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吉利,王小平
山東中醫藥大學,山東 濟南 250355
“心部于表”記載于《素問·刺禁論篇》,經曰:“臟有要害,不可不察。肝生于左,肺藏于右,心部于表,腎治于里,脾為之使,胃為之市。”此處主要闡釋針刺禁忌的部位,并概括了人體臟腑氣機升降出入的生理特點及相互關系。對于“心部于表”的意義,后世醫家的注釋均較為簡練,如王冰注曰:“陽氣主外,心象火也。”楊上善注曰:“心者為火在夏,居于太陽,最上故為表。”張介賓謂:“心火主陽在上,故其氣部于表。”張志聰注:“心為陽臟而主火,火性炎散,故心氣分部于表。”馬蒔注:“心屬陽,居于膈上,故心部于表。”歷代注家多從心的陰陽五行屬性上進行概括,但對其具體涵義的論述語言不詳。筆者擬以前注為基礎,對“心部于表”的理論意義及臨床應用談談個人體會。
1.1 心 《說文·心部》曰:“心,人心。在身之中。象形。”提示“心”字起源于解剖,而《明堂五藏論》曰:“心者,纖也……無事不貫心。”說明“心”的字義已由解剖向功能演變。《黃帝內經》稱其為“君主之官”“五臟六腑之大主”,確立了心“主一身之血脈”及“神明出焉”的功能。對心的功能特點,《內經》運用陰陽五行學說及取象類比的方法說明之,如為“陽中之太陽”“通于夏氣”屬“火”等。
1.2 部 部,在此為動詞,有兩義:其一,是統率、統領之義。南北朝蕭統《昭明太子文選·羽獵賦》注中有云:“部,猶領也。”《史記·項羽本紀》亦有:“漢王部五諸侯兵。”林億《新校正》轉引楊上善注云:“心為五臟部主,故得稱部。”即心為君主,猶統率五臟之首領。其二,有布置、分布之義。《漢書·高帝紀》曰:“部署諸將。”注云:“分部而署置。”如張志聰《黃帝內經素問集注》云:“部,分也。心為陽臟而主火,火性炎散,故心氣分部于表。”即心為陽臟屬火,其氣分布于體表等陽位。
1.3 于 于,介詞,用于動詞或謂語之后,作“至”“到”等義。
1.4 表 表,在此有兩義。其一,表,即體表。《說文解字》曰:“表,上衣也,從衣,從毛。”上衣,指加在上面的衣服,即外衣。《素問·厥論》亦云:“陽氣起于足五指之表”此處可理解為身體的表層,即體表。包括皮膚、毛發、腠理等組織。其二,表與“里”相對。“心部于表”中的“表”是同“腎治于里”中的“里”相對應而言,即心腎氣機所主的功能范圍有表與里、外與內之分。表為陽,里為陰,表與里也可理解為陽與陰的代稱。可見,“表”可作“陽”解。通過“心部于表”的字義分析,可知其涵義并不單一。因此,對“心部于表”的理論及臨床意義亦當從多方面認識。
《黃帝內經》中“心部于表”與“腎治于里”是相對而言的。因“表”字有兩義,故“心部于表”的涵義有兩個方面:其一,“表”作體表講,則“心部于表”可理解為心氣的運動趨勢是向上向外,故主體表;其二,表為“陽”意時,“心部于表”是指心的生理特性即心屬火、為陽中之陽臟。具體闡釋如下:
2.1 心氣向上向外主體表 心氣推動著心的生理功能,相對于腎氣的閉藏內守,心氣的運動呈現出向上向外的趨勢,如前所述,歷代醫家對心氣運動的認識均指向“上”與“外”。因此,心的功能與在外的體表存在著密切關系,具體通過心神、心血、心陽、心液等作用對體表產生影響,具體闡釋如下:
2.1.1 心神主宰體表 皮表作為人體與外界直接接觸的部分,不僅有抵御外邪侵襲的防護功能,還具有感知外界的作用,如痛、癢、溫、冷、觸等感覺。而皮表的感知功能,雖屬“魄”的范疇,但由心神所主導。《素問·宣明五氣篇》曰:“心藏神。”張介賓曰:“神之為義有二:分言之則陽神曰魂,陰神曰魄,以及意志思慮之類皆神也。合言之則神藏于心,而凡情志之屬,惟心所統,是為吾身之全神也”。可見,人之皮表的感覺亦由心神主宰。心神功能正常,則皮表感覺功能正常,反之,若心神異常,則人的皮表感覺也會發生異常。同時,皮表的異常感覺也是心神異常的局部表現,也會出現心神不安的癥狀。因此,皮表發生病變,兼有心神異常的癥狀出現,如心煩、急躁易怒等,可采用安神寧心之法治療皮膚病變。
例如黃霞等[1]采用安神法治療皮膚瘙癢患者,因患者無明顯誘因自覺全身瘙癢,入睡或洗浴后更甚,且難以入眠,自覺心煩,急躁易怒。但全身無丘疹、紅斑、風團等皮損。則診斷為血熱生風,熱擾心神,即以清熱涼血,寧心安神法治療。選用酸棗仁、柏子仁、龍骨寧心安神;水牛角粉、生地黃、牡丹皮、女貞子、旱蓮草清熱涼血;僵蠶、紫荊皮、苦蕎頭祛風解毒止癢,以甘草調和,6劑藥后患者癥狀明顯改善,后又添加合歡皮、茯神等安神藥物,再服藥后皮膚瘙癢癥狀基本消失。
2.1.2 心血濡養體表 心主血脈,一是主血生成,《素問·經脈別論篇》中提到:“食氣入胃,濁氣歸心,淫精于脈。”《靈樞·決氣》篇中亦有云:“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是謂血”脾運化精微,精微入心,“變化”為血。此處“變化”為心陽氣化,促先天、后天之精,化赤成血;二是主血之運行,推動血在脈中運行于周身。外達皮表,濡潤肌表毛皮肌腠,使皮膚紅潤、毛發潤澤。如《靈樞·陰陽二十五人》篇中所云:“血氣盛則眉美以長,耳色美。”若心血不足,不能榮養肌表,則會出現血失濡養的現象,如《靈樞·決氣》篇中所說:“血脫者,色白,夭然不澤。”即血虛的特征性表現為面部、口唇、體表等淡白無華。《靈樞·熱病》篇又說:“癲疾毛發去,索血于心。”即心血不足則毛發焦枯不榮,甚或脫落。
可見,心血充養皮表,皮表也可通過皮膚毛發等色澤的外觀來反映心之氣血盛衰。因此,若皮表發生病變,則可利用心血與皮表的關系來指導治療臨床相關的皮膚、毛發疾病。如《東垣十書》中有用黃芪建中湯、四物湯治療因氣血虧虛導致的發槁,“皮毛枯槁,發脫落,從黃芪建中湯。脈虛而血弱,于四物湯中摘一味或二味”。若心火及血,血熱而不榮于毛發,則發脆脫落。劉渡舟[2]用三黃瀉心湯來治療因血熱引起的脫發。因病例中患者頭皮癢,為心有火之象;且頭皮有溢出脂液,發臭,脈數舌絳則判為心火旺之征象。因此選用三黃瀉心湯瀉其心火,涼其血液,使毛發堅韌,脂液得以清除。
2.1.3 心陽溫煦體表 心之陽氣,向外達于肌表,心陽不亢不虧,則溫煦皮表,維持肌表生理功能。若心之陽氣失常則影響皮表,出現病變。若心火旺盛,陽氣布達太過,火郁化熱,則造成火熱結聚之癥,如《素問·至真要大論篇》中提到:“諸痛癢瘡,皆屬于心。”心火亢盛,熱灼血脈,敗血腐肉,形成癰腫瘡瘍。張介賓注曰:“熱甚則瘡痛,熱微則瘡癢。心屬火,其化熱,故瘡瘍皆屬于心也。”可知,臨床“痛、瘍、瘡”類病癥,經過辨證可從心論治,如王磊[3]在臨床診治腰部皮膚帶狀刺痛時,摒棄先前醫師以清肝熱為主的治療方法,通過結合患者舌紅、苔黃膩、脈數、心煩等癥狀判斷證屬心經郁熱。給予清心宣透之法,采用黃連、生地黃、牡丹皮、赤芍、紫草、炒梔子、淡竹葉、蟬蛻、桃仁、紅花、甘草等藥,另以全蝎30 g組方。黃連、赤芍、炒梔子、牡丹皮清心熱而涼血,蟬蛻、竹葉宣透達表,發散郁火,以全蝎剔除毒邪。清熱解毒,使心火得解,心火解則皮膚刺痛可消。5劑后效果顯著:心火消,痛得解。
若心陽不足,陰寒內生,寒凝血脈,陽氣不能布達于表,則可表現為皮膚暗淡無澤,出現皮膚病癥。此時須辨證求因,采用溫補心陽之藥物。如王和平等[4]治療皮表疾病貓眼瘡,患者六十七歲,每至冬季,雙手起水皰、紅斑伴瘙癢疼痛,身有風團,皮疹色紫暗,平素有心悸,舌質淡,苔薄白,脈沉。因患者年老體弱,心陽不足,致血行不暢,經脈不利。加之外受寒邪,故脈道收緊,瘀血停滯阻絡而致本病。患者雖有寒邪、瘀血等造成的明顯病癥表現,但究其根本,為心陽不足所致。因此,應采取溫心陽,散經寒,活血絡之法。采用桂枝、附子、干姜3者溫通心陽,細辛祛寒,當歸、雞血藤、白芍、川芎、赤芍養血活絡。5劑后紅斑基本消失,寒邪所致畏寒肢冷等病癥緩解,故去細辛、赤芍、川芎,加黃芪,則起到溫一身上下表里之陽作用。再服5劑后患者病愈。
2.1.4 心液滋潤體表 津液注于脈中,為血液重要組成部分,心陽蒸化津液布達于表為汗液。即張景岳說:“心主血,汗則血之余也。”故《素問·宣明五氣篇》曰:“五臟化液,心為汗。”汗液由心陽心氣輸至體表,發揮滋潤養護功能。若心火上炎,耗血傷陰,因“陽加于陰謂之汗”,陰陽不調,則汗出不暢甚或無汗。皮表失心液潤澤,日久化燥生風,形成頑癬。治療此類疾病,可采用清心瀉火,祛風疏肝,活血軟堅止癢之法。如司在和[5]用自創“斬癢湯”治療無汗之神經性皮炎,用川連、靈磁石清心瀉火、鎮靜安神;白蒺藜祛風疏肝;蘄蛇、全蝎、蜈蚣搜剔風邪止癢;紅花、皂角刺、三棱、莪術活血化瘀;昆布、生牡蠣軟堅;炙甘草調和諸藥。諸藥合用,從而使心火清、肝氣疏、風邪散,則無汗之癥汗得以出,燥證可解。由以上論述可知,“心部于表”理論可為臨床體表疾病提供從心論治的思路,對體表疾病的治療有一定的指導意義。
2.2 心屬火為陽中之陽臟 “表”字作“陽”意時,“心部于表”指心之陰陽屬性為陽,即心為陽中之陽臟。《黃帝內經》中有多處心為陽中之陽臟的論述,如《素問·金匱真言論篇》云:“陽中之陽,心也。”《素問·六節藏象論篇》曰:“心者……為陽中之太陽。”《靈樞·陰陽系日月》篇云:“心為陽中之太陽。”《靈樞·九針十二原》篇云:“陽中之太陽,心也。”這些論述均是運用陰陽理論對心生理、病理特性的概括,同時也提示了心病的治療規律。具體闡釋如下:
2.2.1 心的生理特性 《素問·六節藏象論篇》指出:“心者,生之本,神之變也,其華在面,其充在血脈,為陽中之太陽,通于夏氣。”“陽中之太陽”的前一個“陽”字為功能部位,因心居膈上,故為陽位;“太”者,大也,“太陽”即陽氣充盛。古人運用天人相應思維與取象比類方法,以“夏氣”的特征類比心的生理特性,《靈樞·順氣一日分為四時》篇也說:“心為牡臟,其色赤,其時夏。”指出心主血脈、主藏神,為生命之根本。心脈得溫則行、得陽則動,心主血脈,必以陽氣為用;心藏神,神宜昌明,故賴陽氣以溫養,即《素問·生氣通天論篇》中所云:“陽氣者,精則養神。”唯賴陽氣溫養,心神才能靈動明達。故心主血脈、藏神,皆賴陽氣為用,尤“夏氣”之火熱,一方面供給心脈以充足的動力,鼓動血脈不斷搏動,源源不斷行血于全身;另一方面以和煦的陽氣化育心神,使精神振奮、思維敏達、感覺靈敏。可見,心為陽中之陽臟,被喻為火臟,其意義是說明心以陽氣為用[6]。故曰心為陽中之陽臟而主通明[7]。
2.2.2 心的病機特性 心為火臟,以陽氣為用,心之陽氣和煦則血脈通暢、心神昌明,如《靈樞·脈度》篇云:“心和則舌能知五味矣。”以舌之味覺說明心陽之和煦對其功能的影響。而心既以陽氣為用,其病理變化多與陽氣的太過、不及有關。所以,心的陽氣既易亢盛為邪火,又易虧虛不足而失用。心陽的過盛或不足均會影響心主血脈與主神明的功能。《素問·宣明五氣篇》有云:“心惡熱。”意即心病以化火生熱居多。如心火熾盛,血流加速則見脈數、舌紅、面赤,迫血妄行則見吐血、衄血、便血、發斑等;心火妄動,熾盛于內,擾亂心神,則見神昏譫語、喜笑不休;心火亢盛,火熱郁熾血脈,則局部血敗肉腐則為癰腫瘡瘍等。若心陽不足,溫運無能,無以推動血行于脈中則脈遲無力、面色淡白、心悸胸悶等;甚者心陽暴脫,見四肢厥冷,冷汗淋漓,脈微欲絕等。若心神失于心陽溫煦與心血濡養而不得用,則見精神不振、反應遲鈍,甚者神昏不清等癥狀。可見,心的病機往往表現為心陽的太過與不及。
2.2.3 心病的用藥規律 心主血脈,血脈宜溫通,若血脈瘀滯不通,則需采用活血化瘀藥物;心主藏神,神機宜昌明,若神不明,則需調理神機。但由心的生理特性及病機特性可知,心陽對心主血脈與心主神明功能的發揮有重要作用,因此,心陽太過或不足均可致血脈與心神異常。因此在治療時,需注重心火的調整。從心的生理特點可知:心之火,為柔和之火,不可燥烈[8],亦不可不足。因此,《素問·藏氣法時論篇》結合五味提出了心病的用藥規律,曰:“心欲軟,急食咸以軟之,用咸補之,甘瀉之。”這里的“補”為順其性,“瀉”為逆其性。即心火宜柔和,心的陽氣不亢不虧則溫養形神,維持血脈通暢、精神昌明;反之,如高世栻注云:“心病則火炎,故心欲軟。治之之法,當食咸味以軟之,咸能軟堅也。”即心屬火,其性剛燥而為堅,咸秉水性,其性柔順,故能軟堅;火性炎上而心火易亢,故以潛降為順。而咸屬水,咸味之品既能潛降心火,又能化水以濟火,水火既濟,則過亢之心火得以潛降而柔和,故曰“補”;甘能益氣,易助火勢不利其潛降,故為“瀉”。咸味中佐以甘味,用其性緩防咸味下瀉太過傷及君火,甘味助火,甘咸相伍,使君火旺而不亢。臨證時針對心火亢盛之證,可用芒硝、龜甲、澤瀉之咸以化水降火為補,繼以人參、黃芪、甘草等甘溫助火,逆其性則為瀉。如此,咸甘相伍,相反相成,使心火溫和,保持其通、明的生理特點。
綜上所述,“心部于表”理論在臨床疾病的治療中具有指導意義,為臨床諸多疾病的論治提供了從心入手、重視心陽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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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劉渡舟.漫談三黃瀉心湯及其臨床應用[J].中醫雜志,1987,33(3):19-20.
[3]王磊.“心部于表”的臨床意義初探[J].四川中醫,1997,15(4):14.
[4]王和平,王闖,閆景東,等.淺談從“溫心陽”論治皮膚病[J].中醫藥學報,2014,42(4):136-137.
[5]司在和.斬癢湯治療神經性皮炎[J].四川中醫,1990,8(7):41-42.
[6]沈雪勇.心、肝俱為“牡臟”小議[J].江蘇中醫,1999,31(7):45.
[7]孫廣仁.中醫基礎理論[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7: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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