,提高了藥物使用的規范性和安全性,并及時反應了我國藥物研究和應用的先進水平,是國家藥品標準體系的核心。
官修本草作為本草著作的重要組成部分,自唐代起1000余年薪火相承,為中醫藥學的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官修本草由于其政府行為,在資金、人員、文獻資料等諸多方面都具有私人著述不可比擬的優勢。官修本草成書后往往大規模頒行天下,對于中醫藥知識普及、臨床用藥規范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唐代《新修本草》、五代《蜀本草》、宋代《開寶本草》《嘉祐本草》《本草圖經》《紹興本草》、元代《大元本草》、明代《本草品匯精要》、現代《中華本草》《藥典》等是中國本草學史上的瑰寶,值得今人研究、學習和參考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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